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泥

張國君先生首先是一位國畫家,與其他中國畫家一樣,對景德鎮的陶瓷藝術有著來自骨子里熱愛,抑或在陶瓷溫潤純凈的質地中找到了本我的精神世界,是一種國畫與陶瓷藝術血脈相容的不可分割的情節。然而他與其他中國畫家不一樣的,是他沒有限定于傳統意義陶瓷上的中國畫傳達,而是深化了陶瓷材質的語境,線與點,山與水,都形成了一種別樣的圖示,這種圖示成為陶瓷藝術表現語言的另一番景致,而陶瓷的材質語言也更加深化了張國君心中的山水世界。一線的律動,則是秋水長天,一點的窯變,則是山色湖光。在張國君的畫面中,有水,有山,無水,又無山。
中國的藝術追求內在的張力,內在的活力,內在的生命超越。中國畫追求畫家自得的胸中氣象,萬千宇宙,寄臨山川,山非山,水非水。中國哲學將山非山,水非水更多地理解為”現象”而非”事物”,是過程中的世界觀。萬物伊始的鴻蒙之境,一花一境界的萬千變化,天地寂寥,山川如逝,云舒云卷,自由自在。而中國的陶瓷藝術,在有形的物象與器皿形態中,被工匠與文人又賦予了另一層生命的意向。白瓷的類銀似雪,這種白不是單純的白,而是蘊含了意味的蒼茫時空,是靈動的廣寒氣象。不論是中國畫還是中國的陶瓷藝術,都相共通的是一種傳統的古典精神,一種詩意的意蘊,是辯證的心與象。張國君的山與水,是其心中時空意向。郭象《莊子注》講天行的精神概括為”與變為體”。人的心悉心領會天地的精神,與萬物相優游。
意山,是山,非山,非非山,是名山。意水,是水,非水,非非水,是名水。山與水,只是無言之意象。沒有絕對具像的本體存在,而是心動則番動的心象之矢。張國君先生在山水世界中,中國山水畫的流觴氣象與線條的跌蕩涌動,形成了一幅別樣的圖景。這種看似山川浮動的點,線,面,形成了另一種圖示,一種隱喻,一種視覺上與思想上的熟悉的陌生感。因為中國畫家不是看一只鳥,就畫這只鳥,有一朵花,就畫這朵花的人,中國畫的主流不是將畫作為寫實的工具,而是當作表達內在生命體驗的工具。在中國的藝術中,有兩個世界:一個是”可見”的世界,表現在藝術作品中的畫面,線條,語言形式等方面;一個是”未見”的世界,那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世界,是作品的藝術形象所隱含的世界。從廣義的角度來看,前者是”象”,后者可以稱為”象外之象。”在張國君先生的陶瓷畫作中,不論是有韻律還是打破韻律的點和線,還是蒼茫朦朧的山,都不再是現實中的山水世界,而是畫家內心的氣象,這種氣象超越了實際的物象,是神與物游的世界,也是美的本源,有形的象只是一個引子,一個使鑒賞者走入鴻蒙世界的引子。
張國君的瓷板山水中蘊藏生命的涌動,是一種靜謐的,帶有生命萌芽,暴動的世界,這種內在的世界隱藏在表象的筆墨與皴染之間,隱藏在畫家營造的迷蒙形式里。然陶瓷材質的語境更加神秘化了這表象的筆墨皴染世界,或山或水,或云或風。外在的是一片舒緩的,看得清卻摸不透的時空。錢穆先生在《中國文化史導論》中提出過:中國哲學不重知識論,而重存在論,重視將人的生命存放在世界中去,尋求其意義;中國哲學視世界為一流動歡暢之生命全體,生命之間相聯相攝,每個生命都是整體生命的一部分;中國人將藝術人生化,人生藝術化,藝術與人密切相關。因此,筆者在張國君先生的作品面前駐足,非常想見一見這彌蒙的,暗涌的生命世界的主人,他何以將虛空凝結在陶瓷的畫境中,何以將陶瓷的工藝材質運用到一層別有意味的抒情。因為人生活在時空之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每個人的心靈都有自己的境界,有自己對生命意義和價值的變分。即使處于相同的時空中,內在的世界也是迥異的。對宇宙的覺解,生命的感悟,人生的體驗,形成了人的不同境界。從藝術創作的角度來看,不同的心靈境界會創造出不同的藝術,不同的藝術作品可以顯示藝術家不同的胸襟氣象。筆者曾問張國君先生:作品可曾有名字。張先生說無名,無題。在體悟。好一個無名。在每個人的心中自有一片日月,無名,非無名,名在每一位觀者的內心,你在畫面中悟到了什么,是遠山,是迷霧,是開辟鴻蒙的蒼茫,還是云起的神游,抑或林深的玄幽。名在何處,在張國君先生自在優游的內心世界。
張國君的瓷光山色是意象的,神秘的,帶有古典詩意和文人情懷的。師從姜寶林先生的他對中國山水繪畫別有一番解悟。他善于把自然與人的生命氣象相貫通,來自宗教體驗式的虔誠。張先生把山水擬人畫,看到了山水的時空,生命的呼吸與形體的律動。他利用陶瓷質地的溫潤與材料的色澤將這種神秘的生命感解碼,也將這種轉瞬即逝的生命光景加以燒結乃至永恒。永恒就是放下心來,與萬物同在。因為藝術要反映人的生命感受。將有形的空間送到寂寞,悠遠,深邃的世界中。張國君賦予山水以生命的意象,這份意象沒有拘泥于形式上的律動,而是在天地間的呼吸,人與人之間天命的共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