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山

張禮

故鄉(xiāng)的山

還是這樣一個有著暗淡月色

遲暮的夜晚。默默無言走近你

這么多年，走過你身上的腳步

還是那么緩慢。山坡上那幾根

狗尾巴草，總是那樣搖晃著

綠色的身腰。故鄉(xiāng)的哀牢山

還是那么靜，那么安詳

還是讓我無法述說出你的熱烈

這么多年，我的腳步走得那么緩慢

時間卻不動聲色，讓你平添幾許白發(fā)

故鄉(xiāng)啊，你就是天邊舞動的

那幾朵白云嗎？或許就是母親

睡夢中那兩朵沉醉的乳房？

讓我怎么也抹不出視野

那山野的蛙鳴，林間綻開的麻栗果

還有西歧村的古桫欏樹

總在記憶里一遍遍打撈

我身子里總矗立著一座座山

聳立的頭發(fā)是峰尖

故鄉(xiāng)的哀牢山，常被我一座座

畫在心里。我知道

山中的野櫻桃花，羞紅著花骨朵

穿土布衣裳的鄉(xiāng)下妹子

就走在鄉(xiāng)間的土路上。山風總是

一頁頁翻動著故鄉(xiāng)山崖上的巖石

而哀牢山還是那么靜，那么安詳

嶺上的紅高粱

露水在一株高粱葉上凝結

這株耐寒的高山植物在這個季節(jié)

披著紅披風，戴著紅小帽

那壓彎了身子的飽滿，很沉甸

風一吹，一身的火苗都在竄動

那燃燒的火海，由遠而近

無法抑制胸腔的擺動

令人激奮的生長暗暗潛行

很多雜草抵達了高粱地，一些假象

冒充起純真的愛情

地里的蝴蝶或小鳥困在山野

無法抑制住高飛或者歌唱

季節(jié)的風在搖擺，溫熱的地氣

還有陽光的手漸漸把高粱穗子撫紅

一粒高粱，帶來一粒幸福的種子

無數(shù)粒高粱組成一個高粱家庭

有誰會知道一粒高粱的絕望？

誰會理會植物暗中的尖叫？

誰會理解一只螞蟻行走中的愿望？

高粱沒有尊卑，有的只是矜持

在坡地上，在曖曖的陽光里

就在農夫拱起脊背鋤草時

高粱地阻止了沙丘的一次移動

高粱的紅會帶來好運的，鄉(xiāng)親們

快騰出一片空地，讓這株鐵桿莊稼

蟄伏于寒冬，蓬勃于秋日

讓漢子們露出黑紅的胸膛

在時間的灰塵中，繞過春天的幌子

用寬大的手掌把生命涂成紅色

讓那山坡上高粱穗子一望無際的紅

若烈焰涂滿無垠的山崗

高粱酒，這民間的佳釀

要用多少詞語才能說出你的熱烈？

要那遲鈍的味蕾，如何來品嘗？

山有多高

這個午后，感到骨節(jié)疼痛

肢體麻木，或許還伴有

輕度的思想枯竭

簡短地對自己作個收拾

我想到附近山上

畫畫林中鳥鳴

走入山中，想到飛翔

在山頂站立，怕會捅破天空

我是個裝著疼的人

怕給大地帶來天災暴雨

在草叢之上，花朵之上

樹木或流云之上

我想象，天空那么遼闊

為何就不徹底一些？

眼前的山，就輕輕擋住

天的遼闊

讓遼闊也有了角落

微風吹過山崗

鳥的羽毛，飄過草窩

在空中劃一道傷痕

與風撞個滿懷時候

我聽到泉水在山澗哽咽

樹枝在風中哭泣

我抱緊自己，成渾圓麥粒狀

不想讓自己的隱私

讓風也知道

在深山，人就是一只蜜蜂

嗅草叢中的花

在狗尾巴草間盤旋

走在懸崖，會不會有

一閃而過的恐懼？

埋伏在心頭的石頭

是否就會被一把砍柴刀

劈碎？在無邊的山巒

為何我總是撒一把鹽

蘸著苦，寫生命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