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宏偉作品

姚宏偉

新日歷

舊式月份牌，印上了新的日子

春雨驚春依序排列

誰先開花、誰后結(jié)果

仿佛在時光尚未到來之前已有安排

望著星星和月亮，被歲月驅(qū)趕著

在命運的后面，不敢指望驚喜

只求淚水流下來的時候

也和以往一樣，不要發(fā)出聲音

異鄉(xiāng)的月亮

在秦關(guān)，在洛水，在樓頭

都是經(jīng)典，在成都

你是岷山遞給太行的一支香煙

憂傷都這么燦爛

仿佛這樣，黑夜里的浮云

就能同時看見那個北方小城

和巷子里明朝的老井，還有我

漂泊在蜀水之上的異鄉(xiāng)人

今夜梁家巷的月色

已經(jīng)把我完全溶解，此刻

撲簌在太谷的月光

有些濕潤的那80公斤，是我的

永遠無題

旅程結(jié)束了

終點站的月臺不是故土

彼岸落下的風(fēng)帆

在太陽落下時又一次上升

我們究竟要去向何方

哪里才是家園永恒朝向

沒有度牒就沒有了樂土

不行洗禮就失去了天堂

掌握在我們手中的命運

只是半截?zé)o法破譯的密碼

命運準會有一個結(jié)局

漂泊卻沒有盡頭

失語的曲線

大雨過后，幾塊殘碑顯現(xiàn)出來

白白生生像是歲月的骨頭

它們都有一條曲曲折折的邊緣

不愿意相信，有一股力量

沿著這條不規(guī)則的曲線

從這些石碑上揚長而過

成篇的文字永久地失散了

遺落的偏旁部首一如意義的殘肢

就在這條不規(guī)則曲線的現(xiàn)場

刻成文字托付給石頭

早先走上族譜的人們

到底有什么要對后人訴說

烏鴉

一樹暮色落進了天井

烏鴉悄無聲息俯沖而下

油燈已經(jīng)暴露，夢還沒有轉(zhuǎn)移

低處螢火蟲星星點點

卑微的抵抗稀稀拉拉

洗凈夜色，哇哇說成喳喳

系上一條白色的圍裙，

天明時分烏鴉就變成了喜鵲

高處老樹上蹲著那只

就是村莊溶不掉的一塊黑斑

又是烏鴉

烏鴉是天使的影子

看見烏鴉飛過，就是天使

向著相反的方向在飛

有多少天使就有多少烏鴉

慵懶的一只蹲在燈影里

偶爾動一動燈苗里的天使

就不停地搖晃，燈光熄滅了

它就落在燈頭上，一動不動

最要命的是，落日

低過樹梢的一刻

天使們集體墮落，一樹的烏鴉

哇哇地飛起來仿佛太陽的碎片

雨水

閃電擰了又擰

雷聲已經(jīng)嘶啞了

幾只雨腳匆匆而過

一串磨斷了繩子的銅錢

剛剛落地一閃就不見了蹤影

莊稼低眉順目

是一代營養(yǎng)不良的孩子

整個高原在秋天的旱情里流浪

葉子無意為誰搖曳

風(fēng)就憔悴得躲進了樹蔭

相信預(yù)報的多云，氣根迎出了地面

追求一滴純潔的水珠

秋蟲的吟唱向根部深入

雨水都落向了哪里

秋天的眼睛里甚至沒有一滴淚水

在九千米上愛你

空姐可愛的笑容

復(fù)制于1986年6月的你

腰姿和渾圓臀部

是臨摹自你朝霞中的背影

在九千米上愛你

需要把你放大成一個城市

讓我的盤旋越來越低

然后兇猛地撲向你

空姐要是不把我叫醒

劫機就不僅是一個念頭

關(guān)鍵是怕你不愿意

把一熱吻弄成國際焦點

你是基地是我的組織

愛情和用恐怖主義無關(guān)

