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波
此時我在陜西北路的85°C咖啡蛋糕店,不能說這是一家咖啡店,它是左右逢源的產物。
滿耳都是什么法式面包蒲松蛋撻榛果拿鐵經典搭配之類的句子和碎語,我聽著這些當地人外地人喑夾雜的語言,漸漸地感覺自己融入了這里的空氣。還有,這段時間為緬懷杰克遜,《世界和平》這個曲子老是在空氣里回蕩。這樣的下午,我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來,街道邊梧桐樹的樹葉在桌子上投下飄逸的影子,陽光斑斑駁駁,一種時空的漂浮感就出來了。
我打電話給我的妻子,我們有一套閑置的房子想出租,我要與她商量,但是這個時候電話不通,我納悶了一下就把手機放在口袋里。此時,我的手機又響了。我拿起手機就說,你到哪里去了?
我一直在啊。
一個不是妻子但熟悉的聲音。
我仔細分辨,是我的舊情人的,她在兩年前離開了我。我沒有保存她的號碼。
我以為她已經把我忘了。
剛才,我以為是我的一個同事呢,正在商量節目的事情。
我在上海一所戲劇學院讀研,專攻“未來社會無國界戲劇創作理論”的蹊蹺事情她大概不知道。
我們寒暄了一番,這讓我很不爽。這算什么,你離開了我,現在,又突然來個襲擊讓我無所適從。所以,在寒暄了一通之后,我感覺到舊情人還沒有點題的意思,我就有點火起來。
你有什么事情?
盡管我十分小心,怕傳遞出什么厭惡的情緒,但事實勝于雄辯——我的不耐煩最后她還是聽出來了,所以,兩三句話后,她有點自知之明地說沒有沒有,只是絮叨一下。
她隨后就掛了。
我的好心情就沒了。
半小時前,我行走在北京西路上,這條路與南京路平行,自西向東是我常溜達的。
我剛才在靜安寺的唐納茲里倉皇逃跑是因為這里難以忍受的油煙味。原因是這家唐納茲的廚房和大廳設計得極為不合理,廚房緊挨著顧客吃點心的店堂,而又沒有其他的通風處——窗戶、天窗什么的。這樣,盡管有排氣扇在左右開弓,可是你坐在椅子上,還是可以感覺到油煙嗆人,一會兒我的喉嚨就幾乎要抗議了。我倉皇逃離。
只一小會兒,我步行到了常德路和北京西路交界處的敦煌小炒。這家店精致,好幾次路過這里,我從外面朝里張望,有一種感覺,這家店里來消費的都是附近的白領或者商界人士什么的,極有品味。又不失平民風格。這從它幾何、現代味十足的門面裝修上就看得出來——上海灘一桌消費在二千元以上的申粵軒的門庭可謂園林色彩濃重,從老遠就可以聞到一種刻意打扮的貴族味。你走進它的戶外長廊,再嗅嗅,一股帝王將相的味道就出來了。相比之下,平民味道總是受到平民之輩的我喜歡。我先走上二樓的洗手間去大解,可惜門關著,我試著拉了拉門的把手,紋絲不動。我有點尷尬地等在一旁。五分鐘以后,門開了,走出來兩個著白衣的廚師,我傻眼了。為什么是兩個?竟然擠在一個一平方米的衛生間里?那有什么勾當好做呢——除了那個?我的思緒正要朝同性戀、雞奸啊這些詞匯靠,就瞥見了由于身體騰出以后空出來的衛生間空間里的烏煙瘴氣。那氤氳幾乎要把我擊倒在地。我馬上知道了,這兩個人是癮君子。他們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掐滅了煙,手上沒有煙蒂。瓷磚鋪設的地面上也沒有,馬桶的淺水灣里也不見香煙的遺體……盡管這樣,煙塵還是在我進入時放肆地蔓延……我在馬桶邊沿放了衛生紙,形成一個倒寫的“八”字,小心翼翼坐在其上開始大便,心里在想,上海的煙為什么這么多呢。
我在逃避煙塵!疑問像蒼蠅跟著我,上海這個地方,為什么煙塵這么多?
