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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給這個世界以美好

2012-04-29 03:53:06郁蔥
詩選刊 2012年3期

郁蔥

2011年的中國詩歌,更接近詩的本質。這一年的詩歌發展平緩而穩健,詩人們不再過多地注重詩歌事件,詩歌也沒有再繼續被資本媒體更惡劣地娛樂化,更多的好詩在不知不覺中出現。這是詩歌的一種良性發展的狀態,許多藝術,沒有必要苛求什么繁榮,藝術存在就必然發展,只要不去刻意地毀損它,它就會行進在正常的軌道。

一、詩歌現象

1、本年度詩歌在矛盾和平靜中發展。詩壇逐漸進入到了藝術的氛圍,包括網絡,詩人們關注的更多的是藝術本身的問題。社會、政治的容忍程度與我們的期待還有距離,這肯定限制文學創作內容的延展,但在一些社會話題的討論中,能更多地看到詩人的影子。微博普及之后,開通了一個最為便捷的宣泄渠道,但微博這類工具對意境是一種破壞,許多感受就宣泄出去了,宣泄了就沒有再寫詩的欲望了,即興的、即時的情緒沒有變成“詩”而是在網絡上變成了“話”,而只有往事成詩。這對于詩歌未必是一件好事,但推動社會進步并非僅僅需要藝術的而更加需要非藝術的表達,以當下的傳播速度,一個政治、社會事件在網絡的火熱和冷卻也就是幾天、十幾天的事情,詩歌面對社會問題迅捷表達的能力下降了,生活本身比藝術精彩得多,我這一年中也體味到了這種無奈——用直接的語言談現實,用含蓄的語言憶舊事。這也算是多少讓人尷尬的“多元”吧。社會畢竟是進步了,許多時候一首詩中試圖表達的思想,一個新聞標題就全部涵蓋了,新詩舊詩都面臨著社會功能下降的問題。而對于詩歌藝術本身說來,大的政治社會事件造成的全民寫詩的狀態是福是禍還有待探討和觀察。一方面,這對詩歌的普及和推動顯然是有好處的,但同時,也使得這種藝術形式被認為是最容易把握的藝術形式,誰都自以為自己可以寫詩,詩歌失去了人們對他的敬畏感,因此在廣泛的人群中普遍寫詩,也很難有我們期待中的藝術高度和精神高度。這是一個矛盾。

2、上世紀90年代出生的詩人開始成熟。這批詩人具有靈性的思維方式和獨特的表達方式,語言鮮活而生動,給藝術多元的詩壇注入了活力。但是,總體感覺他們缺少20世紀70年代、80年代出生的詩人們出現時的集團沖擊力,也沒有70、80年代詩人作品質量那樣齊整,作品軟化,感性有余而理性不足,如《詩選刊》編選“90年代出生的詩人作品專號”時,總是覺得這批作品還欠缺更為廣泛的影響力和給人的震撼力,較早出現的90年代詩人零落香、朱雀、蘇笑嫣、藍冰丫頭、原筱菲、李唐、張牧笛等等依然是這批詩人中的佼佼者。當然這與90年代出生的詩人年齡尚小有直接的關系,詩的成熟與人的成熟成正比,需要等待。倒是一些中青年詩人開始發力,像柳沄、李琦、吉狄馬加、王小妮、李輕松、寒煙、古馬、艾傈木諾、額魯特·珊丹、谷禾、榮榮、王鳴久、龔學敏、李南、徒舉袖衣、小引、張執浩、桑克、湯養宗、雷平陽、章聞哲、娜夜、路也、林雪、李寒、唐果、殷常青等,他們無論是出道很早還是近年才被發現,其作品在本年度展示了一個成熟詩人獨有的精神風范,這恰恰是90年代出生的詩人們所欠缺的。

3、公開發行的詩歌報刊和民間詩歌報刊相對穩定。民間詩歌報刊大多摒棄了前幾年追求“涵蓋全國”的辦刊思路,更多將選稿重點放在本地域,這反而增加了刊物的特色和價值。博客依然是新詩人出現的前沿。網絡詩歌依然被作為詩歌寫作的突破口,大多數詩人從網絡起步,最終還是要回歸到紙質刊物和詩集。總對辦民間詩報刊的朋友們說:詩歌本身是包容的,寫詩也是為了讓自己更好,一個好的心態對于一個詩人,哪怕是對一個不寫詩的人,都至關重要,不要找一些虛擬的概念來限制自己。我一直重申:“民間詩歌報刊”的概念是準確的,它指那些未公開發行的,由一位詩人或一個詩歌群體自籌經費創辦的詩歌印刷品。而“民間詩歌”的概念不準確,對于詩人說來,很難說誰是真正意義上的“民間”。詩人就是詩人,它與自身生存的“身份”無關。詩人應該天生具有獨立的詩歌立場、自由的創作心態和藝術企圖、個性化的創作風格,這與“民間”不“民間”沒有關系。

本年度公開發行的詩歌刊物相對穩定并各自形成了自己的風格,詩友們在一起議論:只要打開刊物,不看刊名也知道是哪一本詩刊。這樣好,起碼與我期待的“多元”接近。

4、《河北詩選》、《廣西現代詩選》、《湖北詩選》、《21世紀貴州詩歌檔案》、《陜西詩選》、《天津2011辛卯詩選》、《湖南青年詩選》等幾部省級詩選相繼出版。這些詩集的出版無疑對那些省份有著詩歌史的意義,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據我所知,這些詩選的出版資金投入基本上與當地省、市作協無關,這凸顯了作協經濟方面的尷尬和作用的缺失。

本年度省級詩歌獎項:第七屆遼寧文學獎詩歌獎揭曉,趙明舒、韓輝升、微雨含煙、默白四位詩人獲獎;首屆河北詩歌獎揭曉,李南、東籬獲獎。頒獎會上我提到:“李南的細膩抒情,東籬的開闊廣博,使得他們的詩歌在藝術多元的詩壇呈現著獨特的亮色。”出乎我預料的是,首屆河北詩歌獎的影響如此之大,也使河北重新認識了自己的詩人。一位與會記者在讀了李南的作品之后頗為感慨:“身邊有如此優秀的詩人,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這讓我對自己的觀念一直進行著反思。在這次會上,青年詩人們依然在重復著我說過的話:“接近詩,遠離詩壇。”“沉潛,低調,不張揚。”這是我對自己的約束,但沒有想到影響了那么多的詩友,這不好。寫詩本來就是一個成名的事業,適度的張揚沒有什么不對,河北詩人過于扎實,極少參與什么詩歌事件,這成就了他們也制約了他們。當然以我現在所有的虛名和位置,制造一個網絡熱點或者攪進一個網絡熱點是很容易的事情,我不這樣做是我不趟渾水的性格使然,也是文字決定一切的觀點使然,但一個剛剛寫詩的年輕人沒有必要太隱匿自己。所以我也修正過自己的觀點:“寫詩要張揚,做人要克制,編詩要包容。”這就全面些了。

5、詩集出版。首先要提及幾部形式獨特詩集的出版。說其獨特在于這幾位詩人其實都已非“圈子”中人,他們各自從事著自己的事業而且卓有成就,但對詩歌依舊情有獨鐘,而且這幾本詩集堪稱規模、裝幀精美精致之最。其中包括:

《江山多嬌:白陽藏文案清供石集》。旭宇編著。由河北美術出版社出版。這精裝的著作16開,設計精美,印刷精良。風格古樸,典雅,厚重。書中收錄入奇石五十方,每塊石頭都由一到兩位詩人配詩。共計收入全國五十三位著名詩人的五十三篇詩作。《江山多嬌》中的配詩都是請詩人參照雅石的圖片進行創作的。原來我以為,這類的命題之作很難出精品,但我驚喜地發現,石頭是冰冷的,而一旦被這些生動的文字注入了靈魂,它們也就有了生命,石是精品,詩亦是精品,這實在難得。

駱英(黃怒波)的《7+2登山日記》:坦率地說,我以前只是聽說過這位詩人,但沒有過多地注意過他的作品,但收到他的這部裝幀高雅別致,題材獨特的詩集后,還是很深地打動了我。詩人以一個探險者的姿態登上了七大洲的最高峰和南北兩極的極點,并寫下了這些詩篇,這樣的經歷就讓人覺得驚心動魄,我欣賞以這樣的狀態生活和寫詩——那種源于自己獨特經歷的表達,內容弘大,語言深邃,情感濃烈,這樣的作品讓人新鮮、震撼和仰望,非有刻骨銘心的經歷所不能,與那些大而空泛、云山霧罩、不著邊際、不接地氣的作品形成了鮮明對照。我認為這是本年度中國詩歌的精品之作。

詹福瑞的詩集《歲月深處》。十六開本,素凈的封面,設計得簡潔醒目雅致。福瑞學識淵博,是古代文學研究方面的專家,著作等身。他對中國古典詩詞的研究,非常有自己獨到的見解。這對于一位詩人太重要了,因為歸根到底,一個詩人的成熟,在于詩人自身的堅韌和精神高度,前者是性情方面的,后者是學養方面的。我作為詩歌刊物編輯多年,不止一次編發過他的詩歌作品。后來,福瑞兄調到北京國家圖書館任館長,他謙稱自己“這些年做了業余的事,譬如說到圖書館工作和寫詩”。其實,這世界上有專業詩人嗎?我自己寫詩多年,但我一直認為自已是一名編輯,也是在業余寫詩。真正的詩人并非只是那些寫作分行文字的人,而是有詩性的人,很羨慕他達到的高度。

