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陜北各縣早期黨史資料(連載十一)

2012-04-29 07:08:06趙通儒魏建國
延安文學 2012年5期

趙通儒 魏建國

馬克思主義傳播安定——子長

1958年7月14日——28日

最早在折家坪附近設寬州,以后在丹頭設丹州。元朝以前,有了安定堡。洪水把丹州摧淹,元朝把安定堡改設安定縣??h衙前有元大德年(1297年)槐樹一株。所存民刑訴訟判決案卷,最早為元至元(1264)年間。山嶺“寶塔”為唐宋建筑,城外北郊“石宮寺”之萬佛洞,石窟中有千萬個小石佛,隨石窟之壁刻成,為隋唐時代所鑿雕??h署所存之全縣人民納糧(交田賦)的“地丁名冊”,明朝者不全,清初的完全整齊周全。

從明清兩朝五六百年,全縣人口為二里九甲,不到三萬以上。同治年回亂之后,全縣田賦一年才收九百兩銀子。陜北各縣多在三千、五千、萬兩以上,安塞、保安、安定、中部等七八縣是人口最稀少、錢糧最少之縣。關中,據傳好縣一年一縣要交數萬十數萬兩。漢中,據傳富足之縣,年納二三十萬兩至四五十萬兩。因此,坐知縣官,不用貪贓賣法,光在田賦足收(一兩收一兩一錢,便有二三千兩之正當、合法、公開、還落個清廉的外收入),就可坐而致富。一里是一萬二千五百人,至于一里是四川或五川,十甲或百甲,知者不輕易告人,致未弄明。

庚子之前,官紳眾論,稱為“有地無民”之縣。地主之間,也以“空納糧”(只向縣衙出田賦,而土地無收益)向官紳訴苦。庚子后,因旱災及戰后處罰義和團人員,山西的饑民和河南、河北、山東的義和團散眾潰卒,移來流浪,落戶,墾荒。

清末至1920年,全縣荒山荒地約占耕地少半,還行報荒辦法,把無主荒山向縣衙花點賄賂,向“糧名冊”一辦登記,數十、數百、一二千坰土地山川全歸所有,每年只繳納三五兩銀子的錢糧(田賦)。當時,年納一錢銀者,有地約一百多坰。不過,商人一兩銀在街市才五六百文或七八百文銅錢。而向縣衙交田賦,一錢銀子即須農民繳納一千五六百文或二千多文銅錢,另外還要給管收納人員送點鴉片煙或錢才行。否則,收了錢不記賬,農民還要出,差役催收還要出鞋腳錢,管飯,供大煙。農民,皆托甲長(不只十家之甲長,為收代繳田賦,一甲數十里方圓,千戶人家)或里正代交,甲長、里長為純盡義務職,每年春秋催問。據傳納糧戶有七八十年、三四代還輪不到一次。因而,人多不愿貪污,且認為是代人做好事,如修橋補路一樣的“善事”。

1916年后,世局日亂,兵匪為禍,稅捐繁興,全縣改由十三個“保董”專為縣署征收田賦,稱為紳士。初為義務職,由富裕中農、富農、小地主等上升戶擔任,漸演至征收田賦之外,兼管苛捐雜稅之攤派和收繳?;蛉我荒?,或任半年。多由城紳和縣長議定、指定。故任者多不愿為不樂為,一嫌惹人,二嫌誤自己的家務耕作,三嫌白效力,沒工資,出力不討好,四嫌差役委員之騷擾。因此,民初,鄉紳皆非自愿,出于套弄或脅迫,有的是城紳欲謀其土地,或有宿怨私仇者,故向縣長薦任,借刀殺人謀產陷阱者。以故,潔身自好者,皆力辭不為,萬一被套住,搞一搞,完成一次,半年或縣長走,紳士換,亦辭退。

1918年前后,縣長、城紳,允許保董一年從尾數、附加,支用百八十元,作為生活彌補,還不是公開、合法的薪金。就這樣,反貪污斗爭還有,保董屢被控告,撤職,法辦,很難任過三年者。其最大貪污,年才不過三二百元。五百元以上,千元以上者即處以二年至三五年有期徒刑了。

1921年后,保董(區長)才許月支六七元薪金,(比兵餉或一樣或不及,比小學教員多,比年工能頂三二人的工資,比民團團丁能頂一個半的月入),作為正式、公開、合法開支。無辦公地址,其家即辦公處。月入十元以上,即可按貪污揭發控告。此時,保董皆在煙款附加、捐款附加中打主意,縣派一千,他向人民派千一二百。厲害的家伙,是把收到的公款,在未交之前,一月以五分、八分、一毛的高利暗貸出去,向上拖延一月、二月,從中漁利一批月息。至于尾數,在官紳易人,上邊不知、下邊無人過問之隙,從中中飽。至于挪用收下未交之款買鴉片、投機,那就不算貪污舞弊了。個別能者,只是假公濟私,弄半年一年,趕快辭職,即落好名,又能發點小洋財,投入生產,沒人能知其如何自私自肥。

1930年,王干侯任縣長,改革縣政,始撤銷十三區、十三保董,劃全縣為五大區,后改六大區,行區長制。區長尚未明定年薪,大致在百元左右者,不以貪污或犯罪犯法論。以后定為月十元,一年一百二十元,公開合法。好人,還是不愿干,嫌惹人民怨恨,嫌官吏、城紳、委員、差役麻煩也。

光緒27年(1910年)至1923年的23年間,在安定來說,還是一年比一年繁榮的時代:饑民難民,把全縣的荒山荒地逐漸開墾,人煙稠密,農民一出門遇七八只狼、十多只狼的事,一年比一年少了,農家室內黃昏羼入狼,狼在午間傷人的事也少了。煙賭盛行,小商業、小食品業興旺,窮人容易謀生,市街繁華起來,集鎮興盛起來。二十來年風調雨順,豐收之后,糧食不貴,存糧人多(中農,至少一年也存三五石糧食),水草豐茂,牛羊牲畜旺盛,糧賤糧多,制糖、釀酒、造粉業發達,肥豬糟牛,北供榆林,東供汾陽,23縣只有瓦窯堡、安邊,特別突出的特殊繁榮。辛亥革命后,因為反對羊圈捐,北區李銀川、崇兒川(遇天山往北,玉家灣、賀家灣、南溝岔等數十村)農民自發抵抗,趕掉知縣,弄瞎紳士的雙眼。是陜北23縣鬧事最早最兇的縣份。陜西省西安放官赴任,上官誡別“小心刁民鬧事”,官場中以坐安定知縣為難事。1932年起,西安官場又以赴安定坐縣長為“赴險”。但,全陜北23縣和全陜西百多縣,全西北三百多縣,從1916年至1923年間,八年內,唯安定、瓦窯堡為戰亂最多、兵匪之災頻繁、無一年安定之縣區:

