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童年

王煒

小人書

我最近一直很快樂，因為我已攢夠了十二個紙煙盒。我像秋日里的收獲者在伸直腰身之余觀望谷子一樣觀望著我的收藏。它們的來歷各不相同，有的是我用小玩具換來的，有的是我在扇煙標比賽中贏回來的。每當我收集到一個煙盒時，我就把它泡在水罐里，過一兩天膠會脫去，粘膠的地方自動裂開。我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膠除去，將它們展開，鋪平，晾到微干，然后夾在書中。過一段時間，時光的熨斗就會將這些煙盒紙上深重的抓痕抹去，一個色彩艷麗的煙標就平展展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閑著無事時便將它們從不同的書中取出擺在地上觀賞，花花綠綠好大的一片。每一片煙標紙就是一幅完整的圖畫：晨鶴煙盒是在藍底上印一只振翅高飛的鶴，羊群煙盒是青灰的背景上有一群奔跑的羊兒……

看著這些收藏品，我的心中充滿了幸福與滿足。我為這些美麗的色彩、精美的圖案著迷。待我反復看過幾遍后才戀戀不舍地將它們一張張收起來，好厚的一疊??！當我把它們收到一起后，我忽然有了一種新的想法，是對一本小人書的期待。幾天前我無意中看到小軍他們圍了一圈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小人書。那美妙的故事、生動的畫面深深吸引了我。我討好地湊近準備大飽眼福時，他卻收了起來。我聽同學說書里講的是“雞毛信”的故事，可好看了，就提出借閱。小軍說不借，但只要我給他十二個紙煙盒他就將書送給我。那本書雖封面撕破了一個角，封底撕壞了兩頁，但一點也不影響我對它的喜愛。我想如果能得到這本書無疑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事。我費了好大勁終于集齊了十二個色彩絢麗的煙盒。我愿將這些美麗的七彩紙化為一個圖文并茂的感人故事。整個下午，我都沉浸在這種欣喜的期待中，以至母親做的可口的洋芋擦擦我都顧不得細品，就狼吞虎咽地解決了。

晚上睡覺前一遍遍幻想著，拿到小人書后的快樂與愜意。

第二天，我早早趕到學校等了很長時間才見到小軍。小軍看到我的煙標，興奮異常，但他的小人書在家，只能中午回去取，搞得我一上午都心不在焉，上課總是走神。待下午上課時，我才看到他拿來的小人書。一看到那書我都傻眼了，不只封皮撕掉了，就連里面也有好幾頁被撕破。他說書在桌上被他不懂事的小弟看見了……我又心疼又氣惱，但事已無可挽回。出于對那本書的喜愛，我還是用十二個嶄新艷麗的煙標換了那本殘破的小人書。拿到書后，我對破損的地方進行了仔細粘補。待書干透，我捧著認真地閱讀起來。書中講了一個機智勇敢的小男孩海娃，利用羊做掩護給八路軍送雞毛信的感人故事。書中圖畫生動，線條流暢，文字優美簡潔，有些場景我至今都記憶猶新。書看完后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家中的抽屜里寶貝著它。擔心它再受損毀，我一般都舍不得拿出，只有幾個關系特別好的朋友有緣見過幾次。

《雞毛信》那生動的畫面，傳奇的故事深深讓我著迷，也讓我從此對小人書產生了偏愛。一日一個遠親來我家做客給了我一元錢，我不僅吃到了清涼爽甜的冰棍，還在新華書店買到了彩色版的小人書《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拿到那書后我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小孩子的心是多么容易滿足??！后來陸續買了《烈火金鋼》《紅樓夢》《智取威虎山》等連環畫。還通過交換得到了《白毛女》《岳飛傳》等不少讓我心動的好書。三年后也就是我上五年級時，已有三十多本小人書了。有了這些豐厚的儲備我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周末在街邊擺書攤掙錢。

第一次出去擺攤，擔心書丟失，就帶了小弟幫忙照攤子。我們選了一個地勢開闊的墻角邊，在地上鋪上破塑料布，再將小人書一本一本擺在上面。一會兒便過來了幾個小學生提出要看書，我們按一本五分錢收取借閱費，規定就地看完歸還。一天下來，竟然掙了好幾塊錢。這大大出乎我們的意料。我買小人書連同小弟買零食的錢全有了。從此我和小弟逢周日便在路邊擺起了小書攤。我們會掙錢了，父母也喜出望外，夸贊我們長大懂事了。我買書從此不再向長輩開口要錢。

小鎮百貨公司門口有一個張姓老大爺，有近二百本小人書。他往開一擺就是一大溜，很有氣勢。那個露天書攤周圍整天都坐滿看小人書的人。我偶爾去那里租一本書，坐在書攤邊靜靜地看一會兒離開。在他那兒租書看的歷史一直持續到我上初中二年級。

上初中后覺得自己突然長大了，開始喜歡看寫滿文字的大書，諸如武俠、言情以及充滿情趣的天文地理之類。在一個周末的午后，我將我的小人書箱打開，里面足足有五十多本，我一本一本拿出細細翻閱回味。許多書都是我反復看了多遍的，我能完整地把書上的故事復述出來。我覺得我已經長大，這些書應該送給更適合它的我的小弟。我將書分成兩部分，分別送給我的兩個弟弟。他們拿到書后高興得又叫又跳，看到他們快樂、興奮的樣子我心里充滿了滿足與成就感。我告訴他們要愛護書，一定要好好保存，看完后及時收起。他們都認真做了承諾。后來的事實證明，任何東西要被很好地保存，只有到了十分喜歡它的人手里才有可能。我的兩個小弟對于戶外運動的偏好遠遠超過了對小人書的喜愛。他們在新鮮了一段時間后，便忘了我的囑咐，將小人書借得借丟得丟。那些我保存幾年的“珍寶”，一年后便被他們搞得所剩無幾。我在遺憾之余懂得了一個道理：自己喜歡的不管它貴賤，永遠是自己的珍寶，只有自己才能很好地保存；送給別人的東西，不管貴賤，不管自己是否還喜歡，再不要牽念，那樣只會徒增煩惱。