本年度印象較深的詩集還有:李成恩《高樓鎮》、橋《第二季水瓶谷物》、張爾《烏有棧》、白鶴林《車行途中》、阿翔《少年詩》、蘇歷銘《悲憫》、潘洗塵《詩集》、谷禾《大海不這么想》、子梵梅《一個人的草木詩經》、郁笛《青湖詩稿》、琳子《響動》、樊子《驕傲的萬歲》、符力《奔跑的青草》、胡澄《兩種時光》、李龍炳《李龍炳的詩》、吳銘越《野鼠受難記》、育邦《憶故人》、鄒旭《地方志》、張值《張值詩選》、安石榴《鐘表的成長之歌》、康城《溯溪》、鄭小瓊《純種植物》、林馥娜《曠野淘馥》、石英杰《光斑》、橫行胭脂《這一刻美而堅韌》、張凡修《地氣》、金鈴子《曲有誤》、海煙《零點的遠方》、陳小玲《孤單的草垛》、陳先發《寫碑之心》、王孝稽《休假書》、張非《營盤》、鄭茂明《一只胃的診斷書》、離離《舊時的天空》、東方浩《尋找》、紅線女《說吧,荷花》、施施然《柿子樹》、龐華堅《天邊,世間的事》、云紓《北方蝴蝶》、趙旗《花開的聲音》、木蟲《垂直的藍》、郭曉琦《穿過黑夜的馬燈》等等,詩集出版數量之大的確是一個景觀,我實在難以一一列舉。

二、詩歌作品

每年寫中國詩歌年終述評時,都企圖找到一些興奮點,就是找到好詩。這一年,我感覺不乏讓我們心動的詩歌作品,其實作為編輯,我們每天都幾乎存在于這種發現的快樂之中。點評2011年的詩歌作品,我更多地顧及到了年輕詩人和以往年份中沒有提及過的詩人,更多優秀詩人的詩歌,由于他們多年持續的優秀而放棄了。這句話似乎不合常理,但相信詩人們應該能夠理解。詩歌有許多標準,一個最簡單的標準就是能夠打動人,這也是我這么多年來年終述評點評作品的一個特點。還有一個細節:今年我更多地注意到了《詩選刊》選發的作品,這些作品來源于數不清的公開發行和未公開發行的詩歌報刊、博客等等,我心存感激:

我不喜歡擠在人群里

看不到自己的鞋

總會缺失一種安全感

我不喜歡站在人群里

看著別人的臉

我會懷疑自己的

臉,是否和他們的一樣

統一被刷成綠色

仿佛是被罰站的樹

(向曉青:集體 選自《詩選刊》2011年11、12期合刊)

幾乎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越是人聲嘈雜,越是覺得孤單,原來我以為這樣的感覺只屬于長大了的人,孩子們也有這種感受了,而且表達得那么深入內心。不流俗又怎么樣?不融入又怎么樣?但愿他們在面對世界時,有更多的“個人化”。

我醒得早。

我正在生產一種迷幻劑。

我是母親,愛人,同志,知己,敵人,

牧馬人和自己的路人。

我討厭這個人,

總是忙于變色,生產

迷幻劑,還喜歡散播煙霧彈。

我討厭自己,為什么

不是一顆甜莓,

該飽滿時飽滿,該紅艷時紅艷:

該腐爛時,絕不會等到

令人生厭的下一秒,

哪怕結實的竹籃已經備好,

哪怕你們比我,醒得還要早。

(夏春花:遺己書 選自《詩選刊》2011年11、12期合刊)

我喜歡獨特性,不喜歡雷同,詩和人都一樣。所以我喜歡這樣的詩。類似夏春花這樣的詩原來都是在有了一定閱歷之后才能寫出來,80年代出生的人在我的心目中一直還都是孩子。讀了這首詩之后我想了想,才突然悟到他們實際上大都已經是接近30歲的人了,這個階段在矛盾中也在成熟中,矛盾產生思想,成熟產生頓悟。這樣的詩好,耐讀,有味道。

女人。妻子。母親。女兒。

中國公民。保姆。無產階級。涂鴉者。

憂郁。瘦弱。自閉。

有人說我是美女,請別相信。時間是塊破抹布,

我已面目全非。偶爾也流露些野性,江山易改,小獸的

本性難易,

有人說我善良,是的,我不忍踩死一只螞蟻。

有人背地里嘲笑我風流事挺多,我轉身回敬他:

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我喜歡唱歌。

一個人。

喜歡喝酒,

一個人。

喜歡睡覺,

一個人。

在人多的場合,我喜歡露出我的小白牙,

天真地笑,不停地笑,

彎下腰笑,坐在地上笑,驕傲地笑。

但我不和你們交往,

我寫詩。我寫

女人。妻子。母親。女兒。

中國公民。保姆。無產階級。涂鴉者。

憂郁。瘦弱。自閉。

(玉上煙:自畫像 選自《詩選刊》2011年11、12期合刊)

我說過“寫詩就是寫自己”,這首詩是這種觀點的佐證。看得清自己的人是聰慧的人,寫得出自己的是智慧的人。我不知道詩人們有沒有這樣的感受:一定有一首寫給自己的詩,那會在心中總是刻著。你試試,其實這樣的詩很難寫,它距離自己太近了。但寫好了,就是力作。

一座座荒山陸續沉默著,以客車行進的方式

直到幾塊巖石的松動引發一次墜落

從頭頂,靜止于車尾的幾十米開外處時

我們卻只慶幸于眼前那些漸進的事物——

跟突發事件后的一切,包括時間、處所等

發生著必然性的關系,縱使是村莊正在沉寂地

死亡。我們不曾關心過天空中的。與大地上的

道路,也不曾關心過我們行走的方式,今天

我們只關心人類走向城市邊緣的模糊跡象

一切都是因為這次阻隔,都是心存余悸后的借口

(劉陽鶴:斷裂的生命線 選自《詩選刊》2011年11、12期合刊)

這是一首很成熟的詩。一次偶然事件之后的釋放,這個事件關乎生死,這類的事件即使是瞬間即逝的,也值得用文字記載。詩人在生活中悸動,讀者在詩之中悸動。這首詩讓我看到了青年詩人們把控情緒和語言的能力。

眾生皈依,佛像的額頭上

褪去粉脂和香火,皺紋

和河流交替值守

試圖盜取舍利的孩子,聽到

人群中,有缺口

佛像上,有漏洞

不約而同的誦經,超度

我脫去世俗,雜念,

堵上,眾生相

讓孩子和舍利回到,母親的懷抱

一同為羊水歡慶

(陳耀昌:眾生相 選自《詩選刊》2011年11、12期合刊)

讀這樣的詩有兩種感覺,一種是超然,一種是稚氣。這兩種感覺前一種是智慧,后一種是天性。人說萬物皆禪意,這是人說的話,但有神性。

在心中總是刻著。

地球上我是49公斤

在太空里,我是失重的

在你心里,我有時輕如鴻毛

有時重如泰山

我終于知道自己原本是沒有重量的

那些重量都是你們給我的

我像一枚掛在塵世的果子

壓彎的只是親人的枝條

(袁雪蕾:我原本是沒有重量的 選自《詩選刊》2011年11、12期合刊)

記住過許多人,也忘記了許多人,但是忘不了袁雪蕾了。更多的闡釋這首詩顯得多余。“我像一枚掛在塵世的果子,壓彎的只是親人的枝條。”你想想你這一生是不是也這樣?!能在這個年齡悟到這句近乎真理的話,是幸運。

全部都點亮

也并不比從一朵茉莉那里得到的更多

還是等在原地等風細成針

一路穿過空曠

這一次疼花了好多年

你也一樣疼的時候就沉默地蹲下身

順著風向擦掉周圍的灰塵

一邊衰敗一邊給每顆悲涼心臟

粘貼遠方之美

并在門前等一個陌生人

(吳佳瓊:周圍的事物 選自《詩選刊》2011年11、12期合刊)

吳佳瓊也叫徒舉袖衣。她的這首詩很暖,你冷的時候感受就更深。吳佳瓊的詩緩緩地,不急不烈,也不是沖撞型的,但她的滲透能力在她自信的語言之中,這樣的詩因為綿長,所以持久。

那時候,我還小。父親帶我從桐子垴

出發,去南邊在地圖上找不著的

一個小鎮。那時天還沒有亮

雞叫過頭遍。父親就引我上路

走過村后的一段土坡,就是

生產隊成片成片的棉花地與水稻田

可能是肥料不足,加上干旱

稻禾像村里極度營養不良和餓瘦的

饑民。我們拐上一條黃土路之后

天上在有一陣子露出過半邊臉的月亮

后來也消失了。我們摸黑在

夜地里行走,我緊握著拳頭,在

穿過幾座陰森森的墳地時,我嚇出了

一身冷汗。然后走山道,好像走

二三里地,就要翻一個山坳

在越過一道土坎時我摔了一跤

幾乎是雙膝跪地。經過黑草村的

一口魚塘時,塘里的魚一陣潑刺

我驚嚇得直往父親的懷里墜

平靜的池塘突然變得高低不平和蕩漾

到了鎮上。我不記得父親那天買回了

什么,只記得那天轉回時,父親換了

一條新路,而這條路必須經過桐子垴

后山的一片麥地,父親彎腰撿回了

丟失在路邊的每一棵麥穗。這些麥子

成了我們日后度饑荒唯一的口糧

(田禾:那時候,我還小 選自《詩選刊》2011年11、12期合刊)

田禾寫到了許多細節,但你不要以為他僅僅在敘事,他能把讀者心底里的記憶都調動出來,這是功力。我說過詩的核心在于抒情,田禾似乎只是在敘述什么而沒有抒發什么,他把抒情的空間留給了讀者。當那些塵封往事苦辣酸甜你都回憶起來的時候,你的童稚也就回來了。這無論如何是一件好事。

