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角的詩

藍角

母 親

月光淌滿井臺四周

打水的人朝井架走去 她天天如此

露珠的花開在發上

淡淡的咳嗽 喚醒井里的水花

打水的人將水倒進缸里

夜色靜靜翻過山巒

打水的人將水煮沸倒進杯中

一次次遞近我的嘴邊

我凝視杯里的井水

窗簾上的月光漫過水杯

打水的人惦記我的疾病

她向井臺走去 腰系藍色的圍裙

謠

群山在裸露

只是因為不安的大地

水不停地流淌

只是因為疼痛的四月

她慢慢走來

像陌生的魂一樣

只是因為

她突然長大

已經有了

屬于自己的秘密

一條小蛇

那么美

那么讓人絕望

只是因為北方的天氣

真的暖和了起來

梨花白生生

油菜黃燦燦

對面山上的小調

飄過來 飄過去

和她手里拈著的鐮刀

一副模樣

眾 神

不留痕跡。午后

百合的花瓣誰收拾干凈

眾神離開 大氣安寧

你看那最后的樹杈

像心頭的寂靜!

想像的錯過。

一切來之不易又被揮霍殆盡

它們的光艷普照到今天

你是殘缺的櫻桃

你是流走的玻璃

愛全部走在路上

你告訴了蘆葦 它的手心

開滿了白雪

眾神離開 葡萄籽

落滿大地。它們燃燒

你的傷痕找不到齒印

像眾神那樣。

你是自己的鉆石 你的黑夜

讓黑夜愈黑

緬 懷

春天的水滴沿著屋檐走

我沒有聲息。又一股

淚水被我咽進心里

時光緩緩轉暗 如今

它不能把疼痛擦干

我留在春天的門口

跑動的春色和我一樣蒼郁

多好的春光!我和白鵝

一齊走路 和少女的眼睛

度過安靜的少年

烏鴉的叫喊也讓你回到從前

而今天。一條窄窄的河岸

讓我感到艱難

我在春光里緬懷舊識

春天真遠。我開向鄉間小居的鑰匙

打開的是自己一身的傷疤

像前年 在一首詩里等候黎明

聽林里尋魂的笛子

燃燒的草莓。我有太多的感激

所以抑制不住今天的淚水

愛呵，一切不再生長

甚至連玫瑰也合上了嘴唇

我的悲傷是誰的悲傷

是誰留在春天絕情的告誡

現在只剩下自己。我看穿了陰天

雨天正變得蒼涼

有一天 屋檐也會沿著水滴走

我沿著春天走

悲劇的孩子。我開始倦怠

我把春光埋在六月的懷里

恐懼癥

——和昌耀交換一種心境

等我老了 我還會寫一些分行的文字

我會惜字如金 對熟悉的事物

更加謹慎 不輕易下手

如果我突然變得讓你陌生

如果我在一夜之間重新回到了童年

或者高出我滿頭的白發

請不要驚奇 請不要合上你猜疑的嘴唇

我在寫 用著自己下降的體溫

更加黏稠的血液

把眼里的秋天分開來 把自己也慢慢分開

我是你曾經認識的人 雖然臉孔模糊

但我還會寫下分行的文字

但我仍然是一個人 永遠厭惡污穢的掌聲

光 陰

他習慣了一張紙

習慣紙安靜的出生 死去

他習慣了紙

突如其來的速度

在深夜 在無人進出的地方

他——也會變得干凈

也會是一張呼喊而沉默的紙片

白紙 就是正在消逝的午夜

他應合紙的步伐 節奏

和不動聲色的死亡

與它一樣凌亂 有力

與它一樣積攢著分裂

而一張紙如此簡單

沒有負擔 只剩平靜

紙邊的音樂一如既往

他習慣著一張紙

他習慣著正在行走的八月

光陰的喪失

就是一張紙突然的到來

（選自《狂歡之雪》·寧夏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