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生活陶藝的滬上先鋒

王藝衡

發展過程中的人類文明，陶瓷始終與之相隨，并已成為一種美化生活、裝點環境不可缺少的物品，它承載著人類的精神內涵，表達了人們的思想感情，從而引發人們的審美情趣和審美觀念。近年來，中國當代陶藝呈現多元化格局，陶瓷藝術家在注重個體體驗和個人風格的同時，更多地開始考慮與社會環境和現代生活相契合的作品。這樣的生活陶藝以手工制作區別于機械化批量化生產的產業陶瓷，以其具有的生活實用功能性而有別于僅供陳設欣賞的純藝術陶瓷，既擺脫了傳統的束縛，又能傳承文化的精髓。本期采訪了滬上兩位現代生活陶藝的先鋒設計師，分別是“海上青花”的創始人海晨和“漫生快活”的創始人丁偉，來分享他們將生活融入陶藝、用陶藝創造生活的設計理念。

海晨：“海上青花”踏歌來

青花瓷于海晨，不僅僅是妙不可言的緣分，更是密不可分的連接。

1996年，海晨以優異的成績從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畢業后留校任教，現代陶藝的概念在她腦中越來越清晰，她不單單在學校授課，還在系里工作室工作，此時陶藝對海晨的吸引力超過了任何一種東西，她不拘泥于瓶瓶罐罐之類的器皿，而是執著于一些觀念性的作品。恰逢大地藝術剛剛萌芽的時期，海晨和另兩位陶瓷藝術家在北京地壇公園舉辦了名為“陸地晾陶”的個人展覽，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天，但是在當時國內的學術圈里卻產生了不小的影響。這之后，海晨索性辭掉了系里的工作，專心做起了陶藝。

上世紀90年代初，純藝術和生活工藝還是截然不同的。在海晨獲得了一筆法國的獎學金之后，她來到歐洲，一邊做關于歐洲陶藝發展的考察一邊學習，意大利、荷蘭、德國都留下了她的足跡，大半年后她回到了法國。在法國，海晨偶然結識了一位做柴窯的大師，柴窯技術要求很高，對火候、溫度的把握主要憑經驗，靠眼睛去看。剛開始時，大師對海晨還心存戒備，只許她在一旁觀看不許她動手，漸漸地，海晨以她精湛的陶瓷手藝取得了大師的信任，她成為大師的助手。“做柴窯的時候，作品跟你是互動的，每扔一根柴進去你都盡可以想象出來的是什么樣的作品。”海晨跟著大師不分晝夜地泡在工作室里做作品，短則十幾個小時，長則三天三夜，生活單純卻又充實，可迷茫也在她心中散發出來——當時的中國幾乎沒有當代陶藝。在國內做陶藝的條件顯然不成熟，她既不愿回到產區，更不愿重新回到學校去當老師；留在歐洲當然也是可以的，但脫離了自己熟悉又熱愛的民族文化，海晨深感自己的特長發揮不出來。她不禁感慨：藝術，要追求一種精神上的東西真的那么難嗎？終于有一天，在又一次作品成功出爐后，興奮的海晨和大師徹夜長談，海晨說想自己做作品，走自己的路，將那些心底里細膩的人文的東西一一去表現。大師對海晨說：“你能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但你一定要找到真正屬于你的東西。”受到這樣的鼓舞，海晨的心里一下子亮了，她立即打開電腦，訂上了最快的回國的機票。

帶著這樣的創作激情，海晨扎進景德鎮做了一批作品，這一次，她明確地選擇了青花。海晨說：“青花的表現力很能代表中國韻致，它的使用性質與中國人文山水花鳥人物的繪畫和藝術哲學精神極大地吻合，同時又符合中國人自己的審美趣味。青花瓷高品質的材質語言，制作上追求極致精美的工藝，又能跳出材料尋求一種意境上的藝術精神。”但很快，海晨就體會到了市場環境的艱難，當作品堆了一屋子時，海晨想，是時候停一下了，她應聘到家樂福古北店擔任廣告主管，做了大半年她辭職了，只因為不想機械地重復。

2000年，海晨在上海創辦了海晨陶藝沙龍。她應邀策劃了一個陶藝展，憑借自己的影響力，國內十余位有名的陶瓷藝術家悉數到場，這大大地增加了學術性的交流。然而就是這樣一場具有相當分量的展覽，卻讓海晨“有些傷心”，她被參展的普通百姓那些茫然甚至不屑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決心以自己的微薄之力來改變一些現狀——陶瓷不能僅僅是被束之高閣的單一的瓶瓶罐罐，它要成為日常的東西，要注入個人性格、個人觀念在里面，而一旦人用久了，也必將對這樣的藝術品產生深厚的感情。海晨堅信，自己就是可以做這種日常能用的藝術品的人。

