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滔
次仁央宗和她男人結(jié)婚20年了,日子過得就像開了花的芝麻一節(jié)比一節(jié)高,就像放了糖的糌粑格外香甜。
20年來,他們連嘴都沒有拌過,更不要說打架了。他們剛剛邁進中年的人生門欄,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里,男人突然失蹤了。
次仁央宗動員所有相好的親朋好友,到她男人平時愛去的地方尋找,都不見男人的蹤影。
次仁央宗出現(xiàn)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感。
過了5天,次仁央宗在枕頭下發(fā)現(xiàn)了男人的字條,上面寫著:“次仁央宗,我出家做喇嘛去了,你不要來找我,你找也是找不到的,你如果愿意,再找一個男人吧,請你把我忘掉,把我們過去的一切忘掉!”
男人出家是次仁央宗萬萬沒有預(yù)料到的。她不肯罷休,走上了尋夫的漫漫征程,她花了5年時間,坐車,走路,甚至不惜乘飛機,走遍藏區(qū)所有的佛教寺廟,都沒有見到自己的男人。
時間無情,動蕩不安的幾年流浪生活,把次仁央宗折騰得面容憔悴,頭發(fā)花白,回到村里,人們都認不出她來了,說她這5年好像老了10多歲似的。
好心人勸她說,“次仁央宗,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也是進入‘秋天的人了,既然是‘秋天,冬天就不會很遠的,還是找個伴吧。”
次仁央宗不住地搖頭,“他活著,他還會回來的。”
就在人們熱情關(guān)心次仁央宗再婚的時候,一個人走入了她的生活圈,他叫旺堆扎巴,比次仁央宗小16歲,也就是說,旺堆扎巴28歲,次仁央宗44歲。
是旺堆扎巴主動上門求婚的,他說,“次仁央宗,你是看著我長大的,我的人品,我的性格,你都了如指掌。而我對你也是很了解的,你有一副菩薩心腸,對人善良,樂施好助……你嫁給我吧!”
次仁央宗婉言謝絕,“這不行,不行,他活著,他還會回來的。”
旺堆扎巴說,“他回來,我就走,行么?”
次仁央宗說,“那成啥體統(tǒng),會叫人家笑掉牙的。再說,我比你大16歲,我們是不相配的。”
旺堆扎巴說,“有個叫楊森的民國時期的軍閥,89歲還找了個18歲的姑娘作妾,9l歲還得了個孩子呢,他們的婚姻合理合法,無人過問,這世界上難道只準男人找小老婆,不允許女人找小男人么?不管怎么說,你,我是要定了!”
旺堆扎巴費盡唇舌,仍然白搭,被次仁央宗好心地拒之門外。
旺堆扎巴長得并不丑,人高馬大,熊腰虎臂,但就是出老相,年輕氣壯的小伙子,早就胡子拉茬了,眼角皺紋深深,掉了兩顆門牙,看上去真有點像40多歲的人啦。正因為出老相,所以人們給他介紹對象總是高不成,低不就,大都是女方看不上他,嫌他太“老”,婚事也就一拖再拖,一直沒能解決。
旺堆扎巴每天都來幫助次仁央宗干活,輕活重活他一律包了,做完就走,連甜茶酥油茶都不喝一口,更不用說吃次仁央宗家的飯了。
人都是有感情的,就是鐵石心腸,也會有被感化的時候。
那天傍晚,旺堆扎巴為次仁央宗背了滿滿一缸水,把次仁央宗家里的一切收拾得妥妥當當,又生好爐火,請次仁央宗自己做晚飯,他走出門,次仁央宗突然跑出來拉住他,“旺堆扎巴,我謝謝你,我答應(yīng)你,你留下來吧!”
次仁央宗把頭埋進旺堆扎巴懷里,熱淚止不住地打濕了旺堆扎巴寬大的胸懷,“旺堆扎巴,你真是天下難找的好人呀,從此以后,我們就在一起生活吧!”
旺堆扎巴一把摟過次仁央宗……他在次仁央宗家里,度過了他人生中最難忘最甜美的一夜。
他們就這樣非常簡單地走到一起、住到一起來了,既沒有請客,也沒有辦席。
次仁央宗平靜地生活著,她離那段尋夫的火燒火燎的苦難日子越來越遠。然而,猶如發(fā)生在昨天的歷歷往事,永遠也無法在她腦海里消失。盡管如此,她仍與旺堆扎巴相處得十分融洽,他們相敬如賓,相依為命。
一晃,又一個20年過去了,次仁央宗一眨眼便進入了老年。
藏歷年就要到了,次仁央宗和旺堆扎巴上縣里置辦了不少過年貨,回到村里,天已經(jīng)黑盡了,沒有月光,星光也顯得不是很明亮。次仁央宗莫名其妙地聽到了熟悉而又久遠的腳步聲,不知從什么方向“嚓嚓”傳來,這熟悉的腳步聲,既像是擦地而來,又像是騰空而來,但又神秘得始終沒有來到她的身旁,若即若離:飄忽不定。
次仁央宗已經(jīng)準確地聽出來這是誰的腳步聲了,她心驚肉跳,她肝腸寸斷,她的心像一把鈍刀子在撕割一樣疼痛,她說,“旺堆扎巴,我說過,他活著,他還會回來的。”她顯得異常興奮,“他回來了,是他,是他回來了!”
