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組詩)

胡衛民

稻田金黃

若沒有遠山阻擋

金黃的稻浪就會涌出視線

來到天邊，上升為祥云

已有人把腰彎進稻田里

只要扯開一角

這一片偌大的布匹

將隨時從地面上消失

風吹稻田。此時，作為路人

我有足夠的時間駐足

雖沒有哪一片田地屬于我

但并不影響我成為其中的一穗

向土地低頭，被命運收割

一輛牛車迎面而來

感覺它正穿過我的身體

它有點慢，加劇了我疼痛的部分

但很快就會有一座小山

向它壓來

這讓我，看了一眼蒙塵的皮鞋

它雖然穿在我腳上，卻是

來自一頭老牛的身體

我怎能有老牛走得踏實而又泰然

我為什么不能停下腳步

我的心是砌進胸膛里的一塊石頭

沒砌牢，或者它是有生命的

每跳動一下，就等于砸我一下

就這樣不停地砸呀，砸呀

把我當作了木樁子

每砸進去土里一點，就得趕緊

拔出腿來，所以你會看見

我在路上走得急

其實并沒有誰或什么動物從背后追我

與女兒書

一來電話就想我

一個干巴小老頭，有啥想的

至于日前寄來的衣服穿沒穿

還有抽煙、喝酒的情況

是這樣的：

去年你買的那些還在柜子里呢

以后，就別浪費錢了

煙和酒的量，在身體里

正一點一點減少

你聽到的那幾聲咳嗽

是從我身邊路過的那個陌生人的

你剛找的工作，薪水不多

就別往我身上搭了

念大學那幾年，你剝了我一層皮

不過還沒傷及筋骨

你知道我依然要

每月按時還房貸

往老家匯贍養費

買米買菜買油鹽醬醋茶

面對每況愈下的身體

不敢走進醫院的大門

但仍要用詩歌贊美生活

你知道這些也好

作為父親，今生我沒給你帶來什么榮耀

雨下個不停

窗外，雨下個不停

如果現在將頭扭向窗外

雨水，就像是從我臉上淌下來的

剛才沒雨時，我還心情很好

現在好像誰進到了我腦子里

向我哭訴什么事，贏得了我的同情

因此，我又朝窗外多看了一眼

我雖端坐于陋室，但實際上

已悄然溜出去至少半里地

我想順著一條路

去看看那人究竟來自哪里

若不是雨天骨節疼痛，我可能

現在已經回來了

女人的早晨

整個早晨

都被妻站在窗前，用在臉上

我倒希望有只鳥飛進來

留下幾粒鳥聲，像對她的贊美

這比從我嘴里說出來

要好聽許多

我曾身披朝霞

去鄰居家送一把小蔥

我說：是鄉下親戚剛送過來的

吃個新鮮吧

那女主人也是站在窗前

對著小鏡子描描畫畫

沒涂完的唇，像一件舊家具在翻新

或者是一件新家具，剛油了一部分

我因此理解了早晨對女人的重要

這線頭大小的時光，不過就是

滋潤花瓣的一滴露珠

看著妻站在窗前，一絲不茍

我知道，她一轉身

就將融入身后瑣碎的生活

和斑斕的陽光

太陽就像一枚藥片

我被生活感冒了

渾身拮據，內心顫抖，滿腦子漿糊

望著天空，望著天空

太陽巨大，而我看到的

只是薄薄的一片

我怎樣才能服下它

以便此后，心里亮堂

（選自《作家》２０１２年２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