舊情人的電話給我一些過去時代的印記,無論我怎樣拒絕,一些氤氳還是準時來臨。
我們好過,當然這些是悄悄在地下進行的。
我有點對不起我那個當公務員的妻子。
所以,我對家庭還是負責的。我把所有的合法收入如數給了妻子。這樣,我與情人交歡用的就是我打擦邊球賺取的錢,還有我寫通俗小說賺來的錢。我是一家影視傳播公司的節目制片人和作家,舊情人在我的部門里擔當過臨時的場外主持——她優秀的外表為這檔節目贏得過一筆企業贊助。說來我挺猥瑣的。在與舊情人嘿咻嘿咻的同時,我沒有告訴她我是作家,更沒有告訴她我的生財之道。關于寫作這件事我的情人不知情,我一直瞞著她。因為,在與她交往的過程中,我獲得了許多素材,鮮活的,活蹦亂跳的,風吹草動的,暗度陳倉的,頑固不化、像陪葬品一樣需要用銳器去捅破的,像雪山琥珀封凍著需要用開水去泡開的,有關這個城市官吏們的,有關這個不光彩的時代那些厚顏無恥的小姐們和警察勾結的生財之道……不管是道聽途說還是她親身經歷的。我的情人具有一種復述故事的能力。我把它們記下來。她說了許多真切的、原汁原味的、有時候是肉麻的話,我都記了下來,儲存在電腦的硬盤里。
但我們的故事止步于她開始和那名贊助節目的企業家暗度陳倉以后。
想想其實她也挺真實的,她知道我有家室還愿意跟我,不想與我結婚又待我這么好。那段時間我賺外快的速度有點驚人。我們出國、旅行、住豪華賓館,最遠還到過挪威首都奧斯陸。我以為情人會很快樂。可是,從她口中吐露的字眼來看,她根本不快樂。我私自猜度,情人不快樂是因為她不登堂入室。我一點也不會朝她可能知道了我的秘密這個方向想——她的敘述被另一支筆再復述一遍,繼而發表在小報和故事雜志上——我很單一,臉上籠罩著一種自以為是的內疚。以為自己身體里蘊藏著金子,別人渴望與我百年好合而不得。天底下自負的男人大概都這么一根筋吧。所以,我糊里糊涂地記錄,再稍稍加工就制造出一篇通俗小說,然后譯成英文,在英國倫敦發行量有百萬份的小報《太陽報》和美國的《紐約客》發表。我還與那個素有傳媒大亨之稱的哈羅德·默克泰爾有過一段短暫的老板和雇員之間的“蜜月期”——而大亨也一度信誓旦旦要把我烘托成一名聞名泰晤士河兩岸的三棲作家,在他兼有股份的亞馬遜售書網上炮制出一個現代的馬克·吐溫。不過幸好他的諾言經常為他善于經營和察顏觀色的妻子所打斷——現在看來,幸好他食言了,幸好我們是在那個臭名昭著的事件發生之前擦出過合作的火花,而不是之后;幸好我也突然走火入魔地感覺到一股天外來客般的外力阻撓。這約定中的合作沒有發生,要不然歷史就有可能改寫了。記錄、竊聽情人的話,竟然成了我掙外快的途徑。我不敢想過去的劣跡。我以為現今社會的女人都很現實,她們要明媒正娶,以中世紀的哀怨,乞求著二十一世紀的陽光,怎樣在她們碗狀的“承接型心態”中灑下斑駁的雨露,怎樣以逆來順受之姿獲得男人的青睞來衡量一生的成就。抑或以大觀園林黛玉式的衣襟,裹出自己的身段和理性、欲望和智慧??傊齻冇袝r候空洞無物的眼神里泄露著上帝關于遠古、前世世界秩序的原型和結構。這是我從柏拉圖這里學來的。我比亞里斯多德更尊敬他的老師。這一點我比亞里斯多德聰明一點,我為此沾沾自喜——但是這一次我錯了。
又一次我們嘿咻后,我的情人這樣對我說——
我是在最好的時間里啊。
我憐憫地朝她望去,幾乎可以讀出一個現代林黛玉的幽曲心境了——情人這樣一遍遍嘆息,給了我男人更加活躍的雄激素發揮。那一次,我沖過去,一把來了個海底攬月的造型。我的情人,在情緒低落的當口,沒有料到我的這個突然襲擊。所以,在一剎那,她的直覺的興奮與理性的愁云在旅館的空間里奇妙地相遇,結出了漂亮的蘑菇云。
想想我們,多恩愛啊。
我事后抽起了一根煙,好像安慰她一般這樣說。
你以為我三歲小孩?
聽到這樣的話,我的手微顫了一下,手中的香煙也停留在了半空中。我不知所措。一股煙味格外刺鼻。我記住了玉溪煙里那種失神的味道。
我們最后一次嘿咻,是在一個月后,她與企業家暗度陳倉的事情已經滿城風雨。而我來了個不聞不問。
我們再赴汽車旅館,事后我再度掏出一根煙。不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的舊情人這樣對我喊:
給我也來一根!