1916年正月元宵節,郭堅部之高豁子夜襲瓦窯堡,駐軍軍營被用火攻,燒死多半,燒傷一部,余逃散。十六日上午高部攻城,占領,搶劫街市。居民因聞槍聲逃避,中流彈而死者四人,當民團、警察而死者二人。五千年弓矢、刀矛,第一次被“快槍”代替。雖然駐軍也有“快槍”,因和平時期,只操練,不打靶,不射擊。洋槍雖在國內已數十年,在西北已二十年左右,在瓦窯堡已四五年,但,人民,尚無一人聽到過“來復槍”的聲響,也未見到過“洋槍”打傷、打死的人。城市中人,只看到軍隊背著洋槍上操。聽人傳說,“洋槍”比弓箭刀矛厲害,擺下七桶水,“槍子”穿過去還可以打死人。但,皆姑妄言之,姑妄聽之。言者口焦舌敝,聽者半信半疑;若有轉述傳說者,人們要問:“你見來?”“你試過?”“聽誰說的?”“胡扯!”“黃嚼黑道,不知哪里來的妖道!”而經過這次戰爭,有的受驚逃奔,跌傷跌死;有的婦女被奸污,被傳為笑話;有的被軍隊捉去抬尸首,抬火燒傷的殘廢;有的眼見“土匪”(高部)逞兇,有的耳聞“土匪”喊殺,喊“有仇報仇,有冤報怨”;有的要掩埋流彈死者,孤兒寡婦號哭身歷。這次死人不多(老百姓),戰爭時日不久,半夜半日,但,給人的印象最深?!罢率濉背闪税捕ㄈh老幼男女的口頭禪。個別地痞流氓,得匪贈與,或乘亂竊到銀錢(商號商人的),或因賬約被焚,免了煙賭大債,人稱“發了洋財”。債主罵欠債戶拖債不還時說:“不給錢,想等正月十五,發洋財!”開玩笑的人互相玩笑“誰要您正月十五不會發洋財?!”或者“你也想再有個正月十五發洋財!”

事后,抓回好幾批,殺在城外。殺人如切瓜,殺人有成百成千人去看。剛能記事,剛能懂事的,非常奇怪,殺豬羊為吃,殺人為什么?

1917年,卻又來個二月初,小王進占瓦窯堡,全城市民幾乎逃光,幸未打仗,也未傷人。有錢人家,全家往山西逃避,認為不可安居,世事亂了,人心壞了,說不定哪年哪月會搶人,殺人,打仗。財主溫、閻、吳家,全家老幼到山西柳林磧口去住,那里是太平地方,無匪、無災、無戰。窮人們三個一群,五人一伙,下午互相亂扯亂談。他說“七米厘”,你談“套筒槍”;張說“曹老九”,李說“楊九娃”,王說“盧占魁”,劉說“郭金榜”……

1918年,卻又是八月二十六日拂曉,李青蘭進攻瓦窯堡,高雙城幾乎被活捉,赤身露體從史家店逃奔野外。槍聲如炒豆,流彈如雨,雙方死亡街巷十余人,激戰一日。下午,街上已有人,第二日,街市之人,宛如無事無非,似乎昨日之戰,如夢,如無,人人各干各的??墒?,從此,“正月十五”有了伙伴,人們一開口是把“八月二十六日”和“正月十五”相提并論,決不單調單談的。鄉下,土匪綁票又成時髦,鄉財主(地主、小地主、富農)子弟或其家中主事人,被拉去勒贖,贖票,撕票,送禮,送鞋襪,誰被拉去,誰被贖回,誰被撕票,誰家拉走人之后家敗人亡了……又成了人們談論的中心。捉回的“土匪”,少則七八人,多則十多,二十多;對待土匪,不是刀殺了,而是“槍斃”。因而人們又流行說“吃洋落花生”或“吃衛生丸”,那是“槍決”、“槍斃”的代名詞。

田維勤的全營駐瓦窯堡,軍風紀很好,各階層人皆贊許。一次,田出外,士兵為餉遇擬兵變,其女人知覺,不待田回,召軍需人員,發餉止變,人稱其能。一次,發了軍餉,本地著名能巧銀匠齊潤娃,作假銀錁,流入田手。田數夜偵查,將齊正法。齊之二子,棄銀匠不當,到井岳秀部下去當兵,謀為父報仇。后田率部到河南兵敗,無下文。齊氏二弟兄,亦無所成,無下落和結果。

由于刀殺、槍決尸首無人掩埋,拋棄曠野,致狼又多起來,瘟疫也盛行流行起來。一位河南賣書筆小販,夜腹瀉,到河邊去洗污衣,被狼吃了,尸臭三五里。瘟疫死人,頃刻即是。有說剛見某家裝棺材埋某人,人不之信,皆言才在這里和大家談論吃餅子。話尚未畢,又一人說某人買好一個西瓜,瓜抱懷中,尚未切開,抱瓜之人卻死下了。家家戶戶,男女老幼,額上“火罐蹤”,背上腹上大大小小火罐蹤一個連一個,大的下壓小的,星羅棋布,面黃肌瘦,言不成聲,彎腰背弓,“東亞病夫”,名副其實。

1919年農歷十月、十一月,河水結冰,又告匪警,全城居民,東逃西奔,冰未結實,踏冰搶渡,婦女小孩,頗受涼累。

匪災雖多,雨水充足,天年豐收,旱地平川畝產千斤以上,有一坰半收谷十一石者。梨有十二兩、一斤一顆者,最大有一斤四兩(20兩)者。山藥蛋有半斤、十二兩、一斤一顆者。南瓜有十五斤、二三十斤一個者。西瓜有三四十斤一個者。一位青年全勞,只擔兩個瓜。谷穗有二尺、二尺半長的。秋白蘿卜有二尺多長的。秋天白菜一株有三五斤、七八斤,最重十五斤重者。

洪水也多,最大的洪水,把瓦窯堡城墻的東門(鐵甲)沖去,水比城墻僅低一尺多二尺,幾乎灌入城內。河柴、大塊石,被洪水沖得到處都是,許多良田、田禾被沖毀。洪水過后的河水也非常深,以致淹死人、驢之事屢有出現。河水渡口,均有標識。另一方面,也有些窮人,撈到河柴、石頭、牛羊、瓜果、木料,度過窮困。也有很多人學會游泳,搶救人畜、木料,或潛入水中撈出淹死之人畜及淹淤了的物品。善游泳者,不止履險如夷,且可救人于驚濤駭浪之中,或十、百尺深淵之底,宛如探囊取物,毫不費力,神色泰然。

1920年,駐軍因欠餉索餉而嘩變,打死官長去當土匪,對市民毫不傷動。

1921年,兵變由排長、什長等下級軍官帶領士兵,綁起連長,夜間鳴槍數響,把軍餉軍械帶上,拉上所綁官長而走,也對市民、紳商毫不侵犯。老年人談論:“世事越來越怪,文明,文明,文明到當土匪也文明起來;先綁財主,后綁官;先搶商號繼要餉,再過幾年大改良,再過幾年大改樣?!?/p>

