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孝宗

中國種業第三次“最高規格”會議,今年在湖南長沙召開。
此前,國務院出臺的《關于加快推進現代農作物種業發展的意見》(下稱《意見》),首次明確了種業的國家戰略地位,提出將大幅提高市場準入門檻,推動企業兼并重組,培養具有核心競爭力和國際競爭力的“育繁推一體化”的種子企業等一系列具體扶持措施。
在種業國際化背景下,外國種業公司近年來大舉進入中國種業市場,致使我國部分種業公司面臨被擠出市場的可能,市場份額被蠶食、自主品種被外國種子代替等危機給我國種業發展帶來巨大壓力,并危及中國糧食安全。
如何保證國家對種業的控制力和主導力,做大做強中國的民族種業,牢牢掌控中國糧食的“命脈”,已然成為國家的重要戰略部署。
外資先鋒擴張中國
大名鼎鼎的美國先鋒良種國際有限公司(下稱“先鋒公司”),曾兩次進入中國。
第一次是在20世紀80年代末,但那次先鋒公司并沒有打開中國市場;第二次是本世紀初。
據相關政策規定,合資公司的糧食品種不能直接從國外引進,先鋒公司便采取通過國內的鐵嶺先鋒種子研究有限公司育種,然后再交給登海先鋒和敦煌先鋒銷售的方式。敦煌先鋒負責東北、內蒙古等地春玉米帶,而登海先鋒負責黃淮海地區的夏玉米帶。
到2010年,該公司玉米品種“先玉335”在中國的種植面積約有3000多萬畝,加上相關品種,總面積估計大概接近6000萬畝,約占我國玉米總面積的13%。
短短數年,先鋒公司儼然已成為中國種業市場的“大鱷”。“先玉335”去年的純利近6億元,加上各種套牌,它在中國玉米種子市場上的純利可能就達到整個市場的40%~60%。就是用百分之十幾的種植面積,換取了近60%的利潤,非常可怕。大北農集團北京金色農華種業公司總經理、中國農業大學教授李紹明對此非常震驚與擔憂。
“先鋒”搶灘中國種業市場不是第一家,也不會是最后一家。
事實上,自20世紀80年末,孟山都、先鋒等跨國種業巨頭陸續進入中國,目前在中國注冊的外資及合資種子企業已超過70家。與此同時,國內種子市場價值也發展至500多億元,成為僅次于美國的第二大全球種業市場。
對很多合資公司來說,“雖然是合作育種,但核心技術它不會教你。名義上是合資,其實它就是跟你分利潤,其他的育種、銷售你都管不了。”美國玉米育種專家、中國玉米改良中心顧問張銘堂的話觸目驚心。
據業內人士介紹,先鋒公司下一步可能與遼寧東亞種業、川農高科種業合作,消除其在東北、西南地區的競爭對手,完成在我國玉米種業科研、生產和市場營銷布局。
據了解,繼“先玉335”后,先鋒公司還將推出“先玉696”、“先玉508”等一系列單產量更高的品種,將在恰當時機大面積推向市場,預計將占有更大的市場份額。
據北京市北郎中花卉公司董事長聞寶祥介紹,2000年我國頒布了《種子法》后,首先對外開放蔬菜、花卉種子市場。跨國種業公司最早以蔬菜和花卉種子為突破口,進軍中國種子市場。
“法國的公司很早就介入中國甜菜種子市場,現在市面上都是洋種,本土現在基本上連甜菜育種都不搞了;還有向日葵,也被國外種子完全壟斷,”據業內人士說。
中國種子基因成美國專利
這些外資“大鱷”迅速進行全球擴張的“絕招”是什么呢?
