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辭(組詩)

金軻

鄉(xiāng)村之夜平安

我懷念平安的鄉(xiāng)村之夜

一盞煤油燈。松木小方桌。

姐姐用過的帆布大書包

——灰補丁重藍補丁。攤開寫背面的

小作業(yè)本，手持禿頭鉛筆

我寫著寫著就睡著了。

姐姐在切豬草，媽媽在做晚飯

爸爸摸黑回來，鋤頭靠在屋檐下

——哐當一聲。

江邊夜飲有作

幾個流浪漢在長江邊

吃魚

一邊吃一邊張望

粗起來的長江

秋風里盡是魚腥味兒

沒有什么故人可以懷念

細碎的濤聲激起我

懷鄉(xiāng)的柔情

何以解憂，唯有痛飲

一直喝到變形

有人粗著嗓子大叫

向鐵板一塊的夜空

索要個把明月

明月的下邊

也許有人

視我為故人

春風沉醉的下午

我下午的沉醉

被金色小提琴拉來

記錄片重現

過去年代的巨人

他們也曾如我

這一般迷茫

有尊嚴的紳士們

在黑白膠片上干杯

我心沉醉于料峭春風

而窗外小鎮(zhèn)人間

喧騰著日常的雜碎

如果我有勇氣離開

我想我不會懷念

這只幽閉我的巴掌

但我會懷念此刻的沉醉

對光榮與偉大的夢想

讓我沉醉

鐵的叫聲

我聽見一列火車在遠方的黑暗里怒吼

鐵的叫聲

一重一輕

我聽見火車一輕一重遠去

鐵的叫聲

從左耳穿到右耳

整個夜晚我被懸了起來

鐵會生銹

鐵的叫聲絕對不會

閃電在閃，閃得很

閃電在閃，閃得很

我跟不上它

劈頭蓋臉的光

只忽明忽暗地

坐在窗前

想像著天空

美麗的睫毛

歸去辭

我怎不知大江東去

江湖泥沙俱下的道理

可嘆英雄大多鳥盡弓藏

空出的水泊叢林

蟲豸頓生

我欲凌波歸去兮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可有人攜帶寶劍

破門而來——

神秘夜長江

月亮把天空拉高

高天基本澄明而大地

原則上漆黑

薄霧浮在河谷里

我凌晨時分騎著摩托

逆著江流返回古鎮(zhèn)

目擊了這一幕

憑著白天的經驗我知道

長江就在我身邊

兀自流淌，不動聲色

后座上茫然的外地朋友

以為它還很遙遠

茫然于此行的終點

我們急馳在江邊

神秘的晚風中

酒意

又醒了幾分

胡豆花

站在河邊的斜坡上，踩著

蕪雜的、軟塌塌的衰草

我看到了胡豆花

不規(guī)則的三角地，胡豆秧

齊斬斬一大片，即使在冬天

生機勃勃這個詞

用在這里也是準確的

單表那胡豆花，小花瓣兒

黑白相間，像極了睜開的眼睛

密密匝匝那么多，看著寂靜的四周

那種注視，自然、干凈

有風吹過來它就眨一下，沒有風

它就看著一個地方不動

悼宋叔

宋叔死了

這是事實

在強迫我們

我沒有能力去安慰他的兒子

他的兒子是我的好兄弟

重要的不是這層關系

我想起宋叔的好

有理由悲傷

并保持沉默

一個父親

消失在天空——

我努力克制著向天空深處飛翔的沖動

桃花島

不是黃藥師的那個島

說是島，不過是湖水沒有淹死的小土坡

確有一些桃樹，不長葉子，只開花

陽春三月也算一個去處

照照相，泛泛舟，曬曬太陽

我也曾去過，想的卻是桃花運

像郭靖碰到了黃蓉，結果自然令人十分沮喪

更令人沮喪的，是桃花島上

人比桃花還要多

自畫像

竹籃打水

不用說你也知道結果是

一場空。你不知道的是

在他編竹籃的時候

割破了的手指，含在嘴里

吮自己的血

他的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把大海，一籃子提走

在碼頭

靜靜的碼頭上聚集著靜靜的人

有點像一個剛剛結束的葬禮

我和他們區(qū)別不大

在細沙上

坐出一枚結實的屁股印

寫過很多遍的月亮還可以寫一萬年

它引起了薄霧

薄霧下面是反光的江水

把兩岸帶金邊兒的山巒隔開

風吹染有洗發(fā)香波味道的頭發(fā)

吹向左

左面是東方

你只有像我這樣

面對泥沙俱下的江水

方能感受東方盡頭

大海的律動

（選自《詩潮》２０１２年２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