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地書(五首)

葉琛

白 晝

夜是白晝的歷史，有什么比它更滄桑

這沉重的時間檔案

在光線中裸露太多

形跡可疑，不值得依靠

太多東西在生活面前

也輕得幾乎可以飛行。我常常錯誤地認為

目所能及的一切都無需防備

我常常自信地認為

我能清楚地辨別鐵和月光的身份

在一個又一個往黑暗奔去的白晝

我重復著沒有警惕的時光。直至那天——

我看見自己在熄燈以后死去

額前的蠟光微亮，我知道

那是白晝，留給我的最后一個祝福

祝 福

——致果果

喜歡這樣，一小塊空口透進風來

瘦草的林里飛著花朵。親人相會

別怕。只是初夏的情緒

一粒掉在路邊的櫻桃，那樣瘦小

鮮紅，和小心翼翼

我在藍色的身邊一點一點松開固執

一點一點接近

水兒東流，每一天都有一樣的夜晚

一樣的愿望。輕輕歌謠是江南的墨

水織成的柔軟

草木晴朗

蝴蝶遍布山野。島上的歲月

我許下祝福，并向著緩緩吹來的風

敘述心上的膽怯

我的身后是人間

關上門，看守好自己

讓你們透過窗才能看見我

熄掉所有的燈，連星星的光也不要

故事從一個人，從目光能及的位置開始

讓黑回到黑本身 左邊和右邊都是我

一個真實的國度，清澈 沒有陰謀

我身體里的湖水在蕩漾，三月的人間太亮了

風穿過玻璃吹進來，像一句美好的歌詞

擊中我的后背

美人魚

是時候了，應該把一切都告訴你

婕西貝爾，到這里來

你看不見水中隱藏的災難

透明的世界

是你目所能及的一部分

世界不止一個，深水區域的旁邊

還有淺水區

愛情的期望

只是一場欺騙

一生的幸福

需要用每一天去認真置換

而太美好的事物

從來就是一種致命的危險

水是你的家

也是你的葬身之所

你接過最后一個傳說

身體像蝴蝶翩然轉身

你在自己的故事里實踐宿命

善良換就的一身衣裳

比什么都美

尾鰭鮮亮，你多么美

你開始變得像我，忘了自己

是深海逃遁的一只妖，那么

你就上岸吧

不顧一切靠近陽光、沙灘和死亡吧

結 語

終于可以在萬籟俱靜中安頓下來

時光在飛逝，家鄉的荷花很快也會衰敗

曾經的那些，足夠一生去回想了——

田園的星群和籬笆花朵的名字

落在頭頂瓦檐上的陰暗有多重

不會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坐在潮濕河岸，和身邊的植物打招呼；

接近一個女孩，靠近她母性的身體

在浪花洗過的淺灘，一低頭就是黃昏

好像完整得已不需要任何補充

天空為我而藍，河水為我清澈；果實

在夢中掉下來，輕輕一喚

種子就會蘇醒、綻芽。炊煙

書籍、帆葉、緩緩升起的暮色

它們都是翅膀

謙卑的翅膀，在時間的喧囂里飛翔

低低地飛 越飛越低

（選自《文學港》２０１２年第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