我遞給了她。她吸了幾口,仿佛想遞回給我,但中間遲疑了一下,又伸回手去,大口吸起來。
我的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知道這一次我的遲疑是設計好的,哪怕我真的伸出了手,我內心里的那個猶大——那個叛變我們打情罵俏的宴席的人——一定還會走出來的,一定。
我們就這樣不說任何分手理由地分手了。
后來,事情朝著我預計的相反方向發展了。
事件A:我的文化傳播公司換了領導,她想進這家收入不菲的公司的想法泡湯了。老板與我的關系因為她搞得非常緊張,這源于小城人的一種狹隘。我與她非常浪漫的戀情,在他們眼里成了一種放蕩和包養。我總不能向他們坦白說我的工資都交給了妻子之類的話,對吧?否則,他們會調轉槍頭,說,你們瞧,一個繳槍不殺的陳世美,哈哈哈哈……我膩煩了他們的這種單一。還有,我也總不能透露我的外快吧。我的沉默成了我與老板的墻壁。
后來,我的情人陰差陽錯,就去一家政府機關工作了。在我們那里,去政府部門做公務員曾經被認為是最沒出息的人干的事,這等于身子進入了煉獄——整天開開會讀讀報紙打發時間。但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的公務員變成了香饃饃——流淌著制度的油水和不言自明的那種優越感。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不在乎我,只在乎我是傳播公司制片人的這樣一種身份擺設。我這樣想。這樣就無形可以提高她的身價了。然后,她在公關場合的地位就會提高。
我后來才知道,她被我們地方上的一家電視臺臺長看中了。
有一次,分手后,我竟然破天荒去了她的單身公寓。說來奇怪,我們雖然掰了,可似乎大家都沒有傷害到肝脾。我進入這個熟悉的小雀巢——過去除了汽車旅館,她的單身公寓也是我們的極樂之處。但我從來沒有正視過這里。就像沒有明媒正娶她的想法過。現在,分手了,我倒有點珍惜起來。——我環顧四周,發現這里的環境真的還有點優雅:那種可以歸為致命的優雅的東西在粉紅色的墻壁上招搖,與蘭蔻香水的味道在空氣里結成同盟,捕獲著作為男人的那點虛榮和驕傲。衛生間的瓷磚呈現一種象牙的質感,令人想起做愛就是超越庸常這樣的雅訓。不過,經歷滄桑之后的我,不再矯情。這會兒理智馬上推翻了我的這個不著邊際的遐想。這是因為我當初得來全不費工夫,而如今再也得不到的緣故。因此,這單身公寓,現在看起來成了宮殿。這也不難理解。我再一次說服自己要男子漢一點。
我還有點遺憾,我們那個以后,我都沒有給她找一處更加寬敞、像樣的房子,我們的金絲巢套房——全國人民以此來衡量身份的標志。我這個男人!不懂里程碑,不懂象征。我聽那次在聊天的時候,我聽到她接了一個電話,憑著直覺就猜測到是這個城市的電視臺臺長打來的。我順藤摸瓜摸到了一些故事的枝葉,越發覺得我這樣的男人真是窩囊。
我沒有看到舊情人的墻壁上——除了粉紅色的涂料以外的——還有一些十分詭秘的東西在里面,那些斑斑駁駁的凹凸不平之處!蘊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我不想說出來罷了。
情人也沒有回來到我的傳播公司擔任場外主持。但是,她與我之間的故事就永遠掰了。
后來,我的制片的崗位就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我一點也不知情。我聞不到情人房間里彌漫的其他味道——除了一股蘭蔻香水的味道之外。只有一次除外。那時我們還在相好中。一天,我們嘿咻之后,我壯膽拉開了情人的抽屜——一般來講,開抽屜這樣的事情,是非常不妥的。雖然我也有看個明白的欲望,但是我總不能這樣無賴吧。但那一天,我被潛意識中的一種男人安全感的需要所驅使——無意又好像密謀良久一般地拉開了它。我看到的畫面至今還不能遺忘。抽屜里露出一包紅色的中華煙,軟殼的,我那個時候腦子反應沒有這么快,只是覺得蹊蹺,而沒有過問?,F在,我越來越覺得,情人的軌跡,在那里與我交錯而過,我們就成了過客。我過去一直以為情人需要的是我的婚姻。我想得太美好太自負了。
事件B:我至今無法啟齒的第三身份。
電話又響了,我拿起聽筒就聽到一個陌生人的聲音無理取鬧一般詢問起諸如什么你在去年說的一個什么項目是誰誰介紹的之類沒頭沒腦的話。上海這個地方的電信部門大概都與黑道有著某種關聯,會偷偷泄露顧客號碼。好讓他們詐騙什么的。但我一眼就識破了這樣的伎倆——太業余了。我生氣地說你這個騙子打錯了就按了閉話鍵。
我納悶,事情沒有我想象的那么簡單。
我的妻子這個時候回電話了。
我說剛才有一個同事的電話。
她輕蔑地應了一聲,世故老練,我感覺出來了。
我有點恐怖。想到一個畫面——在戶外金茂大廈的高空陽臺上,我的妻子,舊情人,正在一起喝茶,商討對付男人的妖術。要不然她們的電話怎么一前一后的?
