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是一列往回開的火車

那雪

回憶是一列往回開的火車

回憶是一列往回開的火車

夕陽貼出起程的告示

所有的驛站都標識在情感的圖冊上

熟稔的村莊，親人的根依然扎在那里

往事的影像輪番上演

更多的悲喜灌滿你整個身體

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你溫習親情

再次練習相聚與分離，欣喜與悔恨

你認識了一個又一個你

一個又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你

把無數個今天改寫成昨天

你看見你踏上一趟遠行的列車

馬不停蹄地駛向自己，就要伸手可觸

你和你之間臥著的時光的鐵軌

父 子

年輕時，我是你的望遠鏡

百科全書、道德的教尺、指南針

是你指點江山的坐騎，警察伏擊的盜賊

是想趕在閃電的前方，卻剪不斷雷鳴的

傘骨

是羽毛孵化的羽毛，翅膀引領的飛翔

年老時，你是我的另一雙眼睛

替我往回看，你的童年，我的盛年

是我的另一雙耳朵，聽遠方你嘹亮的未

來

是我起身時，跑過來的拐杖

是幸福唯一的聲音和色彩

我離開，你是我留在人世的遺物

作為兒子，從此再無人把你認領

風輕輕吹

有風，如絲綢滑過

它輕輕吹過山崗

吹過山下的棗樹、杏樹、遍野的芨芨草

也順便吹了吹陷進茅草里的石碑

時光隱身，名字和身世不詳

走了的人，一直守在這里

沒走的人，杳無蹤跡

唯有白發茫茫的老人

像零星的雪花落在門前的小路上

眼神走走停停。山下的小村莊

風年年回來挨家挨戶敲門

一遍又一遍，撫摸莊稼的荒涼

除了老黃狗掉進黃昏里的一聲犬吠

更多的回聲，來自一扇窗

來不及鎖緊的往事……

祭父書

你的枕頭還在，老球鞋還在

去年補丁的棉衣還在

只是清晨，鍋是冷的

熱水瓶是空的，一只碗

一把椅子，一個地方，空了下來

先前你在城里呆久了，也會離開一會

回鄉下鋤草，種豆，摘瓜收果

十天半個月，你總會回城

臉黑了一圈，腰離大地又近了一寸

只是這一次，霜打歪茄子，也打歪了你

一聲父親，再不能把你從

金黃的稻穗中辨認出來

我們都知道，你并沒有走遠

多年以后，陽光會照見

一朵云使出的小性子

是我們重逢時喜極而泣的淚水

河 流

我只能控制

一滴淚的飛翔與倒退

我體內生長著一條涌動的

暗河。當鄉愁噴涌出眼眶

這滾燙的巖漿，是愛的又一次

漲潮——

這些把影子隱入河流，把情感砌得

和堤岸一樣堅實的人，是我的父老鄉親

他們掌控著這條河的水位和情感

隨時用辛酸的鹽、幸福的蜜

開閘放水。讓我在異鄉跑著跑著

也涌入了大海的方向

那么一天

不是我狠心，總要有那么一天

你就先走吧

把孤獨、凄涼、回憶留下

我悲痛，只當你又一次遠出打工

清晨，我還做你喜愛的小米粥

依舊給你盛一碗，依舊在菜園里種下

韭菜、豌豆、茄子、西紅柿……

晚飯還做芝麻餅，燒兩條小鯽魚，斟二

兩小酒

燭火晃三下，就知道是你回來了

我還鋪兩床被子，對著你的枕頭說晚安

風起，是你掀開被角

塞更多的夢給我取暖

夢里，你的聲音比以往更清晰

你說在那邊等我，這次不會讓你等太久

選個晴好的日子，換上干凈的新衣服

我就過去，就像當初遇見你

你說，你已經等候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