人有其土,浙江,江西,安徽,湖南,廣東,江山如畫

更遠更高的,青藏,云南,西藏,空氣稀薄。天闊云淡

北為水,南為火。我之東,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

祖國是他們的,我心甘情愿。

只收藏小郵票。和田螺說話。轉眼間把井底青蛙養成了大王。

在故鄉,我常倒吸著一口氣,暗暗使勁

為的是讓我的小名,長滿白發

這多像是窮途末路!令人尖叫

現在還愛上了膝關炎,用慢慢的痛打發著漫無經心的慢

(湯養宗:人有其土 選自《詩選刊》2011年11、12期合刊)

這詩的題目就讓人有一種滄桑閱盡的感覺。不更多地點評他的詩了,年輕的時候,總在想啊,怎么才能把詩寫好,但有了這么深的經歷和功力之后,想寫得很差也難。50年代出生的詩人寫詩的越來越少了,留下的都是好的。——我這是不是也有點兒自戀?寫到這里笑了一下。

米白色的小教堂,舉行著一場葬禮

她的姓氏被遷徙,乳名被切割

吐著淺藍火舌的軀體,被

命名

小木屋之外,少女時光被插植成

白色柵欄。柴扉或掩或開,竹籬外的葵花

只剩,一個方向。跟他上山砍柴

為他洗衣燒飯,縫褲補衫,療病舔傷

生下兒女,一雙

三兩聲鳥鳴、蟲叫,一絲花香,幾縷山風

還有他的一聲聲輕喚。她,寄隱于

一幅水墨風情畫中。像詩般

將柴、米、油、鹽,分行

活著與死亡。有時只是

對方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地獄與天堂,也是

她,正從一扇門。通往

另一扇門

(丫丫:歸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1期)

對生死之事,用“歸”來形容,再合適不過了。歸,看似一個漫長的過程,但現實距離很短,它就是時光之事,往前走,是歸,而向后退,也是歸,這些“歸”的形式,正好解釋了“殊途同歸”。詩人在此寫下了具體的人生,也寫下了對人生的抽象看法,不管是大開大闔,還是大起大落,歸,總是最后的結局,最終的命運。

仔細琢磨這個詞真讓人神傷。

在這世上,我們曾經擁有過什么嗎?

一頭烏黑的頭發,或一個清澈的靈魂?

一件素色衣裳,繡著薔薇花蔓,

沾著你的體溫和冬天的脂香?或

是一本書,

蓋著“與子偕藏”的印章,躺在你的

枕邊?

一個孩子,與你骨肉相連,有著與你

相似的脾性。和笑起來彎得像月牙的眼睛?

或者一段惘然的心情,在黑夜里占據

你的夢境,錄下你真實的嘆息?

白發單薄,靈魂黯淡如燈影。

薔薇花蔓不見天日,埋汰在

黑暗的欹角。與子偕藏染上

風塵。深夜里童年拔節的聲音

漸走漸遠。許下的諾言,淌過的

夢境,和你不離不棄的姓名,都不再

忠于你,像河上的波紋,草尖上的

風,它們是生命

托付給你的水晶。“拜托,請好好保管!”

當最后的時刻來臨,水晶跌落,

每一顆光芒都指向

最初的幻像,朵朵碎片都是你此生

的擁有……

(舒丹丹:擁有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1期)

作為一個詩歌翻譯家,舒丹丹的譯詩的確帶給人詩美的享受,像卡佛的詩,現在似乎成了她的招牌。這一方面在于她的詩歌感悟能力,更重要的,還在于她的漢語詩歌寫作能力必須完美的實踐。舒丹丹不僅過關了,而且還屬上層。她的詩歌在西方的現代與傳統的典雅之間趨于從容,恬淡,那節制的情感流露,正是我們需要的詩性。

索德格朗,我在車廂里讀你

我思想的戒指,正套在你不舛的命運上

成千上萬的蝙蝠倒掛于夜幕

我要微笑著去擁抱蒼白的你

秋天的日子一度陷入黑暗

但我想對所有的黑暗問候

像從未走出花園的你

能聞到蘋果樹上的淡淡清香

你咳嗽,肺熱,死亡之手抓緊你的腳踝

療養院的兩根柱子瞬間涌起波浪

我被傷害了,世人懷有妒忌誹謗

我獻出過怎樣真摯的心

卻只收獲過冷言和譏諷

索德格朗,你一定領略過美和善

在寒冷交加的晚上,當贊美陌生人的笑臉

轉身時卻為顫抖的自己流下眼淚

我的大巴在黑暗的海上漂流

我聽到九月的豎琴聲——它使夜鶯飛起

使迷路的人聞到了,輕輕的蘋果香氣

(談雅麗:致索德格朗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1期)

這是一首獻詩,且是獻給芬蘭女詩人索德格朗的,兩位詩歌同行,有了心與心的交流,那靈魂的對話顯得自然,順理成章。詩人應該很了解索德格朗,她所經歷的苦難與悲痛,在一個中國女詩人身上獲得了共鳴,這種人生之痛,不需要傳染,而是用生命去感受,去理解的。

一位懷孕的女人登上公共汽車

扶好車門里側的立桿后

對著整個車廂,她很快地瞥了一眼

她那么得意

像懷了王子

她的驕傲和柔情交織的一眼

似乎整個車廂里的人,都是她的孩子

車微微顛簸了一下

我,我們,和每一絲空氣

都心驚肉跳地驚呼了

——道路真的應該修得平坦一些

——汽車真的應該行駛得緩慢一點

有很多母親正在出門,正在回家

正在懷抱著整個世界,甜蜜而小心

(藍野:母親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2期)

很溫暖很溫暖。詩人描繪了一個場景,那位孕婦的自豪、得意,在一般人看來可能過于夸張了。但這里寫的是愛——無可比擬的母愛,偉大的母愛可以抹除一切不屑。詩人也將愛傾注在了母親們身上,很細微,很動情,把一首小詩寫得很大。實在應該重復其中的詩句:“有很多母親正在出門,正在回家 /正在懷抱著整個世界,甜蜜而小心。”

我愛過他們,那些活著的,逝去的,和

正在勞作苦難的鄉親。我甚至愛過,那些

蒼茫的原野,沉默的村莊,愛過

低矮的草垛,零亂的土房,還有

青草中的綠。

那些遍地開花的野草,和

纏繞在土地深處的莊稼,是春天的播種,

烈日下的收獲。是我愛過的

不斷重復的希望與絕望。這些卑微的事物,讓我

總是身陷痛楚,它讓我接受生活的殘缺,陰影,和

縫補那些變形的嘴臉。

讓我一次又一次地重復著我本性的良善。

日復一日,我身體里的莊稼還在生長,

對世事的寬容,已讓我越來越謙卑。我忍受著

卑微與驕傲的撕裂,把所有的痛與傷都埋進

生活,那些火焰,卻一直燃燒。

(弈哲果朵:這樣愛著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1期)

愛與絕望,是抒情詩永恒的主題,尤其是女詩人在把握這種題材的時候,其用情會更深更透。她會將相關聯的情感和盤托出,帶著洞察的力量,似乎要把所體驗過的情感都寫盡。傷懷支配著詞語,而詩人在紙上守護靈魂的方式,就是詩歌,那是她精神生活的一部分,且只屬于自己。

被秋天充滿的人,體內住著一個空城

那里的九月比九月稍快

離生活稍遠,石崖上

站立的蒼鷹,從骨頭里抬起倔強的頭

那里的人民安詳,花朵是苦澀而透明

它落下來的聲音,也是透明的

被秋天充滿的人,穿過午夜的密林

和途經的異族男子,交換谷物和銀器

而那些隱語,必須躲在隱秘的門里

開啟的人,在一個更迭的朝代中

已經不知去向。她體內響起的櫓聲

搖痛了故國的炊煙

被秋天充滿的人,住在一個貧窮的國家

那些紅籽和鈴鐺,掛在風里

掛在虛構的山寨,

被透明的雨水所敲打,被不屑的路人

所采摘,遺忘,丟棄在時間的草籃

被秋天充滿的人,此時

對秋天避而不談,她關于秋天的另一輪敘述

被瘦馬拖進黃昏

彌漫的霧氣和火光

被一個突然的造訪者,輕而易舉地描摹

被秋天充滿的人啊,她不說話

那些金黃的葉片,就落了一地

(紅娃:被秋天充滿的人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1期)

敏感之人大都會遭遇傷春悲秋之時,但是秋天對于詩人來說,并不一定是悲的,它能引人遐想遠方,促人反思生活。秋的意象,在這首詩中,就是一個矛盾體,既悲又喜,就看詩人如何對待了。被秋天充滿的人,她正見證了秋的色彩與容量。

上帝賦予我們陽光的同時

也塞給我們許多黑暗

于是身體里有磷,也有石頭

恰好的水讓我們自燃的同時

也接受外燃的光芒

石頭讓我們看到自己的高度

也看到自己的深淺,所以

要祭奠,就祭奠身體里失去的磷

要贊美,就贊美身體里越積越多的石頭

這條道路的盡頭,有人在給自己燒紙

如果我也能走到這條道路的盡頭

我會說我很幸福

因為我渡過了康德哲學與陰陽學的橋

因為我找到一種平衡,一種愛的平衡

它在有限與無限之間

在體內的一條河里

現在它開始在我的皮膚里腫脹

像一場初戀的開始,又像一場愛情的結束

而我只記住,我必須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

必須在這條路上永遠流亡

(清荷鈴子:平衡的幸福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1期)

清荷鈴子的詩最近寫得多而且質量高。人生總是有兩面性,有亮色也就有黯淡,內心也是這樣。詩人期望找到一種人生的平衡點,但往往平衡的代價,就是某種創造的結束,這不是詩人所希望的,這種糾纏讓她的詩顯得更鮮明,更有力。

沉默的蒼穹……永不會給出答案

四季行走,大地輪回

歲月掩藏不住一顆熱烈燃燒的心

——一陣又一陣南風

匆忙掩蓋昨日消逝的殘痕

……一個人摸不到背后模糊的身影

如同一顆心再熱烈,也無法蹦出

一間小小心室

然而是誰復制了這一個又一個增加,又一個個

漸漸減少的明日?