中國農科院作物研究所所長、博士生導師萬建民講述了這樣一個流傳已久的故事。
某跨國公司在上海一個廢棄的廠房旁發現一種生命力很頑強的野生大豆,他們特意去采了,并從中提取了一類抗病毒基因,通過分子標記手段在美國申請了100多項專利。于是,原產于中國的大豆,開始在跨國公司手里發揚光大,以此陸續控制了巴西、阿根廷等全球大豆的種子市場。
之后,中國農民種植本國大豆,便侵犯了美國的專利權。
“因為在國際種子市場的游戲規則中,種子資源是不受知識產權保護的,只有基因是受知識產權保護的。對于這個游戲規則,我們還沒有話語權。”萬建民說。
就這樣,中國祖輩們數千年來選育的幾千萬份種子資源,成為了別人刀俎下的魚肉。“你不給他們,他們說你保守、是計劃經濟;你給他們,他們從中提取基因申請專利,成為他們的專利產品。”
或許,這就是跨國公司全球擴張的一個“縮影”。
實際上,早在一個世紀前,跨國公司就已開始了類似的“全球擴張”步伐。
1908年,美國孟山都公司完成了第一次收購計劃——收購伊利諾伊州的商用酸公司,由此展開了全球擴張。很快孟山成為美國玉米市場中的龍頭老大。隨后孟山都又斥巨資,在中美洲、拉丁美洲、歐洲、亞洲和非洲做下了國際種子貿易業務布局。
1999年5月,孟山都與卡吉爾公司聯合共同投資1.5億美元建立生物農產品開發公司。當年的 《華爾街日報》評論稱:“孟山都已經有效地控制了全球種子產業。”
有了這樣的發展歷程,近年來,孟山都、先鋒、先正達和拜耳等外資企業與我國科研單位進行的交換品種資源以及挖掘人才等合作,令不少國內業界人士認為是“從源頭上控制我國種業”而“心急如焚”。
中國急需“種業航母”
為加快國內種業發展,國務院在今年4月18日正式出臺了《關于加快推進現代農作物種業發展的意見》。
“這個‘意見希望把商業化育種能力,逐步地向企業轉移,因為我們的研發能力大部分集中在科研院所。”萬建民認為,但像中國種業集團、隆平高科、登海種業、敦煌種業等等國內企業,他們有沒有能力迅速地占領商業化育種市場,目前還很難說。
李紹明指出,轉基因育種中,現在國內企業還不具備基因的克隆和構建這方面的能力;而將人工制造或克隆的基因導入到育種材料中,現在國內只有7~8家公司具備這種能力。
萬建民不無憂慮地表示:“現在如果科研院所讓出這塊陣地,希望國內這些公司去占領,而他們現在不具備這個能力、承擔不了,那就是給孟山都、先鋒留下了一個真空,讓孟山都們給占領了。”
因此,萬建民建議,國家應盡快引導、扶植、培育3~5家具有研發能力和市場營銷能力的民族龍頭企業,把國內的種子資源控制起來,保持國家對種業的主導權和控制權。同時,進入國際市場,參與國際種業競爭。
“成立一個公司還不行,要有兩到三個,這樣才有相互競爭,并將現有科研院所的科技資源進行有效轉移、整合。”萬建民說。
事實上,在業內人士看來,最要命的是“中國種子企業研發投入不足、創新能力不足”。目前,擁有研發創新能力的國內種子企業不到總數的1.5%,絕大部分企業研發投入一般在其銷售額的1%,有的企業1%還不到,低于國際公認的“死亡線”。
在研發投入上,跨國公司一般占銷售收入的10%左右,有的高達15%~20%。如孟山都公司2010年銷售收入為105.02億美元,而研發投入高達12.05億美元,先鋒公司研發投入也高達16.51億美元,甚至比一個國家的投入都多。
萬建民介紹說,“過去,我國農業科研投入一直不足,只占農業產業GDP的0.6%~0.7%,甚至低于1%的國際平均水平。現在國務院批準了農業轉基因的一個重大立項,15年中央財政投入是120億,就這點錢大家還嚷嚷‘多了多了,多么可笑。”
“還有,我們的企業都很小,不可能拿出更多錢來搞研發,而且它的投入都要10年、20年后見效。整體的研發投入少、周期長,讓我們去跟孟山都、杜邦先鋒去競爭,你說我們有沒有可能?”萬建民直言道。
對此,張銘堂也頗有同感。他建議,“國家應選幾家有希望的、年輕、有潛力的公司,幫助他們很快地建立起高科技的科研體系,做大做強,成為中國領軍的企業,這樣才能和孟山都這樣大的公司抗衡。”
“我們應建立起一套能夠適合國情、具有中國特色的作物育種體系,這個時間可能需要10~20年,但是路走的對的話,可以追得比較快。唯有這樣,我們在將來才有比較大的生存空間。如果我們跟在美國屁股后面跑,我們永遠都在它的后面。”張銘堂表示。【李小曉、李倩對本文的形成亦有貢獻。】(編輯/俞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