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梅作品

楊梅，原名楊曉婷。廣東省廉江人，70后文學愛好者。2006年開始業余寫作。有小說故事、散文、詩歌發表于網絡及期刊上。

不能張口

你挽著我手，走在小鎮的街頭

這里有你的母語、你的姓氏、你的一生

而我只是個嶄新的乍到者

你說起你身在他鄉的丈夫

說起他一再向生活的大地鞠躬低頭，現今

已低入大地下層，與煤礦為伍

你說一個人的雙人床，藏著

刺骨的冰塊，總刺得夜夜驚醒

那冰冷的四壁啊

像極了生活冷酷的面目

請原諒 我突然失語

對于生活

我早已被打磨得銹跡斑斑

我不能把著語言的犁

把自己由里向外翻出來

要知道，一旦張口

我就不再嶄新

只有我格格不入

這里的溪水清澈

沒有一根扯痛內心的水藻

盤旋在半空的飛鳥

雙翅輕盈

仿佛不曾歷經風雨

這里的風聲柔和，日落緩慢

只有我

面對如此人間靜好

馬群卻始終沒有停息

那萬里無邊的野草

更是 春風吹又生

寫給你

遇見你時

一場雪剛好落下

覆蓋我體內的舊傷

潔白的雪地上，盛開著

你種下的桃花

漫無邊際

只是，我擔心，冬去夏來

灼人的生活會不會逼退一場雪

那些一再折疊隱藏的傷

會不會洶涌浮出水面

親，我多么愿意來一場翻覆

把傷了的日子統統埋葬

這樣，我便可以攜著硬了的心

在廢墟上重建新的王國

這一年又快結束了

這一年又快結束了

這一年里我積極與醫院聯手

病魔已一退再退

這一年我花三個月時間，深入塵世

學會駕駛 自己的道路

堅持寫詩，堅持贊美良善

堅持不與易碎品為伍，只向

竹子學習堅韌 彎曲自如

這一年里我把郁蔥老師的詩句

掛在胸口，并常常念誦：

“只要我自己內心不垮

什么人也很難讓我從精神上垮下去。"

