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石英的詩

方石英

風會把一切吹向身后

有一天我的目光會黯淡下來

仇人尋上門來也無動于衷

當老到一定程度

我就開始拒絕出門

獨自待在房間跟著舊唱片轉

曾經我的血是紅的

鮮紅，和教科書里描述的顏色完全吻合

但它慢慢會變黑

把童話與夢想統統涂抹得面目全非

也許一個人活著太久是一種罪過

風會把一切吹向身后

包括我越跳越慢的心

老掉的骨頭在回憶完一群少女之后

就成了一堆柴火很快被燒個精光

請

請翻出我曾寫給你的信

一封不漏按時間順序裝訂成冊

并在晚風吹紅天邊云朵的時候

面對發黃的紙張

為我默哀三分鐘

請回憶我五音不全的歌唱

這隱含自由與愛的私人傾訴

與漫山遍野的映山紅一起

注定幫助你更好地發育

提前理解為什么我會失敗

請相信我緊握石頭說出的話

對你永遠有效

你現在抬頭眺望的方向

正是我一去不返的道路

另一個夢

另一個夢從剛剛縫合的傷口緩緩滲出

無聲無息地浸透夜

是淚水，是隔夜的血

是你在黃昏的山坡樹樁一樣沉默

多么陌生的床啊

再也不會長出熟悉的野菊花

難道這就是你離家出走的全部理由

一個穿白襯衫的青年

消失在老街頹敗的盡頭

多么殘酷的床啊

腳底的悲傷為明天留下記號

我已厭倦和那些面具討價還價

在漆黑的夜，世界地圖懸浮在半空中

多么絕望的床啊

再給我一點時間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可以

睡去。我就可以在熟悉的夢里

繼續寫一封寄往遠方的信

然后用整個春天等待

那似乎不可能到來的回信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可以

醒來。在刀鋒上完成獨奏部分

然后回到窗前喝酒

天生的以慢取勝

可以看清花開花落的全部秘密

即使死去活來又能怎樣

請永遠不要說出永遠

盡管一炷香的時間解決不了任何現實問題

卻可以用灰燼淹沒日記里的青春

運河里的月亮

多少次我是一張潔白的宣紙

在暮色中，依靠微弱的霞光

靜靜飄落水面

我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傾聽

流水，一場尚未命名的戀愛

等著月亮升起來

我宣布，我終于失敗了

在充滿魚腥味的空氣中

有從樹木年輪里滲出的憂傷

哦，回憶需要一個起點，而終點

是運河里的月亮，長著一張多變的臉

一張讓我痛哭之后依然想哭的臉

我宣布，我終于失敗了

即使爛醉如泥

也無法挽回，各個朝代的瓷片

在水底一起尖叫

而我的月亮，運河里的月亮

是一場夢，開始流向我兒子

內心的雨再一次落在

走失的家譜上

原諒我吧，依然飄在他鄉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一個人在時間的縫隙里查閱失敗的履歷

偶爾也會想起波德萊爾的信天翁

并愿意流下一滴老青年即將干涸的眼淚

哦，讓夜再深一點吧

這樣螢火蟲微弱的光亮就可以照清

那些風中的詩句，又輕又重

面對現實，我不得不承認

我已深陷理想主義者近乎徒勞的死胡同里

而在喝醉之后，我感覺自己是一個嬰兒

內心的雨再一次落在走失的家譜上

所有的人都以為我睡著了

其實我依然醒在夢里，依然不曾放棄

抒情是一頭孤獨的恐龍

曾經的未來，是今夜的一場失眠。

連最后的追隨者在生完孩子之后，

也開始懷疑，甚至準備造反。

這是否讓你離崩潰更近了一步?

盡管依然保持單純并且善良，

但你必須面對“勇敢”作為一種青春的品質

已經大面積流失的事實，

必須承認時代在你還未想明白之前就已面目全非。

深夜里，那些星星仿佛密集的傷口，

讓你血流不止。

而你的抒情，是一頭孤獨的恐龍，

注定以骨架的形象永久落戶自然博物館。

每一天都是不容易的

未知的快樂也許很短暫

但值得等待

整整十年，我都很少說話

一個人飄在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用憂傷丈量回家的路

每一天都是不容易的

只有深夜躺在床上

才能聽清自己真實的心跳

或者睡去，我在夢里做夢

死去活來又死去

沒有人知道我到底有多累

且醉且碎，三十不立

未知的快樂也許永不抵達

但依然值得等待

（選自《獨自搖滾》·浙江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