次仁央宗很激動,她微微一笑,驀然倒地,人事不省……
……他那時,就是在這樣一個沒有月亮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晚上走的……20多年來,次仁央宗所經(jīng)歷的每個夜晚都像這樣漆黑。黑夜不能不讓她恐懼。
次仁央宗努力忘掉的那個黑夜又重現(xiàn)了。
從那天晚上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以后,次仁央宗變得神情恍惚,她總是說她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她總是說他還活著,她總是說他還會回來的,她總是說他回來了。
時間一天天像水一樣流過。星光慘白。次仁央宗在寒冷的西北風的呼嘯里,默默地坐在床沿上,她在發(fā)愣,摸了摸梳著若干條的彩色辮子,頭上結(jié)著兩個蝴蝶結(jié)。這是他在出走之前經(jīng)常向人們夸耀次仁央宗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他常常說那兩只漂亮的紅蝴蝶馱著次仁央宗彩色發(fā)亮的辮子在眼前飛來晃去,使他覺得他過著世界上最美好的日子,使他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旺堆扎巴沉沉地睡著了,一條胳膊伸到被子外面。次仁央宗沒有發(fā)現(xiàn)。
窗欞慢慢紅起來,太陽正在升起,新的一天很明快很鮮麗,新的一天是藏歷新年。
屋外滿地是雪,孩子們穿著新藏裝,在打雪仗,堆雪人,玩得很開心。
旺堆扎巴穿衣起床,火一樣的陽光穿過窗欞,照到他身上,溫煦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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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臺上的那盆吊金鐘,在陽光下孤零零地嫩綠著,竟然開放了像金鐘一樣的一朵紅花,寧馨而亮麗。旺堆扎巴用手撫摸著那朵吊金鐘花,喃喃道,“吊金鐘呀吊金鐘,你要是開兩朵就好了,一朵代表我,一朵代表次仁央宗,象征我們的日子就像花兒一樣火紅鮮艷。”
次仁央宗說,“昨天夜里,我又看到他了,他鮮血淋漓,站在我面前,我好傷心好傷心。”
旺堆扎巴默默地點頭。
次仁央宗繼續(xù)說,“我看到他,我喊他,他竟然連話都不跟我說,就拖著血紅的身軀,走了,只留下他那熟悉的腳步聲。”
旺堆扎巴回避正面回答次仁央宗,他輕輕走過去,將手輕輕放在次仁央宗肩上,他感到次仁央宗的身體在緊張地顫抖。旺堆扎巴笑著說,“今天是藏歷年,次仁央宗,祝你藏歷新年快樂,扎西德勒!”
次仁央宗木然地說,“旺堆扎巴扎西德勒!他走了,什么話也沒有說,他扎西德勒,我們都扎西德勒!”次仁央宗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竟然沒有一絲兒愉快或者悲哀的表情。
旺堆扎巴折回身走到門口,猶豫一下,又轉(zhuǎn)過身來,對次仁央宗說,“我們還是一塊兒出去走走,看看熱鬧吧。”
次仁央宗木木地坐在床上,木木地說,“我要等等他,你先去,他會回來的,我已經(jīng)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旺堆扎巴說,“既然你不出去,那么,我也就在家里陪你。”
憔悴干瘦的次仁央宗因為一夜未眠,這時,她反倒睡意沉沉,沒精打采地說,“天亮前他來看過我,他連坐都沒有坐就走了,你等等我,等等我,我也要跟著你去……”次仁央宗半醒半夢的聲音很疲倦,話沒說完就倒在床上打起呼嚕來了。
旺堆扎巴無奈地搖搖頭,抓住次仁央宗千枯皸裂的手,熱淚止不住地流在她的手上,又小心翼翼地為她擦干,掖過被子,蓋好,“次仁央宗,我知道,你的心一直在你的前夫身上,我對不起你,你原諒我吧!”
次仁央宗又說夢話了,“給我,買,邦典(圍裙),我給你,做飯,你,答應(yīng)過我……我的……”
旺堆扎巴一怔,淚如泉涌。旺堆扎巴知道,她是在夢中跟她永遠也丟棄不了的那個“他”說話。
旺堆扎巴代“他”匆匆上街買了一條新邦典,回家時,次仁央宗已經(jīng)停止了呼吸,她再也醒不來了,她臉上帶著一絲焦慮的渴望的但又很滿足的微笑。
妻子的生日
他在農(nóng)牧局工作,下鄉(xiāng)是“家常便飯”,當他妻子旺杰曲珍過50歲生日這天,他又下鄉(xiāng)了。不過,他早已準備好了一件妻子喜歡的禮物,神秘地用黃布包好,裝進一個黃色的盒子里,放在箱子的右下角。兩天前,他告訴旺杰曲珍:“我有一件禮物,過兩天在你生日的時候再送給你。”旺杰曲珍說:“什么禮物?”愛人說:“現(xiàn)在保密,不告訴你,到時候給你一個驚喜。”旺杰曲珍說:“那就先謝謝你啦!阿彌陀佛!”