冬,地震,山岳動搖,高山上的廟宇窯洞坍塌,平地的房屋也裂,戲臺上唱戲的抱住臺柱不唱,看戲的人被震倒睡下一地。邪說橫流,異端紛起,百口百說,莫衷一是。

1922年的農歷閏五月初五,夜間,駐文昌廟的一排駐軍,半夜,鳴槍數響,表示兵變,立即走了,既未入市,又未入城,全排連官帶兵,整整齊齊而走。槍響之后,居民、市民或逃入山溝躲藏,或逃附近農村。1922年6月,距瓦窯堡十里附近,捕回土匪數人??傊?,八年間,沒有一年沒戰爭或兵變。老百姓則成驚弓之鳥,一有槍響,人皆逃奔。演化至男女小孩結隊游戲,互列陣營,互相作戰、講和、援助,街巷被據,石子亂飛,行人被傷。警察局勸告家長管教,有的孩子頭破血流。

辛亥革命之民國元年起,至1923年12年間,瓦窯堡,步兵、騎兵,住過七八種番號,至少一連,多至一旅。來時為連,走時為營、團、旅。鄉間小土匪鬧,城市,大土匪,大兵災,加上苛捐雜稅,修城墻,修寨子,給軍官建碑坊,給縣官、委員出供應,給軍隊供差役、糧草、蔬菜、用費、器具……負擔、勞役,加上繩拴、棒打、吊拷、緊閉、勒索。戰災,兵災,匪災,官災,瘟疫,加上煙賭盛行,煙鬼賭棍在傾家蕩產后,父子兄弟夫婦之間斗毆,懸梁,服毒,跳崖,尋死覓活,不是死男就是死女,不是死老就是死少,不是死人就是跌傷、瘋狂、毒昏……還有債欠之間,打架,打官司,拉牲畜,擋牛羊,要田地,抵房屋,遭人命,起訴訟,紛紛亂亂。老年人中的封建迷信分子們說:“世事越來越瞎,有前清,必有后清;前漢后漢,民國民國,不如前清。世亂紛紜,誰想怎就怎。昨日土匪,今日收編,明日成官,老百姓還得頂戴!”中立人士們說:“亂了,亂了,還要亂,亂極,人才思治!”

1924年是小旱災,陜北,安定,自庚子后(辛丑不平等條約,八國聯軍入北京之役),憑煙賭興起的繁盛,又開始衰替。本來,自1916年戰爭起,物價、金融,開始波動:銅元漸多。有當二十的。開始使用銀洋。前此,純用銀錠、銀錁、銀塊。而且一兩銀子從六、七百文銅錢漲到八、九百、一千多。銀元一枚作五、六百文銅錢,漲到七、八百、一千多。一枚銀幣只作六錢銀子,漲到七錢、七錢二、七錢五。一斗小米從二三百個銅錢漲到六七百文。一匹布(一尺三寸寬,五丈五尺長)五、六百文漲到千多文,甚至漲到一尺七、八十文。一個餅子從兩文漲到十文。雖然,各種用品漲價,七八年間是慢慢漲,缺時漲,多時回跌。人多,荒地開墾多,日用品漲,農產品漲,差價雖然懸殊,天年豐收,戰亂,疾疫,人還覺得勉強可以度日。到安定、瓦窯堡來的饑民、難民,不只沒有餓死一人,而且個個家家都過好了,有的還發財回籍去了。但,從1924年旱災出現,物價騰貴,金融大波動:放債的月息從二分變成至少三分,甚至五分。當鋪,由二分改三分。小押,由三分改五分。多年的低利借貸,互通有無,變成了高利貸,催命鬼。銀幣一枚,二千文。餅子,一個二十文,只四、五兩重,不及過去兩文的半個大。過去,一個中常飯量人,一文豆腐,二文或四文餅子,一頓管飽。此時,三、五文的東西須出八十或百文上下。

兵餉,最初一人一月一兩銀子。民初,二三兩。1916年至1920年為三、五兩。1921年起每人每月六元,克扣之后按四、五元發。

工資,民初,年工,一年最高十千文。1916年后最高二十千文,1921年后最高四十千文。1924年后,最高二三十元,每月才二元左右。大商店的最高工資年七八十元,已是貴族工人了,二掌柜。秋收后,雖又回跌,跌的沒有漲的多。以后只有漲沒有跌。1929年大旱災,漲得更沒有樣子了。

全縣居民,老戶不太多??h城,以史王孫賈數姓為多。鄉間,李、張、王、強、趙、井、石、郝、楊、劉、馬、馮、白、惠、曹、吳、秦、閻、欒、南、謝、鄭、齊諸姓多。清初及光緒初年旱災后,由山西移來之人,約占五分之一。瓦窯堡及近郊又有膚施插花地,閻、吳、秦、馮四姓多為膚施之民與地。東部,楊家園往東,雖安定人,口音已帶清澗語音。北區,口音獨特,哪里也不像,叫“驢”為“魚”。南區,近延川者為延川音,近延安者為延安音。只有西區,城區,瓦窯堡及近郊為純安定口音。言語、風俗既不與綏米同,也不與三邊、延安、延川同,更與清澗大異。除煙鬼賭棍外,居民勤勞,儉樸,淳厚,忠直,勇敢。拔貢、秀才,和農民一樣擔水、擔炭、種地、撿糞,這是22縣,甚至全國沒有或不多的。待客寬厚,甚于各地,家中窮的吃不上,待客總要弄些好酒、好肉,好面、好飯,好接好待,使客人滿意,歡樂而來,歡樂而走。重然諾,守信用,惡欺詐,尚誠實。愛交友。

民初之前后,窮人雖有,但多煙、賭破產者,原皆地主子弟。只有外來戶,才貧無立錐。對窮人,也不苛刻。本地窮人,只要戒煙戒賭,不賣光住宅,數年即可自足生存,甚至又好過起來。外來窮人,只要不病死,不盜竊,不遭天災人禍,三、五年,也可翻身。因荒山多,租率低,只要不煙不賭,只負擔二八租子,遇荒地多、田賦重、人口少的地主,他為收租以交田賦,太重,沒人種,他還得“空納糧”,所以,按當時個別情況論,佃戶很易發財(官廳不收苛捐雜稅,可以借住、借用工具、用畜),甚至還可以捉弄這種個別土財主。(他要防匪、防盜、防綁票,不得不借重他人人力以自衛。)1921年后,就不同了,駐軍多了,地主富農負擔重了,物價、金融、高利貸高了,佃戶的租率也高了,奪佃,增租,三七,四六,對半,租窯,租工具,租牲畜,借籽種,借口糧,皆須還本還利。過去如鄰如友,可以互通有無,互相利用(如牲畜只要拉去用,給牲畜喂草料即行。地主只算閑喂不如佃戶拉去用,可以自己省些草料。此時,算盤打得更細,剝削隨之,光省草料不行,還要牲畜身上得利了)。綏米一帶之剝削方式、剝削利率、租率,也由佳吳綏米南移之戶帶來。移民多了,爭種爭租,致教訓了地主。1921年后,人愈稠,荒地愈少,剝削愈重,剝削的門徑也愈多。

