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節選）

濮波

1

一個拾煙的手勢

被你深藏了數年

多年前的額頭里被刀劃傷

痕跡是遠古的化石

你的皮膚風華木乃伊

呈現歷史完美的結晶……

多年前你屬于你自己

多年前玉米長勢良好

結出一個個虛構的庭院

升騰向云霧

整個時代的棟梁在傾聽演出……

你記憶起那光線

那深邃的通向密室的

匣子正如年老后你

朝花夕拾一次次俯身

向琳瑯滿目的木匣子——

里面裝著明媚的日子道具臺詞

提示器皇冠大如鳥蛋的珍珠

多年前的一次造訪

結出了豐碩的果實

多年前

太陽的眼睛戳瞎了

你獨自一個人留在廢棄的碼頭

銹跡斑斑的船塢里空間依然廣闊

你再一次捉起迷藏

你再一次迷失

過去你迷失在主體的喪失里

這一次你迷失在回憶的彌散里

你不再沿著你的過去造訪青春

這游戲現在看起來有點過時

況且它們也不抵達疼痛

民族的饑餓的軀殼

它也不演奏音樂

在運河邊用嘹亮的朗誦

伴奏那些群星的酣暢睡眠

你默叨——

就算玉米地里

長出一百根玉米稈又有何妨？

在成熟的季節里

沉重的頭顱

將向光線俯首一次又一次……

2

多年以后畜生將依然是畜生

而人將變成另外的模樣

這是肯定的

冰河消失

白堊紀的恐龍復活

化石在另一片海洋里再生

這一次不再有人類的命題

這一次不再輕易玩弄原子質子

和光年這一次自由落體運動

通向光芒而不是戰爭

這一次不要有第一次世界大戰

這一次世界不要有鴉片戰爭

不要有一個王朝的名字是大清

在另一片星球的反光里

我要讓長城的曲線

繞遍赤道但是它不再是為了

抵擋人類的行走

和思念……

3

多年后你在鍵盤上

敲擊出“墨陽”兩個字

它們沒有什么意義？

但它們緘默的嘴巴

一張一合像水中貝殼的翕張

組成了完整的意義

事物到底是什么？

在偶然的光線里是否深藏著

真理？

你一遍遍反問自己

文字中隨機的拼圖？

幾何概率里一次完美的綻放

這里面暗藏著人類的所有秘籍

稀有的地礦

就像一個朝代灰飛煙滅了

我懷念起獨裁懷念起

那些殺戮猶太人的日子

那些饑餓的日子

我的心里永遠騰開一張宣紙

墨陽——墨色如陽

炙手可熱……

然后你看到了一張草書的恣肆汪洋

比草書瘋狂一百倍的風中狂舞

那幾乎要飛出去的腳環和鈴鐺

在鐵的戒律里淙淙作響

……

7

多年后的日子提前來臨

你看見水中的死亡

楚楚動人的像預先設置的孤獨

像早已經被說出來的那讖語

人類極不情愿地邂逅了它

在午后的一次漫不經心的溜達里

在小巷里一次閑暇時分的踱步里

你邂逅了自己

多年后你寫道

光線屬于一種比金屬

頑強的事物

多年后你手捧起

無色的水

像讀一本滿是文字的圣經

多年后你癡迷于

那些假設建立在虛構的論調中

你看見自己的未來

胡須超過你的預期

生長……

8

多年后一個鏗鏘的民族不再

跌倒在文明的熱帶叢林里

多年后你飛臨此處看見

瘴氣和真理一樣茂密

多年后你依然見證

你疑惑一次漢白玉的黯然失色是否重

演？

一個個清白的頭顱被切下來是否會像

油菜花重長？一個黑夜被納入地窖

另一個黎明另一片船塢

是否兀自張開鍛造之眼？

……

10

多年以后你幡然悔悟

那竹簡記載的歷史只是

一次次的水中的氣泡

那歷史已經終結鳥民

和皇帝的衣袖置換

一個穿著絲綢一個穿著風的

羽翼一個是臨摹的風度

一個是真正的原始材料

一個大腹便便的人走過街道

一個病懨懨的身體五次下江南

借助龍庭華蓋圣旨

耀武揚威

一個個穿戴著雨露的耳墜

穿梭在迷幻的季節

……

11

多年以后

一把生銹的鐮刀是否還會飛翔

一次失去以后的獲得

是否比蜂蜜還要甜美

一個肉體是否就是我們的全部

多年以后

風聲鶴唳但草木不再皆兵

你終于成為你自己

忘記文化部落語言

和一切罪惡的源頭……

12

你在封閉的愛斯基摩

冰窟里回憶起人類溫暖的時光

一顆心融化另一顆的時光

你將依然淚濕青衫

這一次你將聽不到琵琶曲

這一次你一個人獨釣寒江雪

你不再埋怨商業的手勢

將一個怨婦逼迫到移動的船上

多年以后的河流是方舟的家園

多年以后的淚水是飛翔的罕見

金屬你在浩淼的天際醒來

回憶起那些在絲綢之路上湮沒的

樓蘭那些在沙漠中依然

熠熠閃爍的敦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