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瑞
幸福是一個人言人殊的話題,但我更愿意認同“幸福是人性得到肯定時的主觀感受”之判斷。
十年前,我還在家鄉學校工作時,學校田徑場里時常會有一位約摸四十多歲的男人來放風箏。因為我的住所就在田徑場旁邊,下午上班途中總會注意到他,有時候也跟孩子們一起圍觀,偶爾也搭訕幾句。
他真是一位放風箏的高手,是我迄今為止見過的最專業、最執著的一位放風箏高手。
三四月間,每有微風吹過,他必來。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后邊行李架上馱著一個碩大的搖輪,然后是大小不一的三四只漂亮風箏。
他的衣著非常樸素,有時候甚至有些狼狽,但是因為戴著近視眼鏡,仰望著天空中越來越遠越來越高的風箏時,神情中透露著近似神圣的微笑,我對他肅然起敬。
如果是周末,他的身旁會多一個人,一個小學生模樣的男孩,文靜而乖巧,依偎在那男人或者搖輪旁,有時候還會在那里打起盹來,讓人頓時心生憐憫。衣服也很破舊,近乎襤褸,而且常常是臟兮兮的。
然而,那男人依然非常專注地在放他的風箏,似乎那在空中高高飛動的風箏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后來,我零星地知道些他的背景,他原本是在一家銀行工作,好像還有大學或是大專學歷。除了讀書和風箏外,幾乎沒有其他任何特別的愛好,而且隨著對風箏的癡迷,連讀書的愛好也逐步放棄了。做風箏,放風箏,的確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在他的心目中,最好的天氣莫過于吹些不大不小的風,在這樣的日子里,他會立即收拾器具尋找最合適的地方把他新制作的風箏放上蔚藍的天空,因而忘卻了上班,最終由于連連曠工而且“屢教不改”而被單位除了名,于是,做風箏,放風箏,便成為他的唯一職業。
他以前也有過一段很美滿的婚姻,但是后來他的妻子撇下沒有任何經濟收入的他和他的兒子,走了。
但是,他依然做風箏,放風箏,依然時常面帶近乎神圣的微笑仰望著天空中越來越高越來越遠的風箏。
圍觀的孩子們非常喜歡他,也總是盼望著他的隨風而至。我的女兒還向他索要過一只風箏,他很爽快地贈予,并且告訴我,在他的家里,其他的什么都沒有,最不缺的就是風箏,應該有五六百只的樣子吧。
后來,我離開了故鄉,離開了故鄉的學校,離開了那個田徑場。漸漸地忘卻了他,忘卻了他那輛破舊的自行車,忘卻了那個碩大的搖輪,忘卻了空中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的美麗風箏,忘卻了依在他身邊打盹的那個小男孩。
今天,當我讀著上海師范大學劉次林老師的《幸福教育論》的時候,忽然間又想起了他,想起了他的風箏和他的故事,竟是如此的清晰。
幸福,真的是人言人殊,因為她之精妙,在乎一心。有的幸福,來自生理的快感,有的幸福,源于心理的快樂。然而,我要說,真正的幸福,應該是合乎道德的,這里所謂的道德,除了善待自己之外,還應該還包括一個人之于家庭、之于社會的責任。否則,吸毒、嫖娼、貪污等惡行莫非都要列入幸福的范疇了。
那么,作為教育者,尤其是作為教育管理者,當不厭其煩地強調進步、優秀、成才、成功的時候,我們是不是往往自覺不自覺地忽略了“幸福”這個最最要緊的問題。于是,我們往往用普世的價值標準去要求每一個人,包括孩子,而這個標準又會成為受教育者要求他人的唯一標準。這樣的必然結果是,大家總拿自以為幸福的標準去裁定別人是否幸福,甚至干預別人的幸福。而正是這種自以為是好心好意的裁定甚至干預,恰恰無情地踐踏了別人幸福的權利。
當我將這個故事講給別人聽的時候,大家都認為這是一個凄美的故事,都為故事主人公扼腕嘆息。
山東泰安的孫明霞老師說:
“面帶近乎神圣的微笑仰望著天空中越來越高越來越遠的風箏。
……
讓人肅然起敬。
其實,我們的社會太不寬容了。
假如我是校長,我就聘請他專門在學校做風箏、放風箏,教給孩子們做和放,辦一個展覽室——風箏展覽室,那將是孩子們一個多么美妙的樂園!”
是啊,一個好的校長最重要的存在價值,不是追求統一,而是利用差異。“微笑”因為熱愛,“神圣”因為虔誠,這樣,這個主人公就具備了一名優秀教師的基本潛質。
江蘇無錫的一名匿名博友說:
“放風箏的人,以及那個男孩,其實很幸福。 不幸福的是那個妻子。 老公做風箏,你就售風箏嘛。 如果把愛好變成謀生的手段,做風箏,放風箏,現場賣風箏, 肯定有很多人掏腰包 。”
真的,生命可以有無數種形式,幸福的人生也各有各的幸福。為幸福的教育,就該為人的幸福提供最適合的影響方式與教育行為,不僅使之體驗愉悅,并實現價值,而且不只為自己。譬如我們如能喚醒那位放風箏的男人,他不只是他自己,而且是一名員工、一位父親、一個丈夫……人這一生,不僅要讓自己幸福地存在,而且要讓別人因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幸福——只有合乎道德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那我們才算是在做真正的為幸福的教育。
責任編輯余志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