由于土地產量低,山地多,有地百坰,才自耕農。依地租過活,非有數百坰千坰者不可。因此,很多中小地主也參加耕種。多為自種、雇工種、招佃戶三種混合經營方式。安定,全依地租、不耕不種者,全縣只有縣城住的幾位土豪劣紳兼地主者,鄉間,即使擁地千坰之大地主,亦皆自種、雇種、佃種。不過,種的好地,牲畜好,強,工具好,受的早晨苦(一早勞動,午后不上山,不背),半日活,輕勞動。有的地主耕作比雇工還厲害。有權不到地去一二日,家中作輕活休息,裝忙,他比雇工還忙。這是安定地主除剝削與他處地主相同外,在生活、勞動方面與他處地主不相同者。

全縣,東西約二百三、四十華里長,南北約二百四、五十華里寬,為四萬至五萬平方華里。

清末的文官,最大的文官為史宜右,工顏體字,為清末全國四大名寫家之一,給光緒皇帝當過講師,史唯然之曾祖輩,民初始歿,為京官中之七品,有權直接給皇帝上奏折奏事,可出入皇宮(侍講,侍讀),綏德扶風寨之“馬氏祠堂”為他手跡。武官出過“四品帶刀侍衛”,史姓,比文官早些,是保護皇帝的武官,等于中將級之警衛副官,在同治及光緒初年,后代墮落衰敗,民初全憑賣土地房屋過日子。其余則拔貢、貢生、監生、廩生,秀才還不少。宣統年的拔貢最多。可能因有史姓這樣文武官之故,縣內好多秀才、貢生,個別拔貢,出錢買的,因而,有不識字之“忙秀才”,民間嘲笑之。

同治年,平回亂之湘軍中有龍仁,修瓦窯堡城墻,名龍公城。將許多土地交給書院,在瓦窯堡修一“正誼書院”,安定縣城修一“文屏書院”,又給些銀兩作為書院基金,存商號生息,供書院開支。同治后之安定文人多出于這兩個書院。民初,兩個縣立初高兩級學校,還是這兩個書院之地址、土地、經費。直至土地革命把土地分了,把債抗倒了,才止。1927年后,縣教育局才一年給補助一部分經費。正誼書院有孔子廟,龍公之牌位陪之,無七十二賢。每年春秋開學,全校師生須先祭孔祭龍。此禮,也在土地革命始止。其嫡系后代回湘去了,留一二家在瓦窯堡,衰落,學校年救濟之。土地革命也給其窮后代分給窯洞、土地,人口不旺。

縣政,縣長是傀儡,完全把握于三老紳之手。三老紳,孫子鴻把持財政,王伯揚、李耀輝把持教育。清末貢生。孫為全縣最大地主高利貸者,明朝至今之老地主。王為地主之窮者,土地、財產均不多,煙鬼,人能干,文筆才華好,耿直,還照護窮人利益,也不貪污,縣長、劣紳利用他作地主階級的謀士、策士,也厲害,料事多中,所以統治階級不舍他。1935年,遣子投降紅軍,為赤衛軍誤殺。瓦窯堡解放,因年老,癮深,多年民怨,鎮壓了。李為清末民初之暴發戶,到過西安、北京,人極糊涂,左右搖擺,投機。小有產,比王富有,比孫差得多。子女多,會巴結官吏,故孫亦不放他。后任陜北地方銀行安定分行經理。瓦窯堡解放,鎮壓了。他是三老紳中之出外辦外交的。各方皆有人埋怨他,他是各方面的出氣筒。孫在1934年為安定游擊隊拉豪紳捉住肅反了。這三老紳從清末至1934年,把持縣政三、四十年,不只農民恨、鄉紳怕,連坐縣長也對之不痛快。王干侯任安定縣長,公開給地方人說:“安定五霸猖狂,子鴻加伯揚,東區黃天錫,重光(李之字)宋永昌?!敝挥旭v軍不怕三老紳和五霸。

另有史賈兩人。史管田賦,煙鬼,深居簡出,多分肥,不直接到老百姓,偶有訴訟求之者,他抓住大頭,敲他點。因此,暗中有人反對,公開無人反對。他通過子侄,散布縣官及紳士黑幕之內幕。所以,我們革命的人,雖劃他在劣紳之類,覺他還有泄露黑幕之作用,也不之怪,不之咎,病死。賈為宋江張文遠一流人,清末民初在人民訴訟方面弄錢,早死,人不之咎。子弟多,多數好,改業,有三、四人教書,故人也不之較。土地革命,殺其一子。他的孫子有革命的,已成干部。兒子有三個參加過革命,離叛,一死,一勞改,一在關中經商。這兩家對縣政起不了把持作用,故人多不注意。三老紳雖封建的要死,頑固,守舊,不進步,但皆未如叛徒或1930年后之國民黨員那樣反共,三人中可能李入過國民黨。這些人,客觀上的反動本質決定了他們的命運,其主觀上的個人反共反革命罪惡,比之叛徒和“剿共司令”、“鏟共司令”,那是連一件反共血債也沒的人。這些人若生長在大城市,不一定死得早。二三十個縣長,只有一個對他們不滿意,其善于奉迎、投機,23縣,這種紳士也不多。三位土劣,把持縣政三十多年,沒有土皇帝威風,一縣之官與民,很少人能斗過他們。土地革命革掉了他們的命。

辛亥革命后,從西安回來幾位剪了辮子的秀才,老百姓笑“二毛子”、“假洋鬼子”,又把剪下的辮子,假裝盤在頭上。1918年,基督教小學,縣立高小校的20歲上下留辮子學生,在剪時,還發生許多問題。

民初,有位郭海寬,告縣長,被縣長按哥老會造反,殺掉。

到西安住第一師范的一人,叫欒思榮;第一中學的二人,賈尚策、賈良策;到杭州住蠶桑學校的二人,孫禮亭、高子清;到太原住法政專門的三人,溫子明、賀家瑞、楊彩霞;到榆林住中學的營爾斌、郭光青、賈子明、史唯然、井助善、井憲章、郭清廷、井相敦,后期的楊國棟、焦維熾,住單師的賀延年。這些人,早的趕1920年已返回,有的只住半年、一年即不住了。為后來高小校之教員及縣教局人員。學軍事住武學校的,只有謝子長一人,住太原講武堂(有的叫軍校,有的叫學兵團)。

