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有句老話: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相信是千年經驗的結晶之語。對于科技創業來說,這個營盤就是核心團隊。我相信沒有強有力的核心團隊,抑或沒有穩定的強有力的核心團隊的科技創業,是不可能成功的。
出國前,對這個理解不深,因為那是個拿手術刀不如拿殺豬刀,做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年代。1991年,有幸被當時的中國航天部派到瑞士短暫學習進修,實實的被震撼了。在瑞士工作的公司是一個僅二十來人的創業企業,但其產值已遠遠超過國內上千人的同類企業。這二十多人,簡直就是個“聯合國”,有瑞士本地人,更多來自德國、法國、英國、波蘭、比利時,甚至伊朗人,大多具有博士學位,個個是頂梁柱,能人集聚。工作氣氛也極具創意。瑞士是歐洲最具創業文化的國家,小型企業和家族企業成千上萬,創造出歐洲當時最高人均GDP的傳奇。這樣的創業環境與人文團隊文化讓我思考萬千。
從瑞士回國后,我又被派往香港完成設計芯片的流片與生產,才發現臺灣其時已在芯片代工業開創出了一片天。聽說臺灣的代工行業,受益于在美國硅谷的一些華人創辦的無加工廠半導體設計企業,這時耳聞了Trident Microsystem(泰鼎),沒想到幾個月后就見到了當時Trident的CEO Frank Lin(林建昌),他是硅谷的一個傳奇人物。
林先生的賞識,讓我決定跨洋到硅谷加入Trident。Trident當時還是一個不到80人的公司,已創造了近一億美元的產值,在我看來是個奇跡。當時林先生問我,是要薪資多些,還是股票多些,我幼稚而干脆的回答:“薪資。”那時的我根本不知股票是何含義。雖然后來還是拿到了一些股票,可并沒當回事,沒想到公司上市后,用這些股票出售的錢我付了在美國的第一幢房子的首付。
硅谷無所不在的創業文化,時時感染著自己與周邊的人。1996年,我當時的上司Tung Chang(張棟梁)要去創業時來找我,我二話沒講,無條件地答應了,公司就是Mobilink Telecom。在這里,我經歷了從打地鋪,幾天不回家,到芯片回來,調試,無數次的試驗室長熬,客戶的手機樣機與量產,與上下游企業打交道,管理與文化,企業發展階段的全部過程。Tung的產品管理模式、市場遠見都讓我時時揣摩,獲益匪淺。
Mobilink有很多成功的經驗,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團隊的建立,這大概是任何初創公司的基石。否則一個幾乎是第一次涉足移動終端通信領域的團隊如何加入市場競爭?Mobilink后來被全球第二大無加工廠(Fabless)半導體公司Broadcom高價收購。我也因此在硅谷最好的學區,買到了第二套房子。
Mobilink讓我懂得,初創公司不能有太多的初學者,不能總交學費,所以經驗與已證明的相關能力是極為重要的。團隊要能打硬仗,頂得住壓力,舍得用力氣,個人能力要突出。團隊的合力也即團隊精神更是至關重要,大家要一起走相當長的路,不能時時計較個人得失,不能半路上內訌開打。當2001年要組建Spreadtum(展訊通信)的創業團隊時,這個考驗就擺在面前,我們所有的創始人都很清楚。
人們都愛講硅谷傳奇,其中的稱奇之處就是,早期的HP(惠普),Apple(蘋果),Intel(英特爾),以及后來的Yahoo(雅虎),Google(谷歌)等偉大的公司,都是在車庫或小小的辦公間開始的。傳說中好像奇跡很快就能產生,人才蜂擁而至。這樣講,就不是傳奇,是神話了。這些傳奇需要很多的Inspiration和Passion,就是我們中國人所說的激勵與激情。
早期的人才集聚是個非常艱難的過程。尤其對于一個錢少、人少、前途遙遠的初創公司。哪個牛人愿意堅信你的星星之火,帶槍投奔?況且我們還要讓大家堅信在遙遠的中國有這樣的星星之火,大家應該放棄眼前的優越生活,因為那里馬上就大火燎原了,晚了來不及。