他在離開妻子旺杰曲珍時,很不好意思地說:“旺杰曲珍,我對不起你,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卻要到縣里去開個重要會議,我不去不行。我晚上一定回家。”旺杰曲珍說:“晚上回得來么?我的大忙人。”他說:“我力爭趕回來。”旺杰曲珍說:“你去吧,過生日無所謂,工作為重。”他說:“我給你的禮物,等我回來再送給你,你不會介意吧?”旺杰曲珍說:“好,你放心,我不會提前去拿的。”
他依依不舍地走了。
旺杰曲珍到市里最著名的寺廟去虔誠地轉(zhuǎn)經(jīng)朝佛,之后,再到市里最大的菜市場去買來新鮮酥油和磚茶,還買了些上等的下酒菜,回到家里,就是晌午了。她在廚房里忙了一個下午,做了一桌好菜。孫女兒問她:“么啦(奶奶),今天為什么做這么多好吃的?”旺杰曲珍說:“今天是我的生日,等您波啦(爺爺)下鄉(xiāng)回家,晚上好好熱鬧熱鬧。”孫女兒說:“么啦,祝您生日快樂!”緊接著,孫女兒高聲唱起了“祝你生日快樂……”的歌曲,旺杰曲珍也隨聲附和,婆孫倆高興極啦。
太陽下山了,他沒有回家。天黑了,他還是沒有回家。
孫女兒說:“么啦,我餓了。”旺杰曲珍說:“你先吃吧。”孫女兒說:“么啦也吃。”旺杰曲珍說:“孩子,你先吃,么啦不餓,我再等一會兒波啦。”孫女兒說:“么啦不吃,我也不吃。”旺杰曲珍犟不過孫女兒,只好和孫女兒一起吃,一桌的好菜吃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
旺杰曲珍心里很煩,在屋子里走過來走過去,不知道做什么好。她不經(jīng)意地打開電視,“啪啪啪啪”地一個勁兒地調(diào)頻道,40多個頻道都摁完了,終于看到了一個故事片,說的是一個中年男人在外偷情,與情人幽會,在高級餐館里為情人辦生日酒席,那女子看上去比男人小20多歲,毫不臉紅地把頭放在男人的胸膛上撒嬌,男人說:“麗麗,今夜花好月圓,祝您生日快樂,青春永遠美麗!”女子什么也沒有說,在男人懷里磨蹭,萬般柔情地賣弄風騷,男人繼續(xù)說:“今天晚上,我們就在賓館里包房,共度良宵,好么?”
敏感的旺杰曲珍看到這里,頓時心里咯噔,猛地縮了一下。她立馬想到,自己的愛人會不會像電視上的那個男人一樣,也在外面偷情呢?他雖然52歲了,可身板子結(jié)實著呢,她早就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滿足不了他的那個“欲望”。他平時下鄉(xiāng)多,但一般不在外邊留宿,偶爾不回家,也要打個電話回來說明原因。今天這么晚了,又是旺杰曲珍的生日,為什么不回來呢?
旺杰曲珍看看墻上的掛鐘,已是晚上11點,她認定愛人一定是在外面跟人鬼混,干那種對不起她的壞事。他還神秘兮兮討好賣乖地說給自己買了禮物呢,說什么要等他回來親自相送,給她一個驚喜。
委屈像酸楚的潮水涌上旺杰曲珍的心頭。她倒在沙發(fā)上,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旺杰曲珍一夜未眠。
當?shù)诙焯枏臇|方升起來的時候,家里的電話鈴響起來了。她拿起話筒:“喂,誰呀?”電話里傳來低沉的男中音:“旺杰曲珍,你到單位上來一下。”旺杰曲珍說:“有什么事嗎?”男中音:“你馬上來一下,有急事相告!”
旺杰曲珍風風火火地來到愛人單位,領(lǐng)導告訴她,她愛人在縣里開會的時候,外邊突然有人高喊:“失火啦!失火啦!”她愛人和其他開會的人員馬上停止了會議,全都去救火,在她愛人第三次沖進火海救人的時候,房梁意外地塌下來,把他壓在下邊,給活活燒死了。
旺杰曲珍頓時暈了過去。
把愛人送往天葬臺,料理完后事,旺杰曲珍打開家里那口箱子,發(fā)現(xiàn)箱子右下角放著愛人贈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那是一串佛珠,佛珠有108顆,據(jù)說代表108位佛。愛人是希望旺杰曲珍的后半生受到佛的護佑么?他沒有告訴旺杰曲珍,也沒有告訴我們,只不過是我們的一種猜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