老一代中,有不識字的秀才(買下的),有自學下的怪才人:楊漢卿,字寫得比拔貢的還好,所有碑、匾、柳趙、隸、篆皆佳,醫、相、星、卜、陰陽、呈狀皆行,皆通,會刻、會畫,會做紙貨,人很笨拙,做出的,寫出的,畫出的,治病,做生意,誰也趕不上。原來家貧,自學,多才多藝本身掙下的家當。人極圓滑,什么人也能往來。任廣盛烈士,聽別人念書,自己學口歌,能將全部四書大小注和本文背下來。惠生財,寫得比秀才還好,自學而得。惠澤仁烈士之父。樊學禮,賣涼粉手不釋卷,逢人便問,能把全部四書講下來,毫無錯誤,不亞于經師。他的自學,人謂其“識字”為“拾字”,言其見人即問而拾得也。用這種精神學馬列主義的人不太多。這些人原皆文盲,貧苦,后皆因自學而名。

1924年以前,全安定,三萬多人,既不知馬克思,更不知有馬克思主義是什么。連民國的總統,還是看過《民國演義》的,才知道有袁世凱、黎元洪、徐世昌、馮國璋、曹錕,對孫中山的首任總統還以為是混了一混,椅子也沒坐穩,過渡人物,到后來經國民黨吹,才知道有“國父”之稱。先生,課本,并不講這些人是干什么的。

婦女,農村的主要是碾磨、針線茶飯,能利用午間去壓瓜條,摘豆角,尋野菜,撿地軟,采桑喂蠶,會紡會織,就是了不起的能干主婦了,其家必興。城市的,以針線茶飯為主,有的連碾磨活不會,連毛驢不會騎,不會上下。老貧無靠者,做豆腐,賣煎餅,賣稠酒,賣雜面。少數給估衣鋪、裁縫鋪幫做零活。

小娃娃,七歲起,鄉下從放牛放羊干起,擔水,砍柴,喂牲口;城市,撿石炭,撿焦炭,當學徒做起,不能吃閑飯。供書的,上學,貧家,半工半讀。女孩子,七歲起學針線,洗鍋碗,打掃室內院外,學紡線,搓麻繩,合線,也學過日子。諺語謂“女娃上十二,要抵娘一半?!奔彝ガ嵤?,生活飲食、衣服都已會干;有的十三、四不出嫁,完全擔當一家生活。女子,根本沒有任何權力,只有待字家中,出嫁了事。到出嫁之后,即所謂“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再不過問了。到死后葬埋,娘家最后出面一次,好行好結束,不好,也行一結束?;榧抻闷?,尚雙,尚紅。喪禮,三年,年年不同?;閱识Y頗隆重。

原來婚嫁,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問聘納采,但賣女過日子的人,還是不多,除非窮至無地可賣、無物可賣,才把女兒的聘金當錢過日子。就這樣,清末一個女孩子的聘金才八千文,十二千文,二十千文,二十四千文,或者八兩、十兩、二十兩銀子,最多一個元寶(五十兩)。出一個寶的,不論男家女家,即聲聞鄉里,人頗震驚。民國年,戰爭、兵匪之災,苛捐雜稅多,安定、瓦窯堡,有些人風行賣女兒給軍官,從排長至連、營、團、旅長,也有給委員、縣長賣的,后來演至給什長、馬夫也賣,一個女兒從一百元至三百元;以至有官太太,旅團營連及馬夫太太。老太爺亦如之。風聲所播,陜北人欺負安定人都說:“安定家,瓦窯堡家,全憑太太、老太爺的力量吃飯哩!”井岳秀本就蹂躪榆林婦女不少,其部下則蹂躪安定婦女不少。買去之后,有毒死者,有打死者,有販賣者。有些人,確實也憑女兒減免了苛捐雜稅,養老育幼。有些還庇護鄰里親友減免負擔。有些仗上女婿軍官之勢,橫行鄉里,成為惡霸,無人敢惹。也有仗勢行兇霸道被人民責罵處罰者。

清末,溫姓,山西人,富商,為入安定籍,賄買官紳之外,收買當時全縣上學的學子。出了一個拔貢,坐了四川縣官,貪污,名聲不好,窮得也快,本地無人說好。另有一家,本地老戶,父子兩代兩個拔貢,皆放了四川知縣,窮無路費,兩代皆未赴任??婆e時代,爭名奪利的人生觀,爭名奪利天經地義的時代,這樣人很少。結果,兩代皆教書終身。兒子當一任省議員,只二年,劉鎮華被驅逐,議會散,未任足四年。土地革命,鎮壓掉了。

基督教在縣城和瓦窯堡盛行過,以瓦窯堡最興,建有救世堂,安定縣城叫福音堂。初為英國人,屬延安教區。后為美國人篡奪,改歸汾陽教區。初有一些膚施秀才入教,致其氣焰猖狂一時。

天主教在吳家坪建有教堂,屬延安教區。因基督教立學校,施醫藥,人雖反對,還不多說怪話。天主教因其宗教儀式比基督繁雜、落后,又信神,又敬神,許多地方反比中國原來的敬神敬鬼也繁瑣了,所以老百姓說“天主教,瞎胡鬧,不燒香,只放炮?!被浇坛跤缮綎|、山西、三原人傳教,后培養下安定城內本地人。天主教,外國人法、意、比、荷、西教士往來,吳堡人薛中茂神甫主持平日教務為多。與北京教區為一系統。

1921年后,大地主、大惡霸皆不供子弟上中學、上大學,五大惡霸只有李姓一家供了兩個上中學的,因他是教育界多年。其他鄉間大財主,子弟上中學的,百不及十。這是安定又一特點。當兵,搞民團為主。

從1921年起,全縣900兩銀子的田賦改為九千元銀元,而每元銀幣又按比市價高二三倍至四五倍收,到1931年后按十倍收。

過去,縣長一月多少薪金,不向人宣布,也無人敢問,無人可知。后來知道,一月240元。

鴉片煙直到1933年才禁絕,初每年要一千畝款,每畝五元到十元;1921年后,固定為每年不論種不種,要三千畝的款,而且每畝又從十元增至十五元;到1931年邵力子主陜后,每畝省府要二十元,井要四十元,縣附加之后,人民實際出五十元,而且對縣長有所謂“提成”之分贓辦法,即縣長向省交一千元,其中有百元為縣長可以私有之款。貪風日甚,催逼日甚,縣長竟親自拿上馬棒下鄉催款,逼迫老百姓賣兒賣女,傾家蕩產者,以至,不只窮人不能生活,上升戶、富裕中農、富農、小地主、土財主也朝不保夕。因而,安定自1928年起,白得勝等游擊隊、阻擊隊活動,無人向官軍告密,直至強世清游擊隊阻擊打死縣長劉淑明(安徽宿縣人),反動政府把出事地點村子的富農、地主、商人抓起,拷打,無人吐實。后來,因游擊區不鞏固,綏德田莊出了叛徒,白得勝、任志貞夫婦作戰負傷,隱蔽養傷,為叛徒所告密而被捕遇害;強世清等因久戀家庭,為處理善后事情泄密,致為狗腿衙役偵知而被俘遇害。就這樣,鄉間地主富農還是恨駐軍反官紳為主(因為游擊隊的行動,使他們不進城市,不交款捐,不受官廳剝削和壓迫)。戰爭,苛捐雜稅,貪官污吏,駐軍比土匪還糟蹋人民厲害,土匪又多,23縣以這一縣為最多災多難之區。所以,革命的武裝斗爭,也以這一縣搞得最早,失敗的最多,以至,后來革命和反革命雙方拉鋸,也在全西北、全中國而論,在這一縣拉鋸拉得最多。

