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詩歌

霜白

水來土掩

在我的身體里，僵持著兩股相反的力量

兩支軍隊，延續著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進攻，侵占，防守，反擊

平息，言和，叛變……生生不息

在我的國土上，變換著不同的敵人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每一次大水涌來，泥土之上

又蓋上一層阻擋的泥土

一次次沖洗，一層層堆積

每一層都是一場革命

越來越厚的泥土凝結著

在我的腳下變得堅實。當我

站在越來越高的地方

看見的疆土更加遼闊、平靜

我看著歲月的塵埃落下來

落下來，是多么輕

與母親書

那天在醫院的診室

我注意到了你干癟、松垂的乳房

上面布滿隱約的皺紋。我的心一陣難受

母親，我知道那是因為我摸到了

我身體里你的青春。它

從你的身體正流過我

秋天了，你落伍了

像一種輪回，現在輪到我了

要回過頭來把你做過的事再

重新做一遍。現在我要帶領著你

走。要陪著你，要你走得像年輕時那樣穩健

在病房的走廊里，我緊跟在你身后

來回踱著步。這是手術后的第四天

陽光從走廊一頭的窗戶照進來

我看見我的影子疊在你的身上

這么多年來一直是這樣，母親

我根本不可能從你身體里完全

走出來，總有一部分

被你長久地收留著，孕育著

像一種無言的默契和秩序

我小心地扶著你

走著，如同在扶著我自己

歲月的草繩

我們只是隨便說著一些話

就說到了十幾年前

那時她漂亮，聲音甜美；我也正年輕

那兩年，我們為彼此跳動、糾纏

我正擇著菜，她淘米，煮飯

我們說起這些，像說起兩個我們共同的朋友

這么多年了，我早已沒有了火焰

而她也失落了光彩

失落了。她笑說：“是你消磨了我的青春。”

是啊，她的確已變得松散

像難收的覆水，她已滲透進我

過往的歲月。凝結了，堅硬了

而我也同樣如此

都淡了。兩個人，甚至總是注意不到對方

那些相愛的糾纏啊……我站起身

別過臉，緩緩走出房間

感到背后一陣緊緊的顫動

——我沒有按住這根

兩個人的歲月，搓成的草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