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其實是兒子來到世上后的第一個“玩具”,一方面,父親的強大讓他感到安全,另一方面,父親在父子游戲中有意表現出的順從、笨拙、滑稽,讓他感受到一種力量感和成就感。現在,這個“玩具”沒有了。
對于努力保持權威和尊嚴的人來說,笑,是一種巨大的禁忌。他知道或者說他相信,一旦自己喜形于色或笑出聲來,他那令人恐懼和顫栗的權威就會煙消云散。英國十八世紀的勛爵切斯特菲爾德在給兒子的信中這樣說道:“在我看來,沒有哪件事會像笑聲一樣弱智和沒教養……我既沒有抑郁癥,也不憤世嫉俗,我樂于和所有人一樣有一個快樂的心情,但我確信,由于我有充分的理性,所以沒有人聽到過我的笑聲。”
隨著兒子年齡的增加,父親在他面前笑容會越來越少;與此相應,兒子在父親面前也越來越寡言少語。父子間的這種“冷暴力”有可能愈演愈烈,甚至可能發展到白熱化的戰爭。但父子之間血濃于水的關系,決定了這種戰爭又不同于普通的戰爭。交戰的雙方都明白,這是一場不可能以徹底消滅或征服對方為目的的戰爭,所以它比任何一種戰爭都顯得糾結和艱難。
一些戰爭,比如唐吉訶德發動的風車之戰和美國人發動的越戰,之所以越打越疲憊越打越荒唐而且沒有結果,常常是因為本來不應該開始所以不知道如何結束,雙方訴求的沖突本來只能以戰爭之外的方式來平息,戰爭只能讓這種沖突巨量繁殖,從而讓戰爭綿綿無絕期。
并非所有的父親與兒子都會陷入到戰爭狀態。父子間的戰爭其實是“親密關系中的傷害”的一種,是人格面具過度強化導致的父子同時患有的心理疾病。
在嬰兒、幼兒到兒童時期,父親與兒子都處于一種完好的依附狀態。在這種依附狀態下,對兒子來說,父親的強大與自己的強大常常是一回事。然而,隨著自我意識的覺醒和父親神話的破滅,兒子與父親之間的依附狀態趨于解體,父親的強勢不再意味著安全,反而意味著威脅。當父親對兒子的失望心知肚明時,他也感受到了明顯的威脅,他自覺不自覺地建立起一種人格面具——一種既可以標識自己的身份,又可以將自己內心的真實狀態遮擋起來的固定形象。
“愛之而勿面”是中國關于父道的古訓。父子之間不再有微笑中目光的交流,父親不再對兒子扮鬼臉,不再給兒子當牛當馬騎,盡管他內心一如既往地深愛著兒子。與此相應,兒子也開始其去表情化、面具化的過程。
父親其實是兒子來到世上后的第一個“玩具”,一方面,父親的強大讓池感到安全,另一方面,父親在父子游戲中有意表現出的順從、笨拙、滑稽,讓他感受到一種力量感和成就感。現在,這個“玩具”沒有了,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和無力感。有強烈孤獨感和無力感的人,往往反而會呈現㈩一種“虛張聲勢的權力”,他會對權力、暴力進行夸張性、虛擬性模仿。
當父親和兒子都因為難言的無力和恐懼而各自加倍努力,展開“面具工程”時,雙方臉上的笑容再也看不到了,冷戰不斷升級。這是一場面具對面具的戰爭,一場雙方都想結束但都等著對方來告饒、求和因而只能一直持續下去的戰爭。
有一部描寫父子關系的電影。父親是著名警察,兒子要挑戰父親權威,成了犯罪團伙的小頭目。父親把自己與兒子銬在一起上了警車。此時,兒子的無名指突然劇烈地顫抖。這是他小時候的習慣——每當他感到恐懼時,就會這樣,父親知道這是得自自己的遺傳,每當這吋他就會緊緊抱住兒子,撫摸他的頭發,兒子的無名指就不再顫抖。銀幕上出現了一個特寫鏡頭:兩只銬在一起的手,無名指都在劇烈顫抖。父親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側身抱緊兒子,撫摸兒子的頭發。父子倆的手指很快就不再顫抖。父子倆淚流滿面,相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