為東西及南北交通之中心,皮毛、大煙,由西向山西,為必經之地;百貨布匹,東由山西來,西至三邊、寧夏、甘肅、新疆;糧食北運,銀錢南流。民初,不只出產鴉片多,而且走私向山西販大煙者,也多,太原、汾陽“坐老監”的十年徒刑犯人,許多陜北人中以安定人為多。酒,出名,向西向北銷,年出口數萬斤;糟牛向山西輸出,農歷二三月,年數百頭。

同善社從1920年至1925年盛行,后漸衰。

“在理”,秘密結社,道佛相參,夜間“齋禮”,直魯豫人搞,畫符,念咒,施藥,1919年起,搞了兩三年,自散潰。

哥老會,從清末,至土地革命起始止。為西北的一個出名大碼頭。和官、紳、駐軍、土匪皆有往來及關系。革命在最初,也利用過一個短時期。

炭,最出名。油母頁巖藏量最多。不只數量多,遍地皆可開炭窯,質量也極好,燃之易,火力強,火力硬,可煉金、銀、銅、鐵。且出焦炭。炭,不只供應本縣,還向清澗輸出。焦炭則遠運靖邊、定邊、安邊出售。

二千年間,炭、酒、豆腐、糧食,為豐盛輸出之大宗。純農桑,后桑蠶被破壞。為兵家必爭之地。為水、炭、糧最賤最富之地。

1916年之前,最高利率為二分,地租只十分之一。1921年后高租高利之風漸甚,1929年大旱及國民黨搜刮,大加三的利息,月利,復利,現剝削(百元,只拿95元,計利仍按百元算),比陜北任何縣之剝削、壓迫為甚。

全縣,土地以西區貧瘠,土壤不好,產量低,但牧羊多,副產皮毛及羊輸出多,草多“地椒”,山羊肉特別香,為名產。東區,平川地多,產量高,較富庶。北區,民風強悍,尚武精神及風俗盛,幼年即學拳術,特長“棍擊”,走路時,手各一“栒子棍”,與身等,名“等身棍”,精者,一人可抵御一二十人,對付持刀矛者,也可抵四五人、七八人,不至受傷,可以自衛。平素多拿四五尺之鞭桿名“鞭桿手”,至少一人抵敵一二人;械斗、鬧事,多在這個區域,民間的刑事斗毆,也以這個地區的人多。

各種矛盾最多之地,為瓦窯堡:膚施、安定兩縣官紳為貪污,為枉法,為徇私,為爭權,為勞役,為負擔,統治階級之間也爭鬧不休。人民之間,兩縣之間因地界、債權、負擔之外,還夾雜有外省外縣客籍間之糾紛,主客之間,客與客間,主與主間,互相攪雜的糾紛,千奇百怪,應有盡有。農商之間,官民之間,首先反映與突出的是知識分子和官紳的斗爭,從歷代以至民國,代代有之,比各縣皆激烈、慘苦。

商業和金融,完全操于山西人手,大商號皆從平遙、太谷、榆次、汾陽、絳州等處分來,名曰“發莊”,本號在山西,每年分四次向山西送“柜金”(貨款),經理三年一回家,學徒有兩年三年兩種回家辦法,皆不帶家眷。其分號,西至三邊,寧、甘、新皆有。專經營布匹、綢緞、婚喪衣著嫁具。號規極嚴,分為經理、二掌柜、司帳先生、跑街、站柜臺、學徒,層次分明,不許逾越。一年至三年給分號做一次總結,決定下次再做多大及多少年。不做投機倒把,保持中國商業資本家十一之利的傳統。不和人生氣打架,也不罵人,待客和氣。對欠債、賴債、拖債之頑皮偶有為討債叫罵糾打,出于伙計。經理,有為東家兼者,有為身股兼者,負全責。1921年前,以客籍自居,也不過問地方事,也沒負擔,掙得本利,全拿回去。1921年后,官、軍苛捐層出不窮,初向商會借款,繼向商會派款。成立商會,初只分派捐稅,后因官廳和軍隊為錢仰仗于商會者多,以致1930年以后,商會無異縣署及駐軍之“太上皇”或幕后人,一切反而惟商會馬首是瞻。1916年前,本地地主富戶,有溫、閻、孫三姓大地主兼大商還可操縱一部分市面。1916年正月十五日亂后,三家商號先后倒閉,本地人只能開店(不用什么本錢,一家為主,或幾人合伙即行),做二三百元的小門面生意,貨物還是從“發莊”批發來的??h城,更可憐,只有幾家商號,雖其后臺東主為大地主,但,不多放本,最多只三、五百元資本。因此,金融及經濟命脈,全在山西巨商之手。皮毛全由交城“皮客”決定,“皮客”來,開行(掛牌價),預購,則小販也好,屠宰業也好,立即繁榮起來?!捌た汀币蛔?,無人收購,牧業、屠宰業之繁榮立即蕭條。平素,開磨房,開糧食店,鴉片店,小食品,零用品,銀、銅、鐵、石、木匠共約二三千人,比保安、安塞、靖邊、延川等縣,應有盡有,還算不錯。要比綏、米、榆林,則百不及一。全縣人口,百分之九十八、九十九為農業人口。

水田,分自流水、井水二種,以種鴉片、蔬菜為主,不種稻。小米為主,麥占四分之一,雜糧、瓜菜、山藥蛋補之。生活儉樸,青年婦女之嫁時衣,始有一二件或七八件綢緞者。日用以粗布為主。只有大商人及官宦家,其主要人(家長,老人)能一日有一次面食。農民,初一、十五有一次面食即為上升戶,好吃嘴人家。知識分子,半耕半讀、亦耕亦讀有許多年之傳統。自學、苦學,久有風俗。

辛亥革命后,北區農民鬧抗稅一次;知識分子鬧事一次,石絡山案首(秀才第一名)受責,具結再不過問縣事;一次郭海寬被殺。反縣長之事屢有,反縣紳之事不多。

縣議會未設立。只設一個勸學所,后又設勸業所,一個警問所于縣城,仍在三老紳手中操縱。到第二屆省議會選舉,1923年,才由紳商暗中協議,紳士集合十多人,用拈紙丸辦法,選出一位省議員,去省就職,是捧劉鎮華的豬仔,對省對縣,皆無裨益,也未提意見。