我荒誕死了。
情人是妻子派遣的奸細?這在情理上說不過去。但是,想想真的有點蹊蹺,一個疑點就是她們怎么都有一副叫做戴麗斯的太陽鏡啊,這個太陽鏡最近在You Tube上很好賣。這都成為流行風向標了??墒牵趦赡昵?,我的妻子和情人同時擁有它們的時候,它們卻還只是英倫風尚,壓根兒不在這里流行呢!
這一切都源于我過去文化傳播公司制片的位置?
妻子過去是外貿公司經理,兩年前,她搖身一變,成了市情報局的公務員。我常納悶地想,女人們是如何做到的?不過,這個職業讓她的談話技術長進很快,她現在知道怎樣控制人,籠絡人,怎樣威脅人,分寸把握得很準。
又一個電話,是我打給舊情人的。接到這個莫名其妙的電話,她大概有點恍惚。我聽出端倪來了。我說,我現在知道過去你們為什么要讓我去波音了。聽到波音兩個字,她有點尷尬,好像又一次聽我在汽車旅館說起奧斯陸發生的往事一樣。在那座緯度很高的城市,我曾經借助一個旅游者的身份做出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而當初我們的名義是度假——我們厭煩了馬爾代夫這座快被淹沒的島國。我至今都有點自豪。當然這肯定不與我的第一職業——制片人有關,也不與我的第二職業——通俗小說作家有關。它與我與生俱來的疼痛有關。那里的白夜真的美麗而廣袤,就在那樣的白夜里,我一個來自東亞的公民——做出了一件讓大家都難以磨滅記憶的事情……但是事情已過去很久,我不想再提起那件令一些人痛快,一些人煩惱的事情。事情的結果與奧斯陸一幢新聞大樓有關。一個奧斯陸的本地人,與一個東亞的某個集團的成員,干出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相信大家在新聞上一定看到了。現在,你可以明白了,為什么我周遭的世界會出現一種不可思議的煙塵。為什么我的舊情人會那樣的表情古怪,而我的結發妻子會突然轉行,從一個外貿人員,變成安全局的公務員。這一切在外人看來是多么蹊蹺。只有我知道內中的乾坤!但是,回國以后,我憑著極大的專業素養,竭力掩蓋了我在奧斯陸所做的一切。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事實上我確實是純潔的——我只不過要求政府減少大氣排放罷了。只不過要求每一個窮人都有住房罷了。我在家里經歷了一種被國家意志壟斷的悲劇——所有的細節和建筑,全都是為了對付我的那次奧斯陸之行帶來的所謂后果。雖然我早已經看透了這一切,但是在妻子和情人將真相抖開之前——我都會與她們周旋下去。我倒要看看是誰在這場戲里率先扛不住。我心知肚明一個事實,那就是女人的掩飾能力,外表堅強背后脆弱。我想有朝一日一舉擊破它。
于是我把一座泰山一樣的重量壓低到一根鴻毛,這樣曖昧、溫柔地說——
不要假惺惺了。
語調中充滿了挑釁和愛撫,假戲真做和血腥的報復。她沉默。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
上海沒有煙?這里的空氣我比較接受??墒牵R路上這么多汽車,把我的幻想來了個顛覆。我進入了一個我自己設計的怪圈,想逃離煙卻又與煙在一起了。
我行走在北京路,馬上看到了一個身材矯健,但是徒有其表的外地男子,在上海這樣的大城市,這樣的人不計其數。他手里夾著一支煙,不時去吸一口,后腦勺有一個疤——我想到,無所事事干這種勾當的人,在后腦勺沒有疤記幾乎是不可能的。我準確地一眼就定位了他的游魂本質,正高興于自己的火眼金星。剎那間,他回過頭來了,與我眼神交匯。我知道不妙,結果他就向我兜售起一款手機來。手機是半新的,一看就知道這個故事,小偷或者扮演小偷的角色。我不去理睬他,他還有點驚訝的樣子,有人問而不答。哈哈,這個痞子,不管他是真正的小偷還是街頭騙子,我都將他歸入痞子這類。
