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到火焰(組詩)

牟小兵

我是我自己的

主人和敵人

我是我自己的主人和敵人

夢把生活凌亂地倒立著

提在手中

我知道明天把自己穿戴得

像昨日一樣

讓我在躲避無數(shù)的鋒芒中

淪落成新的鋒芒

時間在時間中消失

黑暗在黑暗中生長

在成為超度眾生的橋之前

你怎么打理身下那無盡的流水

而 我

而我

就是一面不染塵埃的鏡子

萬物把映像放在我的內心

而獨獨不見自己

只有落下來的影子

像一條堅硬的鞭子

沒日沒夜

抽打我的骨頭

從水到火焰

從水到火焰

我得翻越多少個春天

從星的家園到太陽溫暖的芒上

我要燃掉一生寂寞而孤獨的火焰

那些不能溶化月光的夜晚

那些我崇敬的歷代圣賢

深陷在歷史巨大的胃中

在內心棲息多久

才能重新長出溫暖豐滿的羽翼

才能飛過那五千年厚重的史書

才能用我尖利的喙

啄醒一代代沉睡的英雄

先知的聲音越來越稀薄

落下就是一條道路

滾滾紅塵啊

我們總是起于一片春色

止于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靈魂狂奔的路上

靈魂狂奔的路上

一定有抱殘守缺的月亮

敲擊你的頭骨

是復活的歷史

劫持了我們

而伴隨一路逃離的

是墮落的生活

沉入大地黑色的咽喉

惡夢夜一樣彌散后

器物上溢滿虛幻的紋飾

像夢的碎片四濺的花朵

你開始懷疑現(xiàn)實的真實

陸地飄移了

家園倒塌了

親人們失散了

靈魂無處可歸、四處流浪了

城市呢?他的胃里被人類塞滿

無法蠕動

正深入大地黑色的咽喉

母親退回大地

母親退回大地

而父親已從天堂出走

在時間的盡頭

我斂起翅膀

安靜而周到地

回頭打量

那人間昨日的

花開花落

物是人非

和上帝對話的人

和上帝對話的人

他比上帝更孤獨

踩著夜晚黑暗的梯子

獨自放牧靈魂的馬匹

把人類的苦難掛滿天空

多年以后

那個和上帝對話的人

看到了自己最初的影子

比巖石更堅硬

那是上帝不慎打碎的骨頭

（選自《延安文學》２０１２年第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