從不會說出細小

我總愛這樣說

我是廉江人

在湛江市內

我總愛這樣向別人說起，自己的源頭

我從不說新民鎮

更不會說到丹樟村

在更大的區域

我就愛說，我是廣東人

不會說湛江

也不說廉江

就好像平常和朋友說到各自的生活

我總愛說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就這樣說大的，大概

從不會說出細小

比如，細小的碎玻璃

如何刺傷我

如何鉆到我的細小的血管

常常讓我的夜

泛著細小細小的痛

中年了，還沒能平息

一團火焰

走在中年的路上

溫良的笑容還是沒能平息一團火焰

體內那個多情的人一如既往的多情

鐘情純潔，鐘情所有純純的東西

鐘情于一場純潔的愛情自天際落下

現在,她披著按生活要求裁剪的外衣

行走在一年四季樹木常青的路上

風大，四周有些蕭條

偶有三三兩兩的路人，卻都正為米粒行色匆匆

沒人注意，她的嘴角正慢慢向上提

更沒人知道體內的那個人

正圍著長長的白圍巾

與一場自天際落下的雪花

相擁，并哈哈笑倒在雪的懷里

視線的走向

目光所觸及的都是美好的

雪，在北的那邊花開花落

葉，在南的這邊載歌載舞

多少年了

我還是習慣忽略

還是不敢讓視線走向自己的內心

不敢與藏匿已久的罪行

來個光明磊落的對視

這些年

這些年我弄丟了光滑的青春

弄丟了甜蜜的愛情

弄丟了肝膽相照，兩小無猜

我弄丟了年老的親人

泛黃的歲月

以及生我養我的村莊

這些年我仿似一口缺堤的湖

總是不斷流失

最后，還弄丟了自己一顆濕潤的心

此 時

此時，歷盡滄桑的石橋靜靜伏在河面上

它們，相依為命

崇拜向上的鳥兒，收住雙翅

站立巢前，梳理疲憊

此時，山泉旁松樹下

適合青梅煮酒

適合品茶，對弈

適合關掉手機，與紅塵一刀兩斷

此時，你不是手執折扇的相公

你是荷鋤而歸的良人

沒有什么可以驚醒

我的黑夜了

還有什么可以驚醒我的黑夜？

孩子躺在身邊 呼吸均勻

正按著成長的常規一點點撥節

年近六十的雙親就住在

離我不遠的二樓

早已安然入睡

沒有什么可以驚醒我的黑夜了

我的歲月如此靜好

多年無夢

就連那些不安份的心事

也躲在最深的角落

開始練習 足不出戶

我也喜歡喊

純子說

親愛的，我愛，親，寶貝……這么多的昵稱

都是用來喊一個人

她每天都用這些昵稱對著北方喊

對著北方的城市喊

對著城市所在的小區喊

對著小區的門牌喊

……

我也喜歡喊

但我喜歡用

爸爸、媽媽、弟弟、妹妹、孩子……

這么多的昵稱喊遍我所有至親的人

回家時車剛停門前，我就開始喊

鑰匙在鎖孔里轉動時也喊

進屋換鞋時一直喊

我也害怕他們聽不到

于是每次出門

我就站在最柔軟的角度

對著血濃于水的通道來喊

我一直喊

不停地喊

盡情地喊

我是多么的害怕

這些被我天天呼喊的人

某一天再也不能用長長的:哎——

來回應我

想一把抓住時間

說起死神，我并不害怕

身體內隱隱作痛

最多想像自己是年事已高的朽木

一些蟻蟲當成了安身之處

我的在世時光被他們一點點吞噬

只是，我日漸年老的父母尚未試過遠行

我尚需要光潔結實的身體

用做于父母忠實的拐杖和船只

我還需要多汁的身體

給尚未成年的孩子喂食

所欠下的債也得一一償還

三十年來犯下的罪也還沒來得及懺悔

想到這些，我開始有點微微的緊張

手心里有了少少的汗珠

想一把抓住時間

讓它踩過我額頭時腳步放慢一點

留下的腳印輕一點

疼痛少一點

當車子向前疾馳

這時我偏愛沉默

像窗外迅速后退的景物，沉默

我仿佛從中看到

自己一生的縮影

瞬間浮現，又瞬間消失

我抓不住任何

可以得以慰藉的一粒沙塵

突然，陷于憂傷

憂傷于坐在前行的車上

竟窺聽到時間的車輪

滾滾，輾過人世的路面

那些未知，瞬間就成了過去

這讓我更加認清自己

一生節節前行，卻又節節后退

很快，這個卑微如草芥的人

就被時光用舊了……

安靜活著

屏幕上，我們的頭像

在好友欄上

安靜亮著

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就像我們

在這世上某個角落里

正安靜地，呼吸著

有一場關于你的霧泛起

醫院里，到處都充滿苦味

我攙扶著你

像手捧一片接近尾聲的秋葉

內心陣陣發酸

親愛的外婆啊！

在這個臨秋的八月，你安靜得像個小孩

并不知道，有一場關于你的霧

正徐徐在我心底升起

我們都病重了

醫生，我把這些藥水喝下，就能

排出全身的臟嗎？就能，從此

做個干凈清爽的人嗎？

醫生，我喝下這些藥水，就能

嘔出一生的刺嗎？那些

傷口也能得到愈合嗎？那些霜雪

就能伴著咳沖進下水道嗎？

醫生，人間的毒，我已服食三十多年

心臟偏右、眼中藏針、輕咳、微燒，常常

答非所問、心口不一、怕光、喜黑……

醫生，你看出了嗎？我不是直腸直肚的人

滿腹都是沙塵和壞水

是的，醫生，我病重了

你也病重了。他們都病重了。

醫生，這個時代也都病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