一個人小心翼翼平衡著內心

不斷涌動著的熱淚——

……所有結果都是不重要的

哦,這日復一日的燦爛與平庸

這喘出喉嚨氣流的熱度,有著

微甜的疼痛和愜意——

呵,一個人的電房不發電,也藏不住對生活

通體明亮的愛意!

(戚寞:所熱愛的……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1期)

這首詩是激情中的表達,這種表達里有憤怒,有警惕,也有分享生活的渴望。詩人所有的感受都來參與一場詞語和思想的搏斗,這場搏斗沒有輸贏,只有切入生活的深淺。我想,詩人在往遠處和深處走。

怎么可以把生活縮小到一個漢字那么大

思考,必須動用田野

而我們始終拿黃土路拴緊童年

從舍不得扔掉穿破的衣服,鞋子

以及用舊的光陰

一次次說起鄉村命運,大路朝天

而我們選擇蹊徑。越過蘆花

反復咀嚼月光,和孤獨

與奔跑的馬匹一起,遠走他鄉

揉碎的鄉音,嵌進黑夜

做了我們最豪華的書簽

每個夜晚,都比我們的眼睛深邃

這是我從日漸變短的白晝發現的信息

我們用舊年的雨水泡茶,洗臉

沖洗老照片

而窗外的樹木,總在綠了以后變黃

黃了以后,變綠

(沙麗娜:重復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1期)

一首歲月與時間的挽歌,晝夜交替,季節輪回,天地在變,人也在變,唯有懷舊是人不變的存在。在這樣的詩中,我們聽不到多么強力反抗的聲音,詩人似乎就是在訴說,期圖找到一個信念,一個在世間輪回的信念。

“酒將最美的東西

隱藏在水里。”

女人和魚,生育的河流,紅土地上的食糧和乳汁。

甘美無比的生活。“生于愛,因為愛。”

端起杯,雙手如酒,

雙手醇馥幽郁而沉醉。

我的神,我們喝天意的領受,生命的饑渴,

果肉的快樂。

收割原糧,擊節而歌。

“酒深情亦深。”

這赤水河畔釀制的清澈品質,溫暖而美好。

在婚禮上,在人生的歡宴上,在眾神祭祀的大典上,

在大地上嬰孩出生的祝福聲里,

我們喝夜的海,喝如真如幻的俗世之美。

我們喝寬宥,恩義,誠篤,感激,

眷顧,和坦蕩。責任,擔當。

拔開瓶塞,我們開懷痛飲,這人間的甘露。

我的神,這是你釀制出的蜜汁,

“成于愛。” 我們在,

我們承諾,景仰,渴望;我們良善,我們保持純潔。

“空置,是為了斟滿。”

這空杯不是孤寂,不是悲歡離合的際遇滄桑,

是等待。我空出了我自己。

空出了生老病死。

你是酒。是面包。是葡萄樹。飲酒的人也是酒。

我的神,我等待你永恒的手,把我斟滿。

(徐紅:肉體與靈魂的潔凈和美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1期)

肉體與精神對抗,然后融合。在一種具有抒情意味的現實中,詩人更注重對精神的關注,可能聚焦于寬宥、恩義、誠篤、感激,以及眷顧、坦蕩、責任與擔當,這是詩人深切的感知,當這些對接詩人的想像時,其詩就有了打動心靈的力量。這首詩很扎實也很空靈。

亞歷山大。呂埃·萊普西烏斯公寓

已經陳舊、灰暗

這是你哀嘆時間消逝的地方

聲稱枝形吊燈

并不為怯懦的肉體所準備的地方

只存一支蠟燭的柔光

以全部接納,召喚愛情陰影的地方

而今,你也早就消逝了

只留下幾個狹小的房間

以及諸多的遺物

今日,六名不同國度的詩人

來探訪你的故居

在你的畫像前,用不同的發音

傾吐你那獨一無二的語調

在雕塑和面膜上

面對瘦弱與憂傷

哦,一位水利局的職員、同性戀者

一生只選定一百五十四首短章

死后才出版的希臘詩人

去世后才廣受推崇。直到今天

仍有詩人紛至沓來

觀賞你數十種文字的譯本

研讀手稿,試坐寬大的座椅

注視煙缸里遺留的一枚煙蒂

是的,我熟悉你詩的高貴、簡約

虛擬的年代,獨特的視野

無奈、悲哀,無法擺脫的困境和痛苦

可我只能用漢語表達敬意

在留言簿上,第一次留下漢字的感言

可耳邊回響的,仍是你的慨嘆

——“我能在哪里過得好些

下面是出賣皮肉的妓院

那面是原諒罪犯的教堂

另一邊是供我們死亡的醫院”……

(韓作榮:在卡瓦菲斯故居選自韓作榮詩集《詞語的感應》)

這也是一首中國詩人向另一國度的詩人的致敬詩,這種致敬是在詩人故居憑吊時的有感而發,真切,純樸,不做作,也無夸張之意。有時候,我們其實更需要這樣寧靜的刺痛,以平復和安撫躁動的心靈。

她在自己的詩集中

竟然沒有找到

想找到的兩個字

祖國!您罵她吧

怎么罵怎么打都不為過

她的詩歌吃您的五谷,穿您的云霧

是您打開滿天星斗,夜夜為她點燈

是您的群山、峽谷、沙丘、大海

和陽光一起奔涌而來

賜予她波浪一樣起伏不平的詞語

草尖上的風暴和雨露,會告訴她

應該怎樣成為一個詩人

她比您早一些進入花甲

而怎么白發,都是您的女兒

她喊您的聲音是帶韻的,母親

您的愛屬于給予,屬于照耀,籠罩著

存在于她一切文字的呼吸之中

她在山上住得太久

只會發出鳥一樣的呢喃,甚至

把一生都藏進一棵漸漸大起來的樹

以為幸福就是水果的味道

展開的樹枝就是飛翔

您的一片樹林就是她的故鄉

您的一條河就是祖國在她全身流淌

她從一個蘋果的臟腑里來

肺腑之言,就是由雨水、雪水、淚水

和汗水,釀制而成的贊歌

她一刻不停地從花朵里

提取紅色,就像從愛情里提取鐳

深深深深的愛啊

她以為最好的表達

就是一心一意把樹種好

飽滿著,綠著,像血液一樣蔥綠著

(傅天琳:表達選自詩集《檸檬葉子》)

傅天琳的詩越寫越經典了。何以對故土一往情深,用詩歌的方式來表達最為恰當。如果運用得好,會顯得自然,一旦遭遇偏離的困境,可能就是一種虛假的頌歌。傅天琳當然懂得如何去把握這種情感,這緣于詩人多年的寫作、思考的積淀。這類的題材她能寫成這么好,別人不能。這就是她的意義。

在一個空蕩蕩的房子里

虛幻無法不從心里涌出

數著走進去的腳印

再數著相同的腳印走出

杯子殘存的茶葉干了

氣球癟得像曬蔫的茄子

恐龍實現了勝利大逃亡

只剩下表發出滴滴答答的空洞

不想有片刻的停留

怕被寂寞的蟲子咬傷

但連家族興旺的蟑螂都沒了

一座墳墓埋葬了所有

不敢去到鏡子前

怕突然出現靈魂蒼白的臉

在這樣的屋里除了幽靈還有什么

聲音已然默默消逝

不能再去窗口倚望

陽光下的海浪一層層地涌來

在這樣的房子里黑夜已是黑洞

吞噬了一切生命的活體

空蕩蕩的房子

我經常做的一個夢

(詹福瑞:空房子 選自詩集《歲月深處》)

一位古典文學研究專家,能寫出這樣的現代詩,確實讓人驚喜。那是詩人在學術研究之外,所找到的一些精神碎片,是安慰也好,是消遣也罷,我們當是一種自由的心性,一種抒發內心隱秘情感的能力。詩里所蘊含的想象力也堪稱獨特,而那些意象的運用,不是知識的堆砌,而是個人創造。

幸存者是被留下來作證的

證實任何災難

都不能把人

斬盡殺絕

戴著死亡的鐐銬

走出灰燼

在宿鳥都不敢棲息的廢墟

重建家園

不管昨夜的狼煙

如何使你一無所有

當黎明到來的時候

仍然充滿感激

因為每個黎明

都給希望準備一個天堂

朝著黎明

走在已埋葬的歲月之上

幸存者不訴說回憶

心中的要塞

沉默如雷:

生活永遠始于今天

在應該結束的時候

重新開始!

