劉全德
鄉土敘事是魯迅所開創的現代小說支脈的一大遺產,這一敘事的基本傾向可以用“尖銳”、“沉痛”等詞語加以概括。“尖銳”是指它對現實的解剖一般而言是不留情面的,以致于有些作品在描寫上達到了猙獰慘厲的地步;“沉痛”則是就風格而言,鄉土敘事對悲劇事件和悲劇人物的發現、展覽是其一段時間內戰勝他種敘事風格的一大法寶。在不斷變遷其美學面貌的前提下,鄉土敘事一直扎根于社會底層,是近百年來小說史上延續路程最遠、灌溉面積最大的一大流派,它強有力的現實針對性和歐化了的悲劇式風格也強有力地普及了人道主義或人文主義基本理念。
著名學者黃子平曾經詳解過魯迅的《藥》和丁玲的《在醫院里》,并發現了這兩個著名短篇之間互相關聯的內在機理,這就是現代——當代小說史上一直活躍的“病”的意象?!安 钡囊庀?,綜合了、聚攏了鄉土敘事的基本力量,體現出現實主義在中國本土的適應性和強勁的生命力。經由“病”的意象的反復闡釋,現實主義成為中國小說生發、成長、成熟的策源地和主要傳統。
而這個意象化的主題內在包含的人文主義意旨事實上直到現在仍未窮盡,一段時間里盛行一時的底層寫作正是在這一點上找到它與傳統鄉土敘事在主題上的對接。我們知道,陜西是所謂“農村題材”的寫作大省,對農耕時代造就的文明形態、文化取向、社會生活做出具有“宏大敘事”意味的文學概括是陜西眾多作家的基礎目標,鄉土敘事于是成為陜西小說一以貫之的強烈興趣。遺憾的是,能夠深入時代變化了的生活現場,能夠體察人性深處的波動并且及時作出準確回應的作家可謂寥寥無幾。在底層寫作的那個階段,陜西作家在鄉土敘事的推進上基本是碌碌無為地埋頭過日子。
陜西作家仍然關注現實,可是看起來他們并不愛這個已經復雜到無法依靠常識去辨認的現實,也不愿意深入、深挖現實生活已經顯露的財富,遑論以一己之力去創造真正屬于藝術生活的那種高度獨立的、辨析并超越了傳統的文學文本?!安 钡囊庀蟮拈L篇著述者,現在還有賈平凹大力支撐,而在短篇小說領域,卻是“大雅久不作”了。
前不久,在陜西文學院簽約作家王青春這里讀到了幾個風味獨具的短篇,像《王二的雞》、《黃昏的出走》、《看門者》、《誰在敲門》等都是內中翹楚。這些短篇,以“分而和之”的方式構建了一個獨立性很強的藝術世界。這些小說,分開來看好像平淡無奇甚至是未完篇的,不是缺窗子就是少門樓,但整體來看卻又琴瑟和鳴,在無規矩中自成一派規矩??此萍妬y無章,實則和合一體。這些小說好像精心建造的房間一樣,一環套一環,前一個房間沒有的東西往往在下一個房間里就出現了。跳躍性強,呼應性強,三五個短篇小說看下來,猶如見到了一個規模宏大的建筑物的側影。在這個套間一樣的世界里,作者為我們提供的最主要、最頻繁的意象就是“病象”。不是別的病,而是人格之病,構成了王青春這些短篇小說總體性的藝術發現。在鄉土敘事的基礎上,重新探索“人格病象”,這是王青春短篇小說創作的基本藝術傾向。
