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曲(組詩)

江一郎

冬日的上午

冬日的上午，只要出太陽，你會看見

小公園的木椅上，坐著一對老夫妻

很老了，裸露的手和臉，長滿

蓖麻種子一樣的褐色斑點

老男人顯然有些癡呆

不時流口水，像一個小男孩

而那個老女人，一遍一遍

為他細細擦拭，如同母親

眉眼間，閃動憐愛

與幸福的光澤

風吹起白發，輕輕觸碰另一個人的

白發，似乎發出純銀的聲響

周遭，草木泛黃，但陽光

低矮、寂靜，浮在身邊

你無法不為所動

只因這冬日的上午，時光

變得緩慢、安寧

仿佛在他們身上逗留

不忍離去

月光曲

寧靜的鄉夜，如果不是星垂四野

就能看見圓圓的月亮

掛在村莊上方

而淡灰色的天邊，讓我想起

一支遙遠年代的歌曲

那個快樂的馬車夫，趕著馬車

只身走在寂寞的路途

從此消隱，但清涼的月光下

我總是聽見隱隱馬蹄

踩響草尖寒露

因此，我相信孤獨的月亮

就是那匹拉車的白馬

獨自返回故鄉

小 雪

小雪，許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

你遠去他鄉

下落不明

多么熟悉的你的臉，變成煙霧

想不起你的樣子

我暗自傷悲，羞愧

夢里，卻異常清晰

甚至眉眼，甚至

唇邊，那顆

小小黑痣

還是那么美

仿佛，你不曾在天邊消隱

而是搬到我的夢里

活著，不長大

也不衰老

從前的公路

除了幾輛班車，偶爾見到

小型貨車，緩慢駛過

路上鋪滿沙石

路兩旁，長著苦楝與高大的栗樹

秋天，風帶來涼爽空氣

已到栗子成熟之時

鳥雀卻尖叫著離去

沿公路走

那些刺球般，裹著外殼的

堅果，雨一樣掉落

有的，滾落在沙石中央

被車軋碎，再無人撿

走過老車站，栗樹更多，望不到盡頭

路上，也更空寂

方圓數里，大片農田起伏

在路消失的遠處

天空，出奇的藍

三杯酒

這杯酒，我敬你，敬的是蒼天讓我們相遇

仿佛前世愛人，是蒼天，將你

送回我身邊，我愛你

天下所有女子，因為你的出現

隱而不見；第二杯酒，我敬你

敬的是一起走過的山山水水

多少浪漫時光，被風吹散

卻不曾消亡，至今還在愛的旅途

讓我永無休止地追憶；最后一杯酒

我敬你，敬的是今夜徹底別離

敬的是從此，我們天各一方

從此老死再不往來，這最后

一杯酒啊，敬的也是

奪眶而出的淚水

干杯吧，連同淚水吞咽，轉身之際

我將迅速衰老，癡呆

不傷悲，也不快樂

一天一天，為死去

活在這個人世

橋洞下

每天夜里，總有幾個外鄉人蜷縮在橋洞下

橋洞太黑，有時我經過那里

突然踩到人，我會驚叫

地上黑黑的人，也跟著驚叫

直挺挺坐起

等我走遠，走到有光亮的地方

再回頭，卻什么也看不到

橋上過往的車輛，跌落的燈光

照不到橋洞下

鄉間夜行

沿途的燈一盞一盞滅了，我會心慌，讓我

更心慌的，是那些莫名的聲響

碎碎的，怪怪的

一直若即若離地跟著

在腦后吹冷風

好像游蕩鄉野的亡魂，要隨我回家

等我呼哧、呼哧跑入村口

它們卻消失了

四野靜極，詭異的星光下

只有我，牛一樣喘息

后背一片濕冷

梅溪，梅溪……

時值初冬，白茅草隨風起伏

是從前的白茅草

久無人跡的古道邊

偶見村莊和一些陳年稻垛

但人影寥落

只有茂密的叢林，浩無邊際

只有溪澗，日夜淙潺不息

在叢林間奔走

但故鄉的溪澗已認不出我來

多少年，像我這樣的人

遠在別處，不聞

明因寺的鐘聲

當故鄉，僅僅變為埋有親人的地方

歸來，也僅僅是

一個匆匆過客

（選自《詩潮》２０１２年１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