中國的機會的確不可失,但實際情況卻不堪想象。移動通信終端的拿來主義才剛剛開始,手機設計在中國就是套殼的能力,全國沒有一個做過手機芯片設計的人才儲備,手機物理層軟件,協議棧軟件的從業人員更是寥寥無幾,更何況平臺級的API。國內做得很好的華為、中興的人才大多是在基站系統領域,要去那里挖人,談何容易。所以,這個產業領域的星星之火不僅要靠自己來點燃,就是人才的領域也如此。
在展訊最早的硅谷團隊建立中,曾包括兩個非華裔的美國人,但在我們設定公司運行三個混合模式時,就決定最早的初始創業團隊,應該都是華人。以利早期的理念被所有團隊成員高度理解與高效執行。
這三個混合模式是:中國與美國團隊的混合;核心芯片與核心軟件的混合(同時做手機里的Intel與Mocrosoft);模擬電路與數字電路的混合。并且迅速建立了兩個門檻:技術全面掌握的門檻(因當時芯片與軟件開發大多還在不同公司分別開發);商業模式的門檻(Turkey Solution,即交鑰匙工程)。市場初期只面向中國國內。
當時在美國,只做手機芯片的最小投資都需要50M美元(在當時近5億元人民幣),而我們6.5M美元(當時約合6500萬人民幣)就要做比同期公司多得多的產品,人才是第一關鍵。
好在展訊的幾個合伙人,都在業界有一定美譽,都能忽悠更多人加入。這個時候絕對是山上群虎集聚才是硬道理。第一年硅谷20多個展訊員工,清一色是大陸來的留學生,其中清華校友也占了相當比例,理念一致,對祖國看好,并對能有機會報國而群情振奮。
展訊在硅谷早期的同事都非常關鍵,不能不提。首當第一的是自告奮勇愿意回國建立軟件與系統集成團隊的盧斌,他是我在Mobilink時的同事,我們一個晚上的短短談話,他就毅然加入。他的技術才華,務實的態度,以及在建立國內團隊時的辛勞,為展訊迅速壯大起到了旗幟性作用。展訊后來著名的“雙卡雙待”等獨創技術產品開發,就出自他的杰作。他雖不是創始人,卻是勝似創始人的功臣。
另外兩位我在Mobilink的同事謝非、余婕也在第一時間加入展訊,加上從Conexant(科勝訊)過來的林京東,Fhilips來的胡升泉與孫岳衡,給物理層、系統開發奠定了基礎,有了非常好的開端。而ASIC芯片設計方面,個個才華出眾的田英、沈朝輝、王建康、陳樺、沙璆、麥克肖、馬燦、袁林等,保證了如此復雜的模擬數字混合的芯片第一次設計成功,當時連我們的投資人Phil Wang都驚訝于我們違反常規,不做FPGA驗證,不做測試芯片,就敢砸大錢直接流片,并奇跡般的獲得成功的膽量。
在國內第一批團隊招聘時,我們非常注重四個方面:激情、態度、理念與專業。其中對于理念的重視,是通常招聘沒有的。這也是我們預料到未來的艱難性,希望團隊具有較高對公司未來前景的認同。
上帝是眷顧展訊的。在第一年國內20多人的團隊成員里,大多后來成為獨擋一面的技術領導者,雖然以前全部都沒做過在展訊要做的事情,但隊伍的成長之快,出人意料。如其時剛剛大學畢業的楊曉勇,幾年后就成為了領導2G與平臺的公司副總,后來展訊能把對手PK掉的6600L產品,就是他苦心推動與定義的杰作。而在2001年還是一個毛孩子,在公司射擊游戲中還鉆到我背后,射我一梭子的胡穎平,幾年后已成為TD-SCDMA 3G的帶頭人。
在早期公司運營中,公司戰略和未來規劃應該力求透明。每個月我都在中美兩個團隊中開一次全體大會,講公司的發展與計劃,回答員工的問題。這對員工樹立對公司的信心非常重要。公司后來幾次生死關頭,核心員工無一人流失。盡管展訊早期員工的薪資水平在業界并不太高。
展訊利用一切機會提升員工的士氣,因其對效率與創造力密切相關。公司第一時間讓員工發布重大產品研發突破的消息,以及我們所特有的與時代、國家形象的相連性,都讓團隊珍惜能參與這樣的創業機會。后來,展訊員工出去創業的很多,2011年,我粗略估計,僅在上海浦東創辦的公司就有十四五家。我相信展訊的經歷是他們的寶貴財富。
隊伍越來越壯大,核心團隊成員中,對核心技術炙熱追求、強烈的事業心,以及年青人固有的理想情結,帶動了大批新加入的員工,鑄成展訊永遠的團隊。代表了這一批創造歷史的中國年青技術人員的豪情。對中國半導體作出巨大貢獻的江上舟先生談到這一時刻,非常莊重地說:“這一天,表示中國人告別了沒有自己通訊核心芯片的歷史。”有一篇談到展訊的文章,說那是個激情燃燒的歲月,應是一個真實恰當的表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