很快，“海上青花”在外灘誕生。“剛開店的時候，外灘的N多號連影子都還沒有，只是因為機緣巧合，這個空關了多年的屋子就被我拿下了，象做夢一樣的，這里突然就成為上海時尚的最前沿了。”海晨如是介紹。伊始她還沒有做品牌的概念，只是純粹想做自己喜歡的東西，給喜歡這些東西的有緣人。漸漸地，隨著時代的迅速變遷，純藝術和用于生活的工藝美術不再那樣壁壘分明了。海晨說，做陶藝是工藝美術中最累的一種，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堅定地義無反顧地走下去。盡管當代陶藝這條路依然艱難，但她深知，如果被現實束縛住了，必然走不開也走不遠。

“市場可以左右一個品牌，品牌也可以左右一個市場。”在實踐中海晨欣喜地發現，這種堅守給了自己一個空間，“海上青花”離藝術越來越近，離生活也越來越近。“現在基本上保持每年出一個系列，我們拿傳統做現代的設計，有時是傳統的延續，有時是對傳統的調侃，有時甚至是對傳統的諷刺、打擊。”

為此，“海上青花”每年的作品都是那樣值得期待，她像一個風姿綽約的曼妙女子，一路輕盈，踏歌而來。以“傳統的現代生命”為設計主題，2009年，傳統新語之紛飛青紅系列誕生。這一組青花座椅，借鑒的都是傳統造型，高的是舊時廳堂中傳統梅瓶的樣式，矮的是院子里養金魚的大缸，配上可活動的木頭座椅（瓷木部分分開，可全方位的根據自己的喜好擺放），按照人體工程來設計的斜度，非常舒適。同年的最新設計——青花午餐之手繪餐具系列也非常搶眼，海晨表示，做這種中式午餐的整套餐具，從設計、制作、繪制，到成品，真的是一件藝術加艱苦重復工作的過程。“一直不喜歡重復的我，因為每套的每次燒成都有這樣那樣的瑕疵，不得不一遍遍再一筆筆的重新繪制。”設計了十幾種圖案，最終出來的有八套，每套都如詩如畫，美輪美奐。如“愛蓮”系列，以細筆勾勒出筋蔓，青花分水染出荷葉和淡淡的蓮瓣，用釉里紅點綴尖尖小荷，栩栩如生；再如“醉紅”系列，紅中帶綠，綠中帶灰，呈現的恰是釉里紅那種在高溫的窯火里淋漓的流動之美，越是灼熱越是酣暢的流淌，令人心醉。2010年的作品“青涼”系列，海晨選取了自己情有獨鐘的毛竹。千峰翠色的竹林中，記憶里小時候坐在嘎吱作響的小竹凳上，聽見唱著“搖到外婆橋”的童謠，用蒲扇悠閑揮去炎夏的暑熱睡著，這畫面漸漸演變成了“青涼”系列的一張桌子，一把凳子。剛砍下的毛竹是青碧色的，放了一年后成了“老竹子”，慢慢地變黃，可是做成凳子每天坐坐磨磨，就變成了亮而潤澤的蠟黃色，坐過六七十年后就變成了醇郁的暗紅色，這樣的一個兒時舊夢，在喧囂的都市中，怡然恬靜，會心微笑。2012年7月，海上青花召開了名為“鳥事”的新品發布會，這一次，海晨又將帶給我們怎樣的驚喜？

丁偉：新瓷器品牌的引領者

“漫生快活”這樣一個充滿幽默卻又哲學味十足的品牌出自青年設計師丁偉之手。作為木馬工業設計公司創始人，丁偉帶領設計團隊在過去近十年中完成超過一千個設計項目，服務于PHILIPS、GE、OTIS等跨國企業。木馬設計是中國領先的工業設計機構，被業界喻為商業設計魔術師，作品曾榮獲德國紅點獎、IF、中國紅星獎金獎、美國IDEA、最成功商業設計獎金獎等重要獎項。丁偉現在還擔任一系列社會職務——上海工業設計協會常務理事、家具設計專業委員會副秘書長、國際設計聯合會理事等，他還獲得了上海青年五四

獎章、上海十大青年高端創意人才等榮譽，并作為創意產業的杰出代表在2011年受到胡錦濤總書記的親切接見。

“漫生快活”同時是一個具有濃厚東方意蘊的新瓷器品牌。它將現代設計觀念融入傳統制作工藝，將來自景德鎮的藝人與木馬的新生代設計師匯聚一堂，用行動闡述對傳統文化和美的理解。“漫生快活”憑借雄厚的行業背景和對市場需求的準確把握，以深圳設計之都創意產業園和太倉LOFT工業設計園為載體，與國內外多家優秀設計公司戰略合作，將眾多新穎、獨特、創新的設計理念和產品成功轉化并大力度地進行推廣。其優雅而內斂的品性，亦多亦少的理念，或真或假的感悟恰當地表達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特質。