有些改良主義人士,活動:一,遷移縣署。要把縣城移到瓦窯堡,以取消三老紳之把持。二,收回插花地,統一于一縣。1923年前,這兩個運動,時明時暗,活動頗力。1912年,有位知縣,江蘇人,鑒于安定縣城破爛,力主移縣瓦窯堡。這人很有眼光,他說:“世局日亂,安定不足守,不足修,只能以瓦窯堡代之!”力排種種反對意見,于龍公城外,又劃一城城址,勸人民城邊修窯,窯上坐城,公私兩利。不要全縣人民負擔,不用上級撥款。地址之主,自己愿修,先準其自修,無力或不愿修窯,則可許別人以官價買地址而修建窯洞。但,不論何人的窯頂,必須附帶五尺高之城墻,遲早可緩,最好一下修起。瓦窯堡繁盛,這也是一原因。沒有十年,修好一比龍公城更大之外城。這是辛亥革命后唯一的善政,許多人家,有了住處。

1918年,石謙連長,鑒于正月十五、八月二十六日之失,提倡在龍公城修建隱身墻,商民出錢,窮人出勞力,一年修成。1921年,楊袞連長,鑒于不是匪災,就是兵變,于是以城內“米糧山”為中心(又名中原山——哥老會,西北大山主之名),又修楊公寨。于是,瓦窯堡,三道城,小北京,金湯固。1934年,蔣介石偽84師又將對面之墩兒山(原為戰國時之烽火臺)和文昌廟,修成寨子,與城互為犄角,千軍萬馬,難以攻取。這些軍事建筑工程,沒有不勞民傷財的,人民不只出力出錢出汗,而且也付出很多血淚、生命、傷殘的。

1934年前,瓦窯堡設安定和膚施兩個保董,兩個區長,兩個警問局,兩個區政府,糾紛扯皮,不一而足。到土地革命起來,移縣,插花地,兩種政權,兩重負擔,始合于一。

1921年左右,鑒于京津滬漢修柏油馬路,先后從米脂、綏德、清澗用石板鋪街。此風所播,駐軍石謙連長,就提倡把瓦窯堡的街道,也用石板鋪好,頗得一些人稱贊。當時商人沒負擔,皆山西人。他要商人出錢,本地人出力,鄉農皆無直接負擔,人稱其能。石謙搞一個很大很好戲班,服裝新好,角色齊全,可以從夏、商、周、列國、秦、漢、唐、宋、元、明、清的文戲、武戲,日夜連演,二三年不演重戲。這個劇團,在瓦窯堡及附近,連演四五年。演戲期間,煙賭極盛,農村地主、富農子弟,好多弄得傾家蕩產,還引出層起不窮的家庭糾紛和社會上的民刑訴訟。因此,雖無大學,這些紛紛亂亂的矛盾、糾紛、案件、事故,用社會大學的形式,啟發、教育著每個人。這是23縣、全陜、全西北獨一無二的畸形社會、矛盾的焦點。石謙又利用“立彩會”給平民學?;I款,又用“打富”辦法,找尋種種借口,以罰款形式,把一些土財主、大地主弄窮弄光,以所得之錢販大煙、擴兵。所以,當時,上升戶、富裕中農、富農、地主,聞之,莫不心驚膽戰,日夜不安,又怕土匪拉票、搶劫,又怕這樣官軍出事故。各個來時為連、走時營團旅的軍官,多經此種門徑長大,以石謙之方式、花樣最多。因而,地主躲避不入城市,衣著不敢闊綽。

手工工匠不多,年年有外縣外省(山西多)的木、石、泥水工人數十數百人,從事建筑,尤以1912年至1924年十余年中修城修窯為最多。行均工(按日計工資、待遇)包工(全部包做)制,各有利弊,得失不一。

全縣,磚窯為主,堅固者可耐七八百年,元朝建者,今尚存。家敗人窮,只要不賣掉住窯,數年、十數年、數十年必有再興重振之日或人。故歷代民間流傳:“天下堡,瓦窯堡!”言其糧、炭、水,價廉物美,極易謀生也。

教條主義者,以為地主、資產階級的意見是一致的。從移縣、插花地、修筑城堡所反映者,并不一致,其間爭執、互斗,在當時還沒有無產階級及其政黨之際,也是生死存亡的你死我活斗爭,有的守舊派主移,有的反移;有的激進派主修,有的反修。

宗法思想,地域界限,權利爭執,根深蒂固。倒是封建門閥反稍破除了,到底誰也已知民國年了,不敢過分搬用封建皇帝專制時代的規禮了。

滿清的“頂戴”之類服飾,自1922年后,始漸絕跡。之前,不只辮子、小腳尚存,婚喪典禮,頂戴、馬褂、馬蹄袖服飾還很吃開。軍閥混戰屢起,復辟之聲漸息漸匿,才消沉下去。

1922年曹錕賄選,各縣為捧場和應承故事,造選民名冊。安定官紳士,雇人抄寫廟碑、墳碑、商號帳簿上的人名去充數,以致把死去三四百年、五六百年的人名也抄去。每抄一千個人名,掙三元銀洋。孫蘭馥烈士,那時尚未入黨(四、五年后始入黨),因家貧被雇,已掙了十五元,被其姨表弟發現,勸其:“如果是做好事,為甚么要抄死人名字?如果是做壞事,自己不是為壞人壞事效勞?!”他聽勸立止,而且間接影響一些其他同學之被雇抄寫者亦止。不久,傳說榆林井鎮守使為取寵還奉送百萬銀元、百馱栽絨毯。安定縣長因未送夠五萬人民名單被撤職,紳士受到縣官埋怨,把個勸學所所長革職。

1912年至1926年,十四年間,縣長十一、二人,很少坐足二、三年者,其中有多半,被學生聯合各界人民,控告,撤職,驅走的,少數落個不好不壞去職,只有一個因主持修建瓦窯堡新城,算是有遠見,最有建樹,得鄉堡人民稱頌,三老紳暗中極不滿而反對其準備移縣。

1926年至1937年,十年間,九位縣長,一位為紅軍游擊隊強世清等烈士阻擊而死;張鳳梧、劉莘田、劉石僧三人被中共黨員利用合法控告及其內部矛盾撤職,其他一年或不及半年即離職而去。陜北23縣,獨有安定縣,在陜西政界視為危境險職,全陜西近百縣,全西北三百多縣,華北和西北千余縣,均無此聲名,也無此種歷史現象。

1923年陜北各縣運動會,貪官劣紳勾結,不欲安定學生去人。事泄,十八個學生結盟前往,爭得數項錦標,告倒貪官王正宇縣長,勝利而返。安定士氣,此次最突出于各縣。暑期,綏德四師招生,安定只被錄取四人,二鄉二堡,縣城無一人。

