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鎮(組詩)

青孌

青 花

青花不是一個姑娘的芳名

她是我的先輩喚醒泥土的方言

這種深情，流經宋真宗的指縫邀寵者的心痛

一直抵達今天。她款款走在瓷畫中

走在喂養小日子的一只碗中，那么玲瓏而純樸

青史一樣的肌膚，撫過歲月的蔥蘢，民俗的梅和竹

她含羞露怯的明眸，如草籽，如澀風

為我們的視域打開一扇扇屏風

讓美在千山萬水中，開疆掠土

青花不是一個姑娘的芳名

她是浴火之城的天空，藝術小鎮的氣度

在御窯旁，在龍珠巷，我見過她的真容

她披一襲絲綢，被純潔領出，又被嘆息挽留

送行的人啊，用濁淚拭凈她入宮的香路

然后，緩緩轉過身去

用背影掩住她的出身，裁斷她回望的歸路

宮詞，從此成為她思鄉的溫爐

卻讓一代代藝人在咯血中攀越寒冬

青花不是一個姑娘的芳名

她是南國一方山水的構圖，泊在紙上，千年傾吐

曾被一名歌手輕佻地挽住，在欲望的時代踮足

讓沒有星光的夜晚，滿臉通紅

將那么深的硯池，那么大的家族

一起搖動

……流經我的筆管

已不復當年的情調

薄 胎

我該用怎樣的詞匯來縫補你的創痛你的記憶

易碎的心，草莓一樣，總是被一滴莫名的雨擊中

往事，應聲而落。

篝火般跳動，薄霧般洇開

多少日子，多少泥濘

就這樣嗚咽而來……

你透明的身軀，不藏任何雜質

光潔而瑩潤的肌膚若東方初明

讓世相一覽無遺。白鶴，這個小鎮的圖形

掙開血翅，將來路與去途

一遍遍擦凈

孕育你的秘密，是一種叫做骨質的瓷土

而接納你，卻必須用傳統而神圣的儀式

滾過你的心靈

我的先輩因此將你寫進族譜，如同寫進自己的姓名

編號與序年卻藏在貪婪掘不出的

紋理

燈盞是你最經典的造型

多少年過去，你用自身的光

哺育山湄水麓，那些低矮的門庭……

影 青

你才是這座小鎮唯一的女性

所有的河流與山谷將寵愛集聚于你

你的美，像智慧一樣，高高低低，突破審美

令無數男人的眸子戰栗

因此，我的先輩總喜歡讓孩子的名字與你聯袂

青青的呼喊殷殷的希冀漫過歲月的街巷

宣紙的峰谷

讓外人恍然闖入季節的腹地

其實你是那個母親的血那個傳說的痛，釀出的顏色

只與有緣的泥土，水乳交融

演繹關于創造關于愛情的傳奇

影青，千余年的來路，盛開在時光里

與大漠無關，與西去的駝鈴無關

你只抿住自己的心口，等待晨曲升起時

為火中的鳳凰

著色披衣

高 嶺

陶瓷最初的母語，以一座山的方式呼嘯出現

然后用水濯身，用火淬骨

在藝人的手上吐露心愿，兌現前世今生的約定

并在窯爐舉行盛大儀式，接受愛情最嚴格的檢驗

將操守與忠貞悄然打入

世人的眼神

高嶺不高，如我先輩的背脊

卑微地護持著一片村落，生息流年

就這樣寵辱不驚。默立成歲月的化身

在填滿風雨的呼喊里

任情感跌宕起伏

峰回路轉

喚醒你的那個人，已移居傳說

豁了牙的口碑模糊得如同斯夜的星辰

而他的姓名也被你慷慨出世的呼嘯

所淹沒

高嶺，在你吐盡所有的積蓄之后

那個村落便成了你的宗祠，一切

關于文化的符號，關于藝術的元素

于那個村落而言，不及一只碗

來得真實

高嶺，陶瓷界的麥加

趕赴你路上，我不過是一支弱不禁風的筆

（選自《星星》２０１２年第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