(鄭玲:幸存者 選自鄭玲詩集《千年遺夢》)

老詩人鄭玲的寫作一點也不陳舊,詩人到了這種境界,大都會寫人生之詩,命運之詩,刻骨銘心。她甚至不是在寫,而是心底最真實的流露,無需醞釀,無需刻意,她僅僅只是需要說出,她的訴說,一定是詩的綻放。《幸存者》如此,她的其他作品也如此。

就這樣活著吧

就讓你們恥笑這個渺小的人

從沒去過北京上海這些高名大姓的地方

我就固執地守著這個叫臨潼的小城

從兩條街守到八條街

我不會持功傲世

不會否定自己居住的城市

盡管它漸多煙塵,多喧囂

我不會故意虛構一個村莊

像看見一個握著奶瓶的嬰兒一樣

來歷數她的純真與癡好

我不會故作深沉,不會罵鈔票混蛋

在這個城市,我有那么多辛酸的驕傲

我生病,勇敢地吃大包小包的中藥西藥

我冒著生命危險,高危妊娠,生產

然后艱辛地撫育女兒

我上班,失業,做幾份零工

在深夜回家的路上安慰一個號啕大哭的婦人

我曾被男人背叛,曾被生活羞辱

但我像一塊耐火磚,越來越堅硬了

歲月要降大任于我

給我病人的身份,讓醫生獲得職責的體驗

給我人母的身份,讓孩子獲得光的照耀

給我同情者的身份,讓寒冷者獲得溫暖

那些在夜里敢于啟齒的,在早晨我已決計不再說出

那些背叛的囚徒,時間的鎖會把他抓住

還有什么不能使心寬和、體面而尊貴的呢

我像紅塵中的一只養生鳥

與偉大的生命原則結為一體

當我的生命在恰當的時候停止了

整個宇宙保持了青春和完美

我的碑銘如下:

1、我叫胭脂。

2、“比紅放在碗里更有戲劇效果。”

(橫行胭脂:自白書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3期)

幾乎沒有誰的生活是完整的,橫行胭脂之所以詩越寫越好,是因為她經歷了太多,感受了太多,是由于她敢于袒露,她真誠,她不掩飾。而且她在生活中漸漸懂得了怎樣將這些經歷和付出轉化成深刻,這是很多人與詩人有相同經歷但不能言表出來的原因所在。從俗世中來,到靈魂里去,再有超常的想像,你的詩歌就會是好詩。

看見不如看不見,盲目

有時是安全的。一張紙

幾行字,就擺在那里

誰看都可以,不過

這是在四十歲之前

你不惑于一陣風,翻了翻

推翻了紙張,竟未推翻文字

就那些字,才兩行多一點

不是什么秘密,卻讓遭遇它的人

深感不安。你不安于自己的鎮定

橫平豎直,帶彎鉤的地方

你的妻子開始變得不完整

她流的淚顯然要比流的血多

嘴角都咬破了,還是不能

證明這個時代的丑陋。她

打亂了前額的長發,風推動著她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弄得烏云也不敢糾結在一起

趕緊落到池塘里。池塘里的水

很深,就像體制越看越看不清

池邊的樹,盲目地晃著

好像體內長了毛毛蟲。癢

比疼有時更難糊弄。池塘里的魚

趕緊記下了這一切

(格式:既生寄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3期)

這首詩初看真還覺得有一點兒玄,人生的矛盾與復雜,有時確實難以說清,否則,世間就不會有那么多的荒誕與丑陋。詩人的職責,不一定是將復雜說成簡單,將想像書寫成現實,他甚至需要有一些神秘,那暗藏在詞語中的隱忍、隱喻,通過微妙的形式表現出來,詩美根本不會因此喪失。格式的詩歌讓人信任,你可能一時難懂,但多讀幾遍,定會有啟悟。

山東的緯度

比春短,比夏長

多年前的利津小縣城比一塊魚餌香

寸草不生的鹽堿地

我多想種上一朵云南山茶

花開,就紅,就是我的出生證

就是我面向黃河的模樣

那么,有一丘田是我的

想一想,種麥子還是種棉花

有一條路是我的,想一想

種柳樹、槐樹、楊樹還是榆樹

你不說,我就左一棵柳,右一棵榆

左一棵楊,右一棵槐

有一個院子是我的,我決定

種葡萄、杏子、冬棗、石榴和異處山茶

我會開一個鐵匠鋪,在冬天打磨

一把犁耙,翻耕春天的土地

你可以在我身邊磨剪子,也可以

編草、打繩、織網,做豆腐,染粗布

元宵,我燉粉條白菜,蒸個饅頭,燒個紅薯

寒食節,你打秋千、擰柳哨,但千萬要記住不放風箏

山東的緯度

比秋長,比冬短

比西南高,比東北低

黃河入海的方向,我要做枸杞

茵陳、益母草、車前子、白蒺藜、羊角透骨草

讓山茶長出麥粒的金光,長出棉花的純潔

遠方,多年后你還釣著我的遙望

(艾傈木諾:心懷遠方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3期)

記憶之詩是一種無需激活,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心懷遠方”就是一首記憶之詩。離那個地方越遠,就有更深的念想,把私人化的記憶訴諸文字,常常也讓別人動情。這類詩我們見得不少,但這一首語言更干凈,容易記住。

我問你:“十一月,有多白”

比如今夜的月光

放進熟悉的事情

就像孩子一樣,我愛著

下一個春天,新鮮的陽光

叩響我沒有上鎖的門

穿干凈的衣服去奔跑

淋一場雨,沿著最遙遠的路回家

把往事洗掉,再晾干

活在這秋日的睫毛下

懷念遠方的花園

我們沒有時光投來的光亮

(施瑞濤:干凈,來看你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4期)

在這樣的詩中,你可能感受不到多么先鋒的色彩,也并沒有年輕一代詩人那應該有的叛逆與反抗,他們的書寫顯得從容,寧靜,超出了我們的預料之外。當我們先入為主地認為他們不諳世事、無法成人時,他們已經變了,那種轉變是看不見的,唯有去理解。

等你來,吹拂我身上的

青草和胎氣,我剛從水里醒來

一些羊群從背景里隱去

一些人荒蕪一片

我開始變化,哥哥,我要變成一棵桉樹

臥在你的肩上,趁我尚綠

回頭望一望荒涼的世界,鐘聲在塵世里

響了三次,每一次都為生活

蒙上一層鐵銹,主人公陸續走出家園

他們從一棵桉樹踱到另一棵

遍地的傷和鱗片像華蓋

被一陣風輕輕掀起,不要嘗試轉過身去

揮手之間,萬物不再重要

我不再青澀,哥哥,我要穿上白裙子

揮長袖,隨你去天涯

(藍冰丫頭:小桉樹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4期)

藍冰丫頭的詩,更多的時候還是像童話,單純,干凈,似乎能照出我們幽暗的心。她的詞語的想像中完成綿密的書寫,但是她寫的不是烏托邦,而是她那一代人切實的生活現實。你可以說他們幼稚,也可以說她們撒嬌,但是這一代人有自己的言說方式,坦率,靈動,奉行真實的創造。

世事有大美

萬物有終歸

今夜你贈我以月光,清涼滿裳

我們互為倒影。

一陣風吹過來,影子還是不碎、不亂。

我止住腳步,其實

你在南行,傍晚的火車

帶著大海的味道離開

“手機快沒電了。”

——時間考驗一個人內心

孤單的氣息

我想,

沒有誰知道一滴夜露的戰栗和疼痛

對于美,人總有與生俱來的饕餮。

(代雨映:對于美,人總有與生俱來的饕餮 選自《山花》2011年第1期)

除非弱智,否則誰不愛美啊?這是代雨映的這首詩的一個通俗說法,只不過,她用更詩意化的語言表達出來了,顯得生動,昂揚,古典又現代。我覺得,這就是一種能力:你如何在詩歌中用到別人不敢用或者根本想不到的句子,你如何變換語言的表達方式,如何讓詞匯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來排列,并刪除平庸者所都在關注的那一部分。

明知道不該生氣,

里面還是燒著了。只是

燒到了骨頭,而沒有

燒到皮,但是皮的

顏色分明由黃轉暗——

對方可能認為這是

一片云影的效果。只有

你知道你的里面

正在燃燒。你非常

討厭這樣,而且事后

非常后悔:我為什么

這么沒有涵養?

生什么氣?值得氣的

多啦。年輕的時候

都沒有這么生氣,

那時只顧得哭了。

那時到處人山人海,

火藥味兒濃得仿佛

新年的肉湯。你坐在

磚地上,放聲大哭,

哭得昏天黑地,哭得

不算有情有義。

周圍的人都在哭啊,

不僅哭自己的命運,

也哭共同的命運。

你看天邊的云燒卷了邊兒,

它的里面也在燃燒,

難道它也在生氣?

它生誰的氣?

天?太陽?或者另一片云?