丁偉介紹道，“漫生快活”的陶藝，跟自然有關，跟傳統有關，跟當代藝術有關，跟個人趣味有關。在上海蘇州河畔的創意園區內，我們看到了“漫生快活”生活館中陳列的精彩作品。“假山石”用的是最常見的石塊，做純藝術的表達，把中國人喜山樂水的情懷完美表現；“立方器”淡雅而不失青翠，古樸中呈現前衛；“潑墨青花杯”以自然天成取勝，作品延承了國畫中“潑墨”的理念，用筆潑辣豪放、氣勢磅礴，給人一種強烈的視覺沖擊力。“童年”是別具一格、妙趣橫生的一款作品，設計師的內心深處仿佛停留在孩童時期，也許只是身邊白色的兔子，和奶奶清唱的古老旋律，令人久久不能忘懷！作者以超現實主義的手法來表現其天真迷幻的變化，亦如哲學家真實幻滅的內心——童年是縮影，是真我的最后表白。作品“折紙”系列實現了在工藝上的重大突破，并沒有采用傳統的注漿、拉坯的工藝，卻實現了盤盞的薄如紙，青如天，成為最受市場歡迎的一套作品。

“漫生快活”生活館于2011年開幕，丁偉把它定義為自己創意產品領域思考和實踐的一個驛站。它的誕生可以說是偶然中的必然。木馬設計日趨成熟，運營多年，丁偉想到了回歸陶瓷。在中央工藝美院就讀期間，他最好的朋友都是陶瓷專業的，丁偉經常和這些做陶藝的朋友們泡在一起，看著他們上釉、燒制，分享他們完成作品的喜悅。剛開始做陶藝時，丁偉的設計總是脫離不開工業設計的痕跡，朋友們也認為他的作品不具親和力，盡管丁偉數控、電子化的高科技手段運用了許多，但缺乏了手工藝氣質的作品還是很難令他滿意。在又一次反復修改并堆砌了一地的廢品后，他想要的模具還是沒有完成。丁偉開始進行認真的反思，他認識到了兩點：其一是做陶瓷必須在產地完成，比如江西的景德鎮；其二，自己從現代的工業設計出發，卻在部分否定自己的觀點后，一步步向傳統手工藝回歸。比如后來成功的蓮、燭、釉里紅等設計，丁偉感覺自己的設計走了一個大的輪回。

很快，丁偉自己的陶藝品牌“漫生快活”誕生了。他說：“自主創意產品對所有設計師而言都是一個夢，就象遙看遠山，充滿神秘的想象。當你要去攀登這高山時卻充滿坎坷，登上山頂則更需要持久的耐力和勇氣。”他曾深入地思考并分析了許多設計師品牌發展中暴露的問題，一是不了解工業，不了解制造體系，純粹做個人設計；二是不掌握銷售資源，不了解市場。這兩端如果出現不足，設計師的個人品牌是很難推廣的。丁偉把自己的“漫生快活”品牌形容為“創意高速公路”，這是一個整合平臺，能夠將設計師的思路產品化，商品化。“大部分的設計師都是以表現個人思考為主，既有風險又具偶然性，只有與市場吻合才能取得成功”。“漫生快活”很快取得巨大的成功，丁偉歸因于，一是有數據支持，二是有邏輯分析。比如，設計師拿來的設計產品中，有五十款是極好賣的，有一百款卻比較難賣，他就會去分析市場為什么喜歡這些款，另一些款市場為什么不易接受，然后在更受歡迎的產品中繼續衍伸開發，再開發。有了市場分析作依托，商品的轉換率就高了許多，這樣的創意產品才迎來了真正的發展機遇，這也從一個側面證實了市場和創新之間本身就要處理好關系。再比如，市場已經成熟的產品，丁偉會將其從一個點拓展成一條線，一個面。這種拓展也是一種“規律性開發”，此外，設計師會在創新的點上進行測試，不斷嘗試開發新的衍伸產品，實現市場與創新的輪動機制。“不同的設計師會形成獨特的設計語言，這既與個人趣味相關，也與市場互動相關，能夠保證設計師不會在商業中迷失自己。”

“尊重傳統、心懷未來、平衡節制、誠實必要”是“漫生快活”的核心價值主張。丁偉闡釋道：“尊重傳統，即對傳統的態度，不是簡單的膜拜和復制，而是對傳統精神、傳統審美、傳統氣息的一脈相承和無限演繹，將中國文化的碎片一一拾起，并發揚光大；心懷未來，即未來不在一件作品中體現，而是指設計師的設計作品要體現當代人的生活空間和生活方式；平衡節制，傳遞的是一種態度，傳播的是一種感覺，即不過度浪費，不追求奢侈，對創意的開發和對欲望的態度都要有節制；誠實必要，即藝術是誠實的，創作也是誠實的。”

丁偉平均一到兩年會寫一本書，已經出版的有《木馬工業設計實踐》、《360度看設計》，《思與悟》，最近剛剛交稿的是《放大的設計》，其中不乏設計思維的革新：從“作品”、“產品”、“商品”再到“生意”和“產業”，設計的目標和作用一再放大，但不變的是背后隱形的力量——“設計思維”。我們看似是在前進，其實我們是在向后看，重新尋找和定義設計的原點。也許找到原點的那一刻你會發現，原來設計是改造世界最重要的力量。

丁偉在他的個人博客中寫道：“決定設計師成長的不僅是技能和方法，更是熱情和信仰。保持慣有的熱情，尊重簡單的規律，堅守自己的信仰，在充滿懷疑的時代，我們仍然相信設計品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