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來的孤獨

代雨映

你已經(jīng)很少想起孤獨。

記得七歲時候，你跟外祖父母經(jīng)過一個古舊小鎮(zhèn)，綠色河水穿鎮(zhèn)而過，緩慢岑寂。落日倉皇，在河水里投下血紅渾圓的影子，四周樹木慢慢被夜幕籠罩，唯獨那抹血紅在流水里熠熠地閃著光，隨著水流漱漱有聲。光線漸漸減少，終于破滅，連聲音也沒有了。你抬頭，頭頂?shù)臉渖乙褣焐弦幻躲y白的月亮。那一瞬間，你的心是哀傷的，被什么莫名的東西狠狠擊中，無以言說。在黑暗里走過一條懸于大河上的木板索橋，鐵鏈喀噠有聲，踩上去感覺整個靈魂也跟著晃蕩。索橋并不是很長，橋下水聲轟鳴，濕潤的水汽漫上來，涼到骨子里，你緊緊地捏著外祖父母的手，手心浸出了細(xì)薄的汗水。你不敢往下看，因為你知道腳下必是黑暗深淵。外祖父大聲地問你害怕嗎？你在震耳欲聾的水聲里大聲地回答著不怕，聲音轉(zhuǎn)瞬即被水聲淹沒。你閉上眼睛，任憑身體意志被外祖父母的手牽引，邁著麻木滯重的步子。那個過程是漫長的，震蕩，轟鳴，還有深深的恐懼與孤獨，深入你的身體骨髓，十多年后你仍無法忘記。

你習(xí)慣一個人去旅行。異鄉(xiāng)的小旅館，走廊里掛著紅燈籠，房屋有木頭香氣。你打開窗戶，坐下來，看著窗外的暮色夕陽。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么一場美好沉靜的日落。可是寂寞突然襲來。你在旅館的小房間里洗澡、喝水，靠在床頭就著臺燈光畫畫，寥落的幾筆，不知自己在畫什么。寫零落的詩句。在這樣的夜晚，你想起誰或誰也不想。在天亮?xí)r背起包重新上路，想以 后要在這樣的小鎮(zhèn)生活。有眷戀與感傷，可你沒有停下腳步。

你開始隨性、散淡，甚至落拓。不喜歡形式主義。有些人見一面后便不想再見。你開始吝嗇，吝嗇贊美，吝嗇關(guān)懷與問候。你不接電話，只因為自己不想說話。你愿意爬上山去看一場無疾而終的日落甚于參加一場喧囂空洞的聚會。認(rèn)真酣暢地把盤子里的食物吃完。你不再是為一些莫名的感情盲目糾纏的少年。你已經(jīng)很少想起孤獨。抑或你已經(jīng)不再感覺孤獨。盡管你是一個人。

你想起你的第一次逃課。內(nèi)心那么多的恐懼與悲痛，一直找不到適合的出口。你一口氣爬到市中心的山頂，氣喘吁吁，蹲下來，眼淚無知無覺地流下來，滾燙，止不住的，靜默。后來，你一個人在那里蕩秋千，蕩了很久，感到內(nèi)心的平靜，再慢慢地走回去。

你已經(jīng)很少想到孤獨。它與喧囂、關(guān)懷、情愛無關(guān)。

是在什么時候，看到安德麗亞·彼特里克·赫賽諾維奇的《云中的日子》，一篇獻(xiàn)給母親的童話。那個憂傷無助的小人兒，那么唯美的童話。你看過這個克羅地亞女插畫家的畫，她10歲半即失去父母雙親。折翅的鳥兒，有著大大憂傷瞳孔的女孩，姿態(tài)奇特的老鼠……筆法簡單甚至稚雛，而她那自成一格的藍(lán)灰白色的調(diào)，讓整個畫面與故事生氣勃勃，關(guān)于夢想、勇氣與信任。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下來，深吸一口氣，就這樣被她打動。

你說你一直在等一個人，和他擁抱你可以感覺很安全。你們可以在很老的時候，靜默相對，相看兩不厭，心神蕩漾，如初戀少年。你知道你們一直相愛。

去過莫爾格勒的河畔，藍(lán)天白云，彎彎河水，茵茵綠草，群群牛羊，裊裊炊煙.....世界清新寧靜。蒙古包外的小孩一副小牧民的裝扮，傻傻的很可愛。你打開車窗，放開喉嚨大聲地喊叫。茫茫無際的草原，牛羊緩慢地移動，一切空闊遼遠(yuǎn)。你想拍下暮色里的大草原，想讓照片呈現(xiàn)出一種反轉(zhuǎn)片的色調(diào)，灰綠色，覺得它們在記憶中，將如此保存。

你讀詩，寫詩，卻很少將它們晾出來。你用唱歌的調(diào)子在一個人面前念過一個詩人的《綠色的阿姆斯特丹》：

阿姆斯特丹，綠色的阿姆斯特丹

遙遠(yuǎn)的阿姆斯特丹

去那兒的人，都把甜美的青春再盛開一次

我說我要去盛開一次

阿姆斯特丹，有著歡樂人群的阿姆斯特丹

有著情人懷抱的阿姆斯特丹

我說我要盛開，我的美麗和驕傲

我說你要準(zhǔn)備全部的

熱愛和贊美

那么多的甜美。你笑得樂不可支。那一刻，你的心是打開的。遠(yuǎn)方那么多的欲望與誘惑，但你想你不是因為這些，你只是聽到了內(nèi)心的聲音。

你那么固執(zhí)地在風(fēng)里行走，任由時光從身邊刷刷而過，明知手里必定空無一物，但心有豪情。你說你要做一個堅韌好看的女子。

有時候依舊能回想起來，年幼時候你穿無袖紗裙，你把它裹在頭上，對著鏡子翹起蘭花指，模仿電視里的戲子，想像自己水袖翩翩的樣子。沿著旅行路途收集內(nèi)心的寶藏。看到相片中的自己皮膚被曬得黝黑，清瘦，但笑容明亮。

你那么笨拙地用文字記錄下自己的所思所想，像積囤過冬食物的螞蟻，那么努力地讓文字延展開一個世界，它是你的小小后花園。很多時候，內(nèi)心是巨大的惘然。你想自己必是水邊的Narcissus，有著凝望水面的執(zhí)意與傷感。漫漫長路，在時間里只是得以確認(rèn)，并無其他。而你，因為如此，內(nèi)心便得以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