或者大地?沒招誰沒惹誰。

時間?都有可能。

風的波浪涌過來,

把林子拂低了腦袋,

接著,把顫動傳染給你。

你忘了生氣,忘了

你姓甚名誰,你現在

全力以赴對付新的

微妙而脆弱的起義。

(桑克:制怒選自《滇池》2011年第2期)

這首詩一氣呵成,中間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敘事中夾著抒情,詩人駕輕就熟,然而,駕輕就熟的事情,往往可能導向一種不好也不壞的平淡,無精彩,也不生動,更重要的是,沒有了一種新鮮感。桑克總是能給我們以新鮮感,即便看起來簡單的書寫,也深藏著創新的使命。我們且細細體味他“制怒”的過程,可見一種有意識的努力。

我之所以將巖石的色味喻為甜蜜的

那是因為自由是甜蜜的。站在云南以西的

層層疊疊的巖石上,我所觸及的

波濤和懸念聚居在我心尖是甜蜜的

風吹到了巖石上,帶來了甘蔗的甜

藍色鳶尾花搖曳的甜是羞澀的

玉米的甜就在巖石下的山坡

植物們的甜滾滾而來,像圣書鋪開

倫理和道德是甜蜜的。擁抱是甜蜜的

在云南以西的高原,巖石是甜蜜的

蝶翼飛撲而下,棲于高高的巖石的心

是甜蜜的。我的呼吸是甜蜜的

我的味蕾是甜蜜的,用手夠到的巖漿

是甜蜜的。成群的野蜂是甜蜜的

(海男:甜美的巖石以上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5期)

多年寫小說的海男,總是以詩意的筆調去敘事,這是她早年寫詩的習慣給她帶來的習慣,似乎這種心虛,一直在她身上得以延續。功底在那兒,只要我們讀過看過,就不會覺得陌生,因為她在骨子里就是一個詩人。可以“甜美的巖石以上”為證。

我要怎樣開篇?在山谷的回響中

我讀出了那些孵化的卵,遺棄的河道

被遮掩的窮困。和一臉的羞愧

螢火蟲兒來了,又悲傷地離去

它提走了我的燈籠無聲無息——

鳥兒是我的伴讀者,她羽毛豐滿

遼西口音。炊煙時斷時續

時光也像一場玩笑,開過就被遺忘

當青春期與霜期重合,我與鳥兒都有輕功

曾經越過一層層的山脈和世俗

如今臉色晦暗,一心的無辜

孩子和星星是我的聽眾。我讀到一半哽咽

是紛紛的雨替我掩飾。那條嗚咽的狗

飽受了輪回之苦。現在我僅是一個標本

被蝴蝶烙上了紋絡。顏色。不朽

還有誰能懷疑我?此刻我聲音浩大

被收復的時間依稀還在

這是我的身體美學。我手腳并用

匐匍大地。夕陽和泉水是我的另一條血流

我爬到今天純屬天意,天意里的生死

我生在這里,曾與生活八字不合

卻無法不活著,活下去,并在這場戲里

扮演一個朗讀者,或說書人

我要朗誦屬于我的經典。用傳世的口吻

讀出我今天的劇情。你的北緯和東經

你盛產的蘋果和女人。現在我再添一角

用旁觀者的身份說出你

以免我親歷的那部分歷史被誤讀

或被歷史誤讀了我的悲情與善意

(李輕松:朗讀者 選自《人民文學》2011年第2期)

李輕松是一個非常優秀的詩人,她近年來的作品質量均衡而有高度。在這樣的詩中,我們或許不會得知李輕松在現實生活中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是,那種性情,大氣,在詩中呈現無余。她的詩中一直有疼痛的細節,那給她帶來了理性,源于閱讀的廣泛和生活本身。李輕松從不逃避,這成就了她精湛的詩歌技藝以及日益豐富的詩性獨白。

它開了開在一抹無人知曉的寂寞里

暗夜的寬廣

給了它盛開的力量

它幽幽地開

不動聲色地開

一直與一個人的清醒一起盛開著。

無人知曉的深夜

一個人的靜多么的寬廣

多么的自由

可以無

可以滿園的春

可以讓一個虛擬的意念

追隨著一個人的名字私奔。

沒有什么可以阻止

深夜的靜是一個遼闊的草原

相思的馬匹

掙開韁繩跑出自己的領地

到遙遠的遙遠去啃一把水草

帶著虛擬的滿足再回來。

——這秘密的芳香的

沒有終極的

所有的花氣都是一個人的想。

(白蘭:秘密花朵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5期)

白蘭竟然如此感性!花兒都在晚上盛開,它的緩慢,它的從容,我們幾乎難以覺察,獨自的盛開,代表著一種寂寞綻放。詩人所寫的秘密花朵,或者就是盛開的秘密,敏感的詩人知道去靠近更深的夜,想像它并且記錄它。

我沒有變成別人

在你找到我之前

時光抽打著我的臉

如此疼痛

和你離去的時候,完全一樣

我一直低頭走路

路燈知道我的名字

而黃昏的光從另一個方向

改變了黑暗的密度。

是輕的。它輕得把握不住

一不小心就被吹走了……

夜夜如此。

我就在這里啊

不在別的什么地方

柿子和蜜柑在寒風中閃光

一枚硬幣從一頭滾向另一頭

小販呵手而坐,不言語。

這些什么都不能說明,

我把手握在心口,也不能。

在比家鄉緯度更高的北方

再怎么走都是無根的河流。

那時鉆井一般的探照燈

早把我照成通體透明。

(袁銳:置身宏偉的時光中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5期)

這詩的題目夠宏大的,但詩人寫了那些細小的場景,這創造了一種生活的反差,所謂小細節中見大性情,小書寫中也可找到更廣闊的精神世界。袁銳就是以這種反差來呈現詩歌的非同凡響。

我看到的東西,都有些貌似。

這天早上,我遇到了三個人

一個貌似懷孕的人,正從一滴露珠上

尋找嬰兒般的靜謐。

一個貌似養鳥的人,手里提著一片樹林。

一個貌似開懷大笑的人

他的嗓音越過了廣闊的田野。

上午,我在鄉村溜達,遇到

一個貌似精神病的人,他一動不動

以一個固定的姿勢仰望天空。

一個貌似桃花的人,把一盞燈

擰亮,給另一盞燈上緊發條。

一個貌似割草的人,鐮刀伸進水里。

一個貌似牧羊的人,鞭子甩到石頭上。

中午,我趕往城里

遇到一個貌似旅行的人

在去火車站的路上隱入了一群人。

下午,我來到城里,遇到

一個貌似僧侶的人,攜著一位少女

仰天長問而不求回答。

一個貌似老實的人

目光狡黠,在太陽下算計一株發芽的菩提。

一個貌似石匠的人,在整理一片廢墟。

一個貌似流連時光的人,對著晨鐘

暮鼓,落花,塵埃,赤誠地敬禮。

一個貌似守口如瓶的人,仿佛故意地

把幸福和悲苦藏在命運的深處。

黃昏,我來到廣場

遇到一個貌似寂寞的人,向我打聽

剛才那陣風,是否趕在了一場雨的身前。

夜晚來臨,我不愿再遇到什么人了

可是,我遇到了我自己

非常貌似這些被我遇到的人。

而這一天貌似一年,一年貌似一世的時光

正在做著逐漸的別離……

(孫方杰:逐漸的別離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5期)

很抽象,很想像,時尚點兒說:很穿越。生活中到處都有貌似,在貌似的背后,是那么多的味道。如魚飲水,冷暖自知。詩人筆下所有貌似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也許我們沒有覺察,但一旦清醒,那些真相都會一一顯現。

我有多少女人味兒就有多少大海味

眼中有十萬顆鹽粒、十萬頃波濤

連沙都是咸的,連沙都在蕩漾

我有多少女人味兒就有多少蜂蜜味

舌尖有甜,甜里藏著狡猾的小刺

——蜜蜂愛過花朵后留下的毒

我有多少女人味兒就有多少奶水味

體內有萬畝良田

糧倉飽滿,我有每個人都看得見的豐收

我有多少女人味兒就有多少塵土味

從肥美的臀部到日漸松弛的腰身,仿佛溝渠圍繞著盆地

仿佛從生到死都未曾離開過塵土

(唐小米:我有多少女人味兒 選自《詩潮》2011年第5期)

一個女詩人,在詩歌中反思自己有多少女人味兒,細琢磨,還真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她直接、坦率、灑脫、真誠,那種味道你聞不到也感覺得到。角度、語言、情感什么也不缺。這首詩是最近讓人印象深刻的好詩之一。唐小米這樣寫下去,會是一個有相當成就的詩人。

倒流

時光一直在倒流……

我現在靠回憶取暖,

靠那些閃電的幸福感

支撐越來越凹陷的天空。

這天空就叫中年吧——

多難拐的一個彎!

我的雙腳正走到哪里?

左腳肯定無法回答右腳。

疾病擊退的不光是疑心,

我現在寧肯相信一點什么。

信仰的起因是意識到不幸。

既然每一剎那都包含生死,

我怎么會只是我呢?

我明明拿自己沒辦法。

龍卷風想旋轉就旋轉吧。

甲亢是因為這世上有甲亢。

慌什么!冒煙的總是形容詞——

這架軟梯子哪里也去不了。

在大自然的眼珠里,

好看無非是被你看好。

我們當然已經不年輕了。

但年輕同我有什么關系?

覺悟的一剎那,老天爺

知道:你意識到了不幸。

(樹才:倒流 選自《詩江南》2011年第1期)

中年困境,對于人到中年的詩人來說,是詩歌寫作最好的資源,相當多的詩人都在利用這一資源。樹才以出人意料之外的方式來書寫這種困境,他用“倒流”這個詞喻示了時光的無情和不幸。我們希望從時光中找到慰藉,但是,歲月的流逝從不考慮停下來等一等,這是生活實錄,也是中年宣言。

我一直在消化著你

就像世界安排的那樣

我為此豢養了妒意、小野獸、看守和潛逃

現在,我一一把它們消滅

直至彼此的肉體

平易近人

我愿在這個時候說說生活

說說漫長日子里的平淡無奇

再也不會說愛了只說唇亡齒寒

在愈陷愈深的衰老中我的恐懼變本加厲

我說:請你像媽媽那樣

把我再生一次……

(毛子:反愛情詩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6期)

一首反省之詩,也是生活與命運之詩,沒有言說愛情的愛情詩,也就是詩人所說的“反愛情詩”。貌似無愛,其實處處是愛。詩人對人生的思考是如何艱深,這種思索不帶火藥味,也不以夸張示人,他在一種探秘塵世的書寫中,繪出了心靈滄桑。

暮色四合。湖泊上

看不見的回旋梯里,

徒勞著幾只白鷺。

就像幾枚執拗的補丁,

越升越高,從風衣上,

漸次進入天空的體內。

作為過客,我欣喜于

自己的身份: 我和錦城,

不過是兩條交配之后,

又各自游走的魚——

是不是我的愛已經粘滯,

好像一盒受潮的火柴,

全然忘記了自己的燃點?