李象九,最早到安定任警察所長,任石謙之連長后,駐安定縣城及瓦窯堡各一年,駐瓦窯堡時由北京返陜北已成共產黨員。

謝子長烈士初辦民團時,也有人反對過。因民團辦起制止了軍隊橫行,制度作風,紀律嚴明,始再無人說話。民團被改編為軍隊后,煩言又起,經謝允以“槍將不久原退歸安定”,始無人說怪話。石部駐安定七年,1924年至1927年,四年間,五個連駐過,皆為共產黨員任連長,其他七個連的六位黨員連長中也有四五人皆不止一次到過安定縣城或瓦窯堡。石謙及其部下連、排、班長娶安定女人者也不少。駐過安定的各部,娶安定婦女為妾、為妻、為媳者,據知名姓及其父母者,數十人。1935年,解放瓦窯堡,釋俘就男女老少十余人。經過黨中央及周總理夫婦親自處理者。

陜北因天災戰禍,民間娛樂,只有榆林的迎神賽會,綏德的道情戲也漸失傳,清澗、安定的秧歌較最流行與突出。尤以瓦窯堡及近郊在農歷年節至元宵節的秧歌為最著。

有秧歌、龍燈、獅子、抬桌(關中芯子)、竹馬、花炮、高蹺、鍋花、放洋燈。秧歌,有全隊行動、歌舞;有二人場子、三人場子、四人、六人、八人場子。男女各一。三人則或二女一男,或二男一女。有清唱,有細樂,有道情,有急口令,有繞口令,有問答唱對。有花鼓,有腰鼓。

音樂種類更多,匏、土、草、木、石、金、絲、竹俱全。

革命前,女角皆男扮。

夜間配各種花式燈火(燈的花樣眾多,人物、草木、鳥獸、蟲魚、瓜果、蔬菜),隊首撐傘,戴笠,指揮和帶頭樂器及全隊動止,首唱應時應景應人的歌頌詩詞(拜廟、過街、遇其他社秧歌隊互慶、入軍政商民院宅、為主人祝賀……),臨時自編自唱,隊員隨唱。

少者百余人,多者二三百人一隊或一社,名曰“社火”。有人日(初七)前后鬧三日者,有元宵節鬧三日者,有從人日鬧到過元宵十余日者。

至時,日夜成千成萬群眾追隨為樂。

期間,城市萬人空巷。鄉間則安塞、保安、延川及安定各區農民皆赴會,到親友家,趕看熱鬧。有戲,則更熱鬧。煙賭也在此時大盛特盛。

1916年,郭堅乘元夜人倦攻城獲捷。

1931年及1934年,黨與團領導搞了兩次,團結和鍛煉了不少干部。1940年,全解放區提倡鬧秧歌,魯藝編練了許多革命歌曲,學了不及十分之一的民間原有音樂、動作、曲調,但,推廣到了全國各解放區,對鼓勵抗日,鼓勵生產,文藝大眾化,發揚民族優良文化傳統,起了不少推動作用。

黨領導的兩次秧歌隊,每次鬧半月多,群眾爭看,有請至家中三次不休者。反動軍人誚皮,群眾逐之。

對于中國的傳統信仰,知識分子,以祀孔為主。辛亥之后,清朝的“奉祀官”和“廩膳生員”仍存在,由勸學所長(教育局長)兼,每年春秋二季,二次,由縣知事做主祭人,所長陪祭,各校長及教員等從祭。木、石、鐵匠等以“魯班會”為主,每年夏天在瓦窯堡“成功寺”集會,殺豬羊為祭,會眾除聚餐外,還“分牲”,分豬羊肉回去全家及親鄰共吃。粉坊、糖坊、屠宰、酒坊、豆腐業,皆喂豬或糟牛,農民牧羊;這些以家畜為業者,共有“圈神會”,祭牛王、馬王、圈神于一日,在瓦窯堡“成功寺”,端陽節為會期。會首每年輪流擔任一次,或一二家,或三五家一屆,負責籌備買辦祭品、聚餐、分牲之一切用品,會后按戶均攤收回,還清買價,毫無報酬。商人重視財神廟及關帝廟,附近但有戲班,即請戲開唱,會期三、五、十日不等;無戲可唱,則每年正月,以大商帶領公祭;在未有商會之前,商界有事,均以打鐘為號,商人齊到財神廟集會商議處理或對策,或為負擔公益,或為調解糾紛。農民,把龍王廟、關帝廟、娘娘廟三個廟當事:正月秧歌隊,不論哪社,皆須先去拜這三個廟后,方向軍政人民演唱。每年四月八日,要帶十二歲以前的小孩到關帝廟或娘娘廟去“贖神”,戴鎖,換鎖,敬神,實際上是表示或求兒女,或求保護兒女成長,以及取得社會公認合法兒女之繼承及婚配年齡。有戲班到來,即唱戲三、五、十日,會后收錢開支,有余即做補修廟宇之用,尚未出過貪污事故。個別會首,利用放債取息,或漁利挪用公款,人多不易知覺。龍王和山神、土地、馬王、牛王、蝗蝻、螟蟲諸神在一院,會戲多在夏秋農閑。至1927年,此風少衰,1934年后全廢止。

封建社會在中國長期存在,原因很多,但,對鰥寡孤獨、疾病殘缺,在資本主義未發達之前,在落后的自然經濟條件下,在原始農業、手工業基礎的社會中,除了鄉社、宗族等原始互助組織,后為地主剝削階級篡奪外,還有:補鞋手工,只有瘸子,才允許干,師為瘸子,徒亦只能招收瘸子。腿健全之人要當鞋匠,必須納賄、捐款、立誓,照顧瘸子生計。否則,眾瘸子群起毆之,評者亦共是瘸人之理。他們祭孫臏為祖師,只稱祖師會,非鞋匠、非瘸人不得參加,若強混入,立受斥責。

另有盲人,盲師盲徒,以彈三弦、說唱故事、古書為主要職業。從三皇五帝說至明清,各朝代的武功文略,佳人才子,戰爭斗爭,無所不包。有正史,有野史,有傳奇,有演義,列國、三國、水滸、公案,數日夜,數十日夜連續說唱,代替唱戲,酬神還愿。附以算命、送鬼等副業。學徒拜師就教,學三年至五年,始能出師,獨立行動。學徒期內之收入,全部、大部、半數歸師。出師后之收入始全歸己有己用,但,一年必須送四季四次節禮予其師,待師死始止。師死,尚須服一年至三年之孝。規矩很嚴。所有全縣盲人,在每年農歷三月三日,必須聚會三日夜,日夜說唱,各獻所長。東道主,年年輪當。以說唱收入,供開支。屆期如逢某甲盲人應當東道主,他又適為某戶說唱,可以商同主人,將“三皇會”會址即定在某戶家中,請其供應開支,眾盲人各獻特技。主人無不樂者。因,等于舉行競技會。這樣機會難得。此會,百無禁忌,淫曲淫詞、胎教、性交知識,藉此流傳。青年婦女,極樂趕遇此會,尤愿慫恿丈夫攬承此會。不論哪里舉行,時日固定,名皆“三皇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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