《王二的雞》寫了一個叫王二的農民。這是一個具有“現代性”的農民,也就是說,是一個得了“病”的人。是人的意識,而不是農民的心理在小說中活動著、沖突著,對人的“人格病象”的觀察和表現占據了這個小說的主要篇幅。本來,在現代鄉土敘事的小說出現以前,農民是順民中的順民,不思考、不反抗,不嚎叫、不痛苦,是經由意識形態的長期浸泡而馴化了的社會動物。在現代作家們筆下,農民的蘇醒是普遍伴隨著對自身生存慘狀的發現而獲得邏輯上的認同、情感上的共鳴。而在當代作家筆下,農民這一藝術形象除了罩上“悲慘”命運的老套,還經常性地跟著作家們一起陷入題材性的設定——這個龐大的人口群體僅僅是“農民”而已,一個符號化的、臉譜化的文學存在——農民(在很多情況下)不再是一個意識豐富、感覺靈敏的“人”,他被剔除出去了,被典當為作家們進行農村題材寫作時的一個證據,是用來“證明”什么的抽象概念。王二跟上述兩種農民都產生了區別。他得了病。是可以稱為“狂躁癥”的精神疾患。
王二狂躁暴亂的生活源于他是一個人,一個內心里深藏了回憶、屈辱、不快乃至那種可以叫作痛苦的巨流,王二的心里時不時就卷起狂風和漩渦。你完全可以嚴肅地說,他生活在一個需要靈魂的世界里,他對靈魂悸動的警覺和審視甚至并不需要什么現實的因由。這一切只因為作者在敘述中出現了,作者把自己化身為王二的一部分,屬于靈魂的那一部分。一個現代性的人(而不是穿著西裝的農民),在靈魂尊嚴的需求下做出了殊死抵抗,他堅決不允許自己家的雞跑到村長家下蛋,為此動了殺機,并把這個殺機變成“殺雞”示威的實際行為?!耙苍S從動了殺戒的那一刻起,王二就走上了一條讓他也感到陌生的路,否則他的暈眩就無法解釋了。王二端著那只方盤子,仿佛端著一件神器,走上窯側那條平凡的小路,步態莊嚴。”(王青春小說《王二的雞》)殺雞后的王二,很快失明了,但這種與靈魂無關與精神疾患無關的肉體變化在他的生活中幾乎沒有發生什么影響。
王二失明了。
王二家里卻沒有那種悲苦氣息,這或許因為此王二非彼王二,意志堅強,好像什么也沒有發生一樣,和失明前一樣下地干活兒,且對自己女人的態度更好了的原故;或許是因為失了明的王二聽覺出奇地靈敏了,能捕捉任何細微聲音的好處倒給這個家憑添了些樂趣。
……
王二只是奇怪自己瞎了眼,夫妻倆反而比過去更恩愛了幾分。他也不明白其中道理,所以也不想著怎樣讓自己復明,凡是勸他去醫院之類的話他都堅決地不聽。
(《王二的雞》)
接下來,他拒絕村長送上門來的低保,把這看作是包含屈辱意圖的權力施舍,還擔憂著自己妻子會因為這一類蠅頭小利而喪失氣節(怕妻子在村長那里丟掉女人的貞操是王二擔憂的主要內容,甚至超出了“氣節”問題的考慮)。最后,作為仇恨的高潮,王二給自己死去的兒子辦了冥婚(在王二和村長的心理意識上,這場冥婚的女主角很有可能是村長的女兒),以至顛覆了這塊土地多年不變的“天道”、“規矩”。
在這個小說中,權力引起人格扭曲,或者說,權力妄想癥引起了人格扭曲,使一個人走向狂亂和暴躁。對家族式權力網絡的破壞欲望,不只改變了王二的現實,也反過來改變了村長(王二心目中的權力掌握者)的現實。近乎于僵硬的鄉村秩序,在王二的病理歷史上被改寫了。關于權力的訴說到此終止。關于馴化的沖動到此平息。王二以他家的雞為半徑,以壓制他尊嚴的鄉村權力代言人——村長王大為中心畫了一個圓。在畫出這個圓以前,躁動狂亂的精神主體經歷了戲劇式的較量(以雞為載體進行的自我心理折磨)、殺機四伏的冒險(由雞到人必然越過的界限考驗著王二的心理承受力)、兩人角力抵在一處的反復拼斗(王二屢敗屢戰)、大團圓的結局(雙方家破人亡后實現的冥婚復合)。
王二是魯迅筆下的狂人與阿Q的新型集合體,始于狂躁癥發作,終于大團圓式的悲劇圓滿。在新的現實條件下,人格的病象是生理的,也是心理的;王二是現實的,也是虛幻的;記憶中的鄉村是20世紀二十年代的,也是21世紀時尚化色彩無所不在的第一個十年。