“是不是我已經厭倦了

影子的尾隨,

而一旦它消失,自由將是一種

沒有舌頭的饑餓? ”

是否只有徹底虛幻的旅程,

才能讓我感覺到實存?

正如一個執著的行者,

緊跟著虛無的腳步,

因而看不到她手中冷血的繩索。

(洛盞:回旋梯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7期)

回旋梯的場景,是親歷,也是想像,這些看似輕逸的文字里,有著他隱秘的情與思。這樣的詩何以能打動我們?不是這些輕的文字,而是重的情思:幻化,決絕,包括最后一連串的追問。詩行中跳躍的美感,是語言和情感生動對接后的創造,很有分量。

你有多少張臉,夜晚就會有

多少次盛筵

被照亮

那漫長的白日夢,隱藏著的安靜

和危險

蓄積著雷霆的力量。只為

某個醒來的夜晚

只為一瞬間

靈魂和肉體一同釋放

那在燃燒中閃現的靈感,在高處觸摸的

風的羽毛,甚至比鳥

更急于抓住黑暗的虛空,比星星

更急于將自己

點亮

那用雷聲挾持的銀河

飛瀑般,一路閃現

一路寂滅

(海兒:煙花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7期)

這似乎是煙花的秘密往事。煙花綻放,表情豐富,如同煙花本身。煙花是對抗黑暗的瞬間使者,如同人,也是一個瞬間,但那閃亮,那寂滅,是相同的。

在傷口里一直走

牽著母親的心跳。安全感

在粗布里睡著

母親把一生放在淤泥里

她尋找父親的臉

并因此而多皺,而深陷。失去姓名

父親終于醒來

拎著嘆息,在指縫里辨認

他把稻草當成了火焰,又把火焰

當成了灰燼

我多病的姐姐,令夜色喘息

不斷咳出血來

溺水中的哥哥,早生華發

河水在無知地流淌

我爬上岸邊,等待日出

陣痛隨時會來。醫院離得很遠

墓碑向北傾斜——

人間,尚且不明

(來小兮:去人間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7期)

一首關于親情的作品,一種徹底的孤獨,那么直接,那么勢不可當。悲情似乎總在身邊,詩人的慰藉就是把這些情緒訴諸文字。生活不是詩歌所能支配的,但詩歌值得信任。

留在這里的,是一個孤寂的人

留在那里的亦是

去年夏日,一個女人

從另一個女人遺世的文字中

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要求與其陌生的魂魄合二為一

她愿意代替那個

一生失敗的女人,活下去

她說:“我同樣熱愛詩歌與戲劇

而且,我相信

在彩云之南,每一朵苦難的花兒

都會沐浴在春風里——”

那時她沖動,不可理喻

你告訴她,整個世間都是孤寂的

沒有誰懂誰,也沒有誰

能夠代替誰

為了安慰她,你又補充說:

“也許以后,會跟你講一講她的故事”

后來,窗前的九重葛開了

接著是雛菊,臘梅,水仙和玉蘭

來年的春天,她為自己取名為水

她強迫自己,回歸至

越來越松散的肉身

她想像著那個離去的女人

已經學會了愛自己,并在夢中重返人世

她想像著你,站在三月的江水邊

夜那么黑,江水那么涼

風刺痛你,如一枚細微抖動的鋼針——

(素影:一江春水 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7期)

一江春水向東流,在這水流的過程中,詩人的遐想在另一位女作家的文字里找到了共鳴,這種共鳴并非追隨,而是體悟、接納、回味。她依次讀懂了文學與自然心心相印的融合,并努力去記錄和演繹這種氛圍。

我喜歡夏風輕輕吹過

樹枝搖晃

上面是宇宙

下面也是宇宙

我曾經把死魚埋在

花生地里,現在

它們長出翅膀

它們飛出來了

沒什么

你不要害怕

它們在夜晚只繞著我飛

只把我吞沒,像星辰

高高的蘋果樹下

是你的燈籠和祖國

唉,我這一生只有兩個朋友

一個沈從文,一個陳獨秀

(小引: 微微選自《詩選刊》2011年第7期)

這是一場靈魂的傾訴,而且帶著濃烈的異質性,像一出灰色的童話。小引能寫出這樣的詩,確實可見他的另一面:一種柔性的細膩,又有他作為男性獨特的精神氣場。一段童話之后,回歸到精神的現實,沈從文和陳獨秀,文人與政治,當其無可規避時,他接受,并將其當作真正的朋友。這似乎是詩人精神的演義。

我想,老天是仁慈的

在收起薄翼之前,把最后一桶金

傾灑給人間

倦鳥的幸運,在于迷途

在于前方終有一座空曠的宮殿,收容它

承載一切而無言的是大地

包容眾多卻始終微笑的是湖水

一波、一波地派送,向岸邊的沙石

向水中的蘆葦以及藏匿的蒼鷺和斑嘴鴨

打漁人收起網

摘凈纏繞的水草,將未成年的魚

放入湖中。仿佛一天的工作,結束了

他坐在船頭,安寧、自足

仿佛十萬畝湖水在胸中,細微之光

從內溢出

(東籬:落日 選自詩集《秘密之城》)

落日余暉下,打漁人收網,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景象,我們只在影視劇里看過,或在畫中領略。在詩歌中書寫這樣一幅場景,不是素描的功能所能駕馭,它需要技巧、情感和詩性的傾情的投入。東籬表現不俗,當畫面中融入他的感懷,一切都變得寧靜、悠然了,詩的境界也就來了。

今天,太陽別出心裁地

從南邊出來,哦,我總是

在最嚴峻的時刻睡過頭。

據說死亡是一件

無需等待的事情

但再不去死,恐怕就來不及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這食人的繁華

就要接受烈火的審判

一切第二人稱

也要受到黑夜的訊問

你從來不說你,只說我——

“我與地壇”

“我的遙遠的清平灣”

你以第一人稱死去

必將以第三人稱復活

復活,是死者送給生者的

唯一禮物,作為時代的病人

我相信我也可以去死

我也有能力死,但就是

死不了。一代代人死去了

北風依然在給我們上課

閃電依然在與我們共勉

在死亡的最后一根稻草上

一只蝴蝶的翅膀

正掀起一場愛情的風暴

那就讓死亡來得更猛烈些吧,死

是死不了人的。

(朵漁:唯有死亡不容錯過——悼念史鐵生 選自《西湖》2011年第6期)

唯有死亡不容錯過,這是一句真相,也是一句真理。作家史鐵生的去世,對于詩人朵漁來說,有著惺惺相惜的痛,但詩人沒有沉浸于無止境的悲痛里,他正直地去面對這場遲早會降臨的災難。因為史鐵生早說過,死亡是必然會降臨的節日,不必著急,不必悲觀,會來的,會來的……朵漁以詩人之心理解了作家,在詩歌中看透了生死。

突然降臨了,在天空以外

沒有年代沒有記載也沒有人

為它的到來見證,仿佛已被預言

無聲無息最具危險性,很久以后它才爆發笑聲

大地靠不住了,夢境沿著神經的線路逃離

這樣的年代我們都會生病,憂慮重重

雨水也救不了干枯的河流,猶如我的情人

出發時小心翼翼,為了愛而表情凝重

為了愛而推開窗子,把黑夜請到家中

對著天空朗讀,這些暗語都被竊聽

思想隱退到體內深處,默默地愛它

為它傷感,為它流出幽暗的途徑

這是另一種表達方式,我們會回來

我們要洗禮,我們要找回艱難的時辰

(馬莉:我們會回來 選自《詩潮》2011年第8期)

我們會回來。可是在這首期待之詩里,我們仍然找不到正解,因為那跳躍的詩情已經越出了我們的視線滑向了遠方。太安靜并非好事,那可能是一場爆發前的隱忍,當一切都在后退時,也許很有可能回不來了。

她并不和我說話,我們

的話題越來越少

隔著空氣

昨天,她幫我拔掉一根白發

我俯下身來

這一生,她賜我生,賜我乳頭和懷抱

我們是世間最親密的一對

她喜歡我拱在懷中,咬她的乳頭

夜里聽她唱歌

而現在,她很想多看我一眼

我卻在回避

她洗完一個星期的第二次澡

讓我看她背部的肉瘤

無意間,我看見那雙下垂的乳房

干癟了

我們都渴望把彼此抱在懷中

但這已經不可能了

(鄭茂明:堆積 選自詩集《一只胃的診斷書》)

名為堆積,到底堆積了些什么?歲月流逝之后的變化與感懷,再也回不去了,怪誰呢?當滄桑在一個人身上與日俱增,怎么去面對面地忍受,那會是一種磨礪,是時光和美感的較量。不會跌入平庸,誰讓你是詩人呢?已經在高處,唯有上升。

一封信還沒有開頭,我已感到它難以結束。

我要向你說些什么?