我甩掉了他。
然后我就來到了這家85°C咖啡店。
我前面有個身材苗條玲瓏的姑娘,我朝她多看了一眼。她大概也對我這樣坐姿的男人感到好奇,在大好時光里在窗口發呆,寫作。這是個夢想家了。
我是夢想家。來上海以后,我的身份換成了戲劇學專攻未來走向之生態的研究生——我的組織輕而易舉通過打入國家內部的關系——替我搞到了一個研究生的名額。我進入了上海戲劇學院,一下子擁有了第四個身份:品學兼優的學生干部。學校里我的學業還是可以,我得到了一個名叫戴嬌萌的女博士的青睞,這不是什么秘密。我們心有靈犀,在第一次去美術館看雙年展后就牽手了,但是我懸置了我們的感情。后來,我們還一起逛超市,我還給她買了她最喜歡的青甸湖螃蟹。這種感覺把我們的關系朝著一個現實的、肉體方向推進了一步。
在從人民廣場回到宿舍的37路公交車上,我假惺惺地說——
我們可以在一起度過一輩子的。
其實我原不打算這么說的,我的意思是,我現在的情況,不可能與妻子離婚,我們最后只能同居。
但不結婚!
我以為戴嬌萌理解了我,因此我十分感動。我甚至想從她眼里看到一種可憐我的意蘊。可是這只是幻想。女博士在語言學上的修養勝過了我這個憑著國際關系進入學校的后門貨,一下子點到了我的死穴。
沒門。
她結語道。肯定句原來在發音的尾部有一個疑惑的弧度,這就讓原先情感向度豐饒的感嘆句式變成了質問句式。這真泄氣!我孤獨而無語。她真厲害。我于是說——
給我一點時間吧。
她搖搖頭。
后來我降格到了做她的戀愛輔導教師,她與大學期間認識的男生發生了感情障礙,就來找我,我非常耐心地解答和勸解。這樣她在我的假寐的陽光里成長。
她有一陣子非常驚訝,非常陌生。于是有一天黃昏我們漫步華山路時我問她,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又在騷擾你啦,你可以措辭嚴厲的……我強調了措辭兩個字,現在的女孩子,主要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們迷惘得很呢。所以我自以為找到了解開她們迷惑的萬能鑰匙。事實上沒有這樣簡單。
不,不是這樣的。
戴嬌萌眼淚汪汪地說。我正納悶,甚至有一剎那要用我的手帕去擦她臉上的晶瑩。
你以后不要來找我。
她斬釘截鐵。
這怎么啦?
都是煙!
煙?
我想,什么煙,玉溪還是萬寶路?
前面修長的美女還在,她到底點了什么東西?現做的生日蛋糕?需要等待這么長的時間。
我朝她漂亮的臀部看了一眼。
她在意了。
我這個時候在哪里?妻子的秘密被我隱藏著,我似乎覺得我的妻子、情人、戴嬌萌,都在背后串通好似的,但是我缺乏確鑿的證據。
我不知道真相。但是客觀事實是,在我與情人分開以后,我的妻子、情人都開始平步青云,但是我卻一落千丈了。有一次在家里的柜子里,我發現妻子的中華煙,一條一條的,堆滿了整個柜子。我的兒子也開玩笑說,媽媽,你以后少抽一點。難道——
我沒有學會交換,所以越來越窮了?
我成為上海的類人猿?
所以只能在閑暇時分的北京西路上行走,一遍又一遍。
我再次警覺地想到,剛才為什么一個痞子要朝我兜售手機,難道我看上去已經像一名買二手手機的人?
我背著雙肩包。
對了,我又記起來,我明明是在下午時分進入唐納茲咖啡店的,為什么在我進入以后,這個平時安逸的可以看書的地方就開始油煙機全壞了似的,煙塵滾滾,以至于就像在趕我似的。我只好來到了85°C咖啡館。
我想,上海這座城市,為什么這么多煙塵呢,我嗆得無處可逃。
就像此時,我突然被我在奧斯陸這座城市的往事擊中了,我有點疼痛,我原以為是陽光的刺眼讓我疼痛難忍,我躲避陽光似地瞇縫起眼,我慢慢張開了眼睛——我發現,根本不是陽光作怪,因為,因為在85°C咖啡店的外面,陽光突然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