可是我的春夢已被綁走多年

用一生贖回是你的開價

寬限一下吧親愛的

直到今天下午六點十分

算上離別也就半輩子

落地我就慢慢給你湊齊一生

夢見瀝泉

掩面走過稀巴爛糊的晚清

隱隱約約看見了唐朝

這個時候和一桿大槍邂逅

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瀝泉也在尋找著我們

槍桿就像巨人的一截腿骨

曾經(jīng)是一個朝廷的依靠

在子彈還是蟲蛹的時候

一丈八尺的長度

就是胡虜永遠不能達到的距離

行走在2009年的春天

在別人的夢里生活

常常忘了結(jié)掉酒賬

有這桿大槍立著

睡在哪里都是做夢的地方

汨羅江

一個人投進了自己的倒影

在端午節(jié)，一個詩人又一次溺死了

汨羅江成了一條罪名

那么深刻的絕望，為什么

偏偏覆蓋著他的影子，讓一個人

幾千次從一處落入同一條江中

汨羅江本來是些濡養(yǎng)蘆葦?shù)慕?/p>

淘米的流水，最多還可以把粽子煮熟

憑什么吟誦著離騷流淌

屈原大夫，中國詩人的倒影

因為有罪，汨羅江必須在端午節(jié)清澈

否則我們將從哪里投入

先到的朋友

先到的朋友，

你們張羅著

找不到咸陽的那面老酒幌

就在酒泉占個座位

靠不靠窗戶無所謂

反正我們來自兩千年以外的地方

沒有青梅

隨便什么野果都行

什么都沒有

咬破手指照樣下酒

燙好了平平仄仄的盛唐

就先斟滿長安和洛陽

無聊了，就把肥環(huán)瘦燕

從銅鏡里叫出來

用泡泡糖或者口香糖

和她們慢慢調(diào)情

太陽落山之前

了斷了今世的愛恨情仇

會有一個癲狂后生

絕塵而出，呼嘯而來

還有不勝酒力的瘦馬

和黑洞一般的酒量

一千杯還不能開懷，

就來一萬杯

太陽的燈芯燃燼了

就打開月亮應(yīng)急

月亮熄滅了

新的太陽還會升上來

今夜

我們干盡這千古憂傷

認養(yǎng)綠地的人

春芽養(yǎng)成秋天

落葉養(yǎng)成新枝

蒼茫的目光撫養(yǎng)了遠方

自己茂盛為城市的樹蔭

認養(yǎng)綠地的老人

否認領(lǐng)養(yǎng)者的身份

綠地不是草原的孤兒

樹木也不是森林出走的偏旁

嘆息怎能領(lǐng)養(yǎng)心靈

現(xiàn)在必然被時光改成過去

暮色里的老人并不惆悵

清風(fēng)會把這座城市領(lǐng)養(yǎng)

綠洲

駱駝倒下的瞬間，影子前竄了幾步

最后的吼聲變成一頭聲音的駱駝

氣息斷絕之前飛奔而去

沒有回聲，大漠比絕望還要遼闊

劫掠了最后幾個零星的腳印

道路揚長而去，流沙和風(fēng)暴

只能算是小小毛賊，日頭

毒毒地盯著皮膚里的水份

夕陽的血叮叮咚咚滴下駱鈴

兩支相遇的駝隊宿營在同一塊夜色里

反芻著以往的歲月，駱駝和旅人

念想著遠方綠洲里快活的自己

身處大漠尋找綠洲

或者因為綠洲走向大漠

只要還有腳步可以揮霍，他們就會

一直走向心靈深處的另一個自己

流浪的石頭

流浪的石頭磨碎了時空

沙塵暴愈發(fā)瘋狂了

拒絕石獅的愛情

不屑淪為碾子

為了一粥一飯

圍著死去的喬木轉(zhuǎn)滾

不愿是雕像

尷尬在沒有英雄的時代

此岸和彼岸間困惑已久

流浪的石頭皈依了河流

黑夜和白天的故事

花紋一樣蜿蜒在生命里

一萬年后回游的老鱘魚會發(fā)現(xiàn)

一身水藻，自在一隅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