私下里,我甚至希求著更多的人,

——但這顯然不可能。

一封信只是把能說的部分說出,像

把打亂的魔方旋轉著

盡可能復原。

這已經暗示了我內心的秩序,也就是

沒有秩序。我尋求著,

日夜熬損著我的視力,

結果更像一個兒童用石子在水面

削著水漂,陶醉于短暫而美妙的弧線,

接著讓自己的心

和石子一塊沉下去。

多少年了,我與圣賢對抗,

又試圖與惡人和解。我染上了天才的怪癖,

——但如今,只有自以為是的天才,

他們無處不在,我不是。

多少次,我重復著一個噩夢,早上

醒來,一只蝎子

在床底的鞋子里等著我。

(李以亮:一封信 選自詩集《逆行》)

不知道這是詩人寫給誰的一封信,也許就是寫給另一個自己的。他感喟,慨嘆,一切都不過是為了不至于太消極,與自我的懈怠對抗,隱含了反思、內省與拯救。詩人自認為不是天才,那就以凡人的規范約束自己,在平淡的生活里尋求和解,在分行的文字里找到人生的真相、真純和真情。

我一直不認同“沒有好詩”的說法,這種說法的原因一來是當下詩歌作品非常多,魚龍混雜,二來在于我們缺少發現。這些年來,每年寫中國詩歌的年終述評時,我都想把點評作品的數量無限延長,我想這更多的是源于一個編輯的職業特征,也是這么多年來詩人們的文字本身給我帶來的好感覺。

三、詩歌活動

本年度自春天開始,各種詩歌活動就異常活躍,其中有各地文聯、作協組織的,也有民間組織的。應該提及的詩歌大事有:

1、 中國作家協會第八次代表大會召開

2011年11月21日——26日,第八次作代會在北京召開,代表年齡最大的一百歲,年齡最小的二十四歲。詩人代表136人,占代表總數的百分之十三點九。

河北代表團討論和重慶團同為一組。重慶代表團的詩人有傅天琳、李元勝、冉冉。感覺別的省份對文學期刊的投入要大得多,持續下去文化的基礎就扎實了,而河北就徒有虛名,文學刊物基本沒有投入。我的同行、紅巖雜志的劉陽談到了文學期刊的處境,我沒有準備就接上說了一些想法。那天北京大風凜冽,大概有八級以上,王府井大街人跡漸稀。第七屆作協的工作報告,與往屆作代會報告不同的是基本沒有提及作家的名字和作品,記得上一屆金炳華先生的報告中,提到了數十位作家詩人。李冰在報告中提到:“衡量一個時代的文學成就,最終要看精品,看代表作。”“判斷文學作品的優劣和學術上的是非,不能靠行政命令,要靠實踐的檢驗。”“創新是文學本身不懈的追求,作家要有超越前人,超越自己的勇氣。要鼓勵創新,包容失敗,給文學創新以寬松的環境。”這些話在作家中反響是好的。

我覺得,一些號稱文學大省的前景未必看好,我更期待那些具有更個性文學元素的地域。河北最基礎的文學根基,這些年已經被摧殘得相當可憐了。原創作品欠缺高峰,文學期刊沒有投入,這在全國幾乎是最差的。一個失去了文學內韻的地域。怎么會成了這個樣子?重慶作協黨組書記王明凱先生談到了重慶作協今后的幾點想法,很讓人耳目一新,連我都覺得興奮。本來不想說話了,但討論中,中宣部的同志到場,樊偉先生介紹了兩位,一位是文藝局的局長,一位是處長。我忍不住了,重復了昨天的發言:

“今天中宣部的同志來聽分組討論,我們有了直接面對中宣部同志的機會,所以我搶著說幾句。還是昨天的觀點,胡錦濤同志講:‘文化是民族的血脈。這讓人感慨,也讓人振奮。一部中國文化史,很大程度上是一部中國的文學史,而一部中國的文學史,很大程度上是一部中國的詩歌史。我是搞詩歌編輯的,我深知文學期刊在推動主流文學的發展,引領文學思潮,培養青年作家、聚攏或者說延續地域文化上不可或缺的、至關重要的作用。所謂‘主流文學,不是遵命文學,而是張揚人內心和精神世界的美好的文學,如果這種文學思潮受到沖擊,文學期刊首當其沖起著撥亂反正的作用。文學或者說詩歌從來就是精神高度,她不可能成為財富和物質高度。因此我有兩點期待:‘1、慎提文學期刊‘改企,企業是以獲取最大的經濟利益為目標的,這不符合藝術發展規律;2、每個省市保留一兩家文學期刊,作為公益性文化事業單位。其實文學期刊每年所需的經費少得可憐,而文學期刊是文學、文化的根基,我們沒有理由自己毀掉它!毀損文化是一種罪惡。剛才有同志發言提到九十年代的期刊改革,把地市級的文學期刊基本改掉了,使得大量文學作品發表無門,尤其是剛剛開始寫作的青年作家的作品。希望不要再重復這個路子了!

這個問題是作家、編輯最近議論的一個熱點,請中宣部領導考慮。”

是啊,如果我們都不相信了,那誰還相信?如果我們都不希望了,那誰還希望?!

2011年11月24日上午投票通過中國作協章程修正案和選舉八屆作協全委會委員。坦率地說,名單上的我并不是都贊同,但知道不投贊同票也沒用,沒有用的事情做它干什么?沒動筆,把那張票原封不動地放進了投票箱。2011年11月25日上午第八次作代會召開閉幕式。鐵凝再次當選主席。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副主席15人,只有高洪波一位詩人(洪波老兄也是兒童文學作家),30人的主席團,也只有舒婷一位詩人。

那幾天在那個城市,不覺得寒,也不覺得暖。但無論如何,這個冬天,必將留下記憶。早晨的太陽在那里燦爛著,悄無聲息。

2、第三屆中國詩歌節舉行

2011年10月15日至21日,第三屆中國詩歌節在廈門舉行。這類活動規模大,規格高,但程序化,程式化。這也正常,一個城市,能拿出那么大的一筆資金來承辦詩歌節,已經是具有相當魄力的一件事情了。詩歌節開幕第一天的上午在廈門大學學術報告廳舉辦主題為“中華詩歌的傳承與發展”詩歌論壇。對謝冕、吳思敬和吉狄馬加先生的發言印象比較深,他們發言的題目分別是“那些空靈鑄就了永恒”、“中國新詩已經形成自己的傳統”、“道德是詩歌發展的基石”。發言的基調對中國新詩都是樂觀的,我也有節制地這樣看。

詩歌節工作人員和志愿者都很辛苦,沒有必要再吹毛求疵。據說有采訪詩歌節的記者說: “不斷聽說,某詩人離開廈門回去了,某詩人改簽機票了,某詩人去土樓參觀了”,“不斷聽說,某詩人覺得活動與自己無關,不過一個會場轉到另一個會場,某詩人說,以為將切磋詩藝,帶來詩稿,卻無用……”類似這種炒作實在沒有必要。機票改簽或者臨時離會,幾乎是每個會議都會遇到的情況,詩歌節類似詩人的狂歡節,的確應該多一些詩人實質性的交流,但每次主辦方都希望大家多到當地的一些有代表性的地方采風,詩人們也是會理解的。還有報道說:“本屆詩歌節尚未結束,就受到部分詩人和記者質疑。從《廈門日報》閉幕新聞中可以看出這屆詩歌節對待詩人的態度:‘文化部藝術司司長董偉,市領導洪碧玲、臧杰斌,文化部藝術司副司長諸迪,福建省文化廳黨組成員、副廳長陳吉,以及知名詩人、學者出席了在小白鷺藝術中心金榮劇場舉行的閉幕式。通篇新聞未提詩人名字。”這當然是個問題,但顯然這是體制的問題,是某些“宣傳規定”方面的問題和陋習,你拿主辦方說事兒,不如先在你所屬的媒體上來個“改革”,只報道詩人的名字而不報道官員的名字,你做得到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別把改變體制的重負都交給你的同行,這也是起碼的道德操守。詩歌節這類活動,能為詩歌積累一些人氣,總是想著,人們都能為詩歌做事就好,相信這位詩人都會認同這句話。當然,一些問題也要正視,比如邀請當地詩人過少,幾乎每一屆詩歌節都會聽到這樣的議論,這起碼說明大家對詩歌節等活動還是在意的。

3、第三屆青海湖國際詩歌節舉行

2011年8月8日,第三屆青海湖國際詩歌節在西寧舉行,名單上有我的名字,但我沒能到會。據媒體報道:六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及國內外200余位詩人出席。本屆詩歌節以“國際交流背景下各民族語言的差異性和詩歌翻譯的創造性”為主題,進一步展示青海省得天獨厚的自然、人文、歷史資源,通過詩歌節賦予青海更多的文化內涵和實質,逐步形成文化品牌,提升青海新形象。2007年8月9日,來自世界34個國家和地區的200余位詩人,在中國西部高原青海湖畔,以地球“第三極”青藏高原的圣潔山水為地理坐標,聯合發布《青海湖詩歌宣言》,青海湖國際詩歌節由此誕生,成為繼波蘭華沙之秋國際詩歌節、馬其頓斯特魯加國際詩歌節、荷蘭阿姆斯特丹國際詩歌節、德國柏林詩歌節、哥倫比亞麥德林國際詩歌節之后又一國際詩歌節。

此外,其他的詩歌活動還有:2011年11月,“中國寧夏首屆黃河金岸詩歌節”歷時六個月圓滿落幕,劉誠、劉濤、橫行胭脂獲本屆詩歌節一等獎;深圳中國詩劇場11月舉辦等等,這些詩歌活動持續不斷,渲染了詩歌的氣氛,推動了地域詩歌的發展。

記得2004年,第三屆魯迅文學獎在深圳頒獎,七年之后,2011年10月19日,當時的五位詩歌獲獎者在廈門又聚在了一起。真的沒有想到,太難得。畢竟成幼殊老人已經90多歲了。分手那天,老人在餐廳里拉著我的手,說了許久的話。李老鄉也顯得老了。其實在歲月面前,誰能不老呢。娜夜和馬新朝基本還是原來的樣子。想起這些來是想說,愿我的朋友們都好好寫詩,好好年輕,好好快樂。我又重復一直在說的話了,這似乎已經成為了我的習慣。

2012年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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