王二們注定要和靈魂革命的死敵決戰到底,王二們注定也會畫出一個像阿Q一樣的圓。阿Q在公堂上撿起的筆,和王二嘔心瀝血養活的雞,擔當了同一個任務,就是為生病的靈魂畫像。
在另幾篇小說里,《黃昏的出走》有一個披上了知識分子外殼的王二,即患了自我壓迫癥的故事主人公“我”;《誰在敲門》和《看門人》寫了臆想癥患者,“門”的意象耐人尋味,與“門”有關的人都自閉其中,在現實人際網絡的逼迫下臆想著一個廣大、完美的世界;《王三愚的瓜》寫的是集體的瘋狂,令人震驚的過去蔓延到今天以后產生了寫作上的激情,“瓜”在陜西民間方言中又是一個隱喻性的詞匯,代指那些愚蠢呆傻的人物(比如“瓜慫”之類)。王青春還寫過一個原名為《更年期》的長篇小說,更是把某類鄉村人物的人格病象上升到民族性格的高度、人類學高度,企圖以一種詩意化的觀察去描述這種精神早衰病象。
無往而非王二。無往而非人格病象。無往而非鄉土敘事的范疇。
王青春是一個有著自我審查傾向的小說作家,追求一種嚴肅、莊重的文學風格,也追求一種尖銳、鋒利的心理解剖,他所贊賞的作家是魯迅、卡夫卡、路遙這樣的人物,而他的創作出發點也在這里。他渴望突進人的內在心理世界,并在那里插下自己的文學旗幟。這種內在的心理機制,決定了他屬于一個沉重的寫作者序列。在藝術的入口,在命名一種將要描寫的精神疾病的時候,王青春頗近于茅盾的習慣,以象征性的事物去點化主題;而在行文和結束的關口,王青春則走上了魯迅乃至卡夫卡的路子,尤其是在細節上的苛刻求全、主題上的呼應關聯,與那兩位都是很相似的。
王青春的小說在陜西的短篇小說界是立得住的。他的小說,有寓意,有生活,細節出彩,講求敘述上的節奏感,最擅長把細節交織到一個理性化極強的框架中,從而產生一種言外之意——象征化的藝術構思是他最常用的構思方案,再由一個細節入手切入到生活的一個橫斷面上。作為創作成熟的一個標志,他的小說內容較為穩定、規整地劃分了虛與實的比例,這種比例是茅盾式的:理性大于感性,現實多于虛幻。如果要對此挑一點毛病的話,我覺得是這樣的:某些時候,他的小說的虛寫部分,甚至可以看作是對這種理性化過強的寫作方案的人為調整,故而顯得旁逸斜出。在《黃昏的出走》這篇小說中,主人公心理意識的某種錯亂、糾結,某種由此而來的藝術秩序上的模糊,也許可以幫助說明這一點。說它突兀也好,說它靈光一閃也好,總之在行文中起到了某種意料不到的破壞性,還沒有能夠和一個藝術整體結合到一個更高的水平上。當然,這并不是某一個作家個人的問題,而和小說藝術的本性有關。在小說領域,僅就技術層面來說,生活的邏輯和藝術的邏輯有時候是存在沖突的,需要不斷地在某一關節點上作出一些縫合、彌補、粘連的工作。也許,對于理性較強的作者,這種遺漏有時候是藝術追求上不可避免的代價吧。
關注有著鄉村背景的人物心理世界的病態成分,這是王青春的努力所在,也是他創作展開的基本傾向。有這幾個別具一格的短篇,我們完全有理由對他今后的創作產生更大期待。
人有病,天知否?一個延續百年的疑問將在王青春的小說世界里得到完美展示。陜西小說,將在這里揭開新的一頁。
欄目責編:魏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