打毛猴

成成長我幾歲，人特聰明，凡是樂器到他手里，用不了幾天就會被他擺弄出優美的旋律。他會拉二胡，彈三弦，還特別喜歡吹口琴、笛子，一有空就會吹半天。一聽到那優美的旋律，我們便羨慕地進行圍觀。他好像也特別享受那樣的時光，每當我們圍觀時，他就會故意鼓起腮幫子，搖頭晃腦表演得更加賣力。

那時，孩子們中盛行一種游戲，叫打毛猴，用通俗的說法，叫轉陀螺。玩打毛猴這游戲要準備兩個道具，就是毛猴（陀螺）及打毛猴用的鞭子。毛猴的制作很簡單。首先找一小段手腕粗細的木棒，裁取一寸來長，用小刀將木棒修成圓錐形，毛猴就做成了。然后找一根一尺來長的木棍，上面綁上布條編成的繩子，打毛猴的鞭子就做好了。

成成的毛猴是他叔叔幫忙做的。據說他叔叔干過木匠，手藝了得，做的毛猴大小勻稱，表面光潔平整，旋轉起來很穩定。成成的毛猴拳頭般大小，一打起來如風般飛快轉動，并且一轉就是好長時間。每次在一起玩，我們都是埋頭奮力用鞭子抽打毛猴，以保持它的轉速，以免它停下躺倒。此時成成卻收了鞭子，雙手裝入袖筒，自得地欣賞著他那不倒翁似的“神猴”。他打毛猴的技術很高超，加之有了這樣一只“神猴”，每次的打毛猴比賽他都是冠軍，這讓我們羨慕得不得了。他的毛猴平日里不許我們碰，我們只能從家中偷出一些好吃的，如面餅、玉米糖，給他吃他才會讓我們玩一會他的毛猴。

他二叔用做木活掙的錢買了一輛拖拉機，從此便搞起了令人羨慕的運輸生意，很少做木工了。他每次駕駛拖拉機從外面回來，都要經過一個很陡的坡后才能馳回家。到上坡時機器的負荷加重，拖拉機冒著黑煙，突突突地鳴響著緩慢爬行，很艱難地才能爬上坡。經常在這時，玩耍的成成就會離開伙伴，飛快地跑到拖拉機后面，爬上拖拉機后背箱，坐在上面玩。他叔叔有時回頭看到，也不阻攔。他叔叔整天黑著臉，很嚴厲，我們都怕他，自然不敢去爬他的拖拉機，只能遠遠地看著自得的成成暗暗羨慕。

因為經常爬拖拉機，成成似乎玩得得心應手了，卻出了意外。一天，正當成成在拖拉機上玩得開心時，拖拉機沖到了陡崖邊上，他二叔連忙緊急剎車，拖拉機在陡崖邊猛然停住。突然停頓讓成成失去了重心，從拖拉機背箱摔了出去，飛速地掉下陡崖，掉入一堆亂石中，頭重重地撞在一塊大石頭上。他二叔聽到一聲悶響，知道出事了，急忙從拖拉機上跳下來，在路邊抱了一塊石頭頂在后車輪下面。他順小路跑下陡崖，看見成成躺在亂石堆中，頭上在往外冒血。他和及時趕來的鄰居抱起成成，用拖拉機將他拉到了縣醫院。醫生護士一幫人搶救了半天終因傷勢太重，沒救活。他父母隨后就趕到，哭得死去活來。在眾鄉鄰的幫助下，成成的尸體被拉回了家，埋在了后山上。和他同葬的還有他最喜歡的笛子、毛猴等玩具。

埋了成成后，他二叔臉更黑了，他將自己關在窯洞中幾天不出來。不久，他便把拖拉機賣了，把錢給了成天咒罵他的哥嫂。他一個人背了個鋪蓋卷離開了村子，從此杳無音信。

拖拉機事件后好長一段時間，大人們都不許我們出院子在一起玩耍瘋跑。我的一個伙伴就這樣突然被埋進了厚厚的黃土，在人間消失了！這讓我幼小的心靈產生了對死亡的深深恐懼。我們打毛猴的隊伍中失去了一個伙伴，打毛猴的游戲變得傷感而沒有了趣味。自從成成離開后，再沒見到那般旋轉持久的巨大的毛猴及那般聰慧且通曉音律的少年了。

捕 鳥

鄉村緊連著大山溝壑，生靈們便在這隱秘之地生息滋長。在深深的溝谷中有山豹、蒼狼、狐貍、黃鼠狼等走獸，但更多的是各種鳥類。它們有時會闖入村莊打破村莊原有的秩序。在它們看來，村莊是一個充滿危險與誘惑的獵場，所以通常進村都特別警覺，隨時準備著撤離。但也有例外，在村莊安然地覓食，堂而皇之地散步，那就是勇敢的鳥的氣魄。山野中鳥的種類很多，但敢坦然地在屋檐下壘窩、肆無忌憚嬉鬧的鳥只有兩種。一種是腹白、羽黑、尾翅如剪的燕子，另一種則是全身灰褐，喜歡嘰喳亂叫的麻雀。燕子以蚊子、昆蟲為食，鄉鄰們都喜歡它們。而麻雀則見啥吃啥，顯得貪得無厭，人們都討厭它們。但不管喜歡也好討厭也罷，它們都毫無顧忌地將窩壘在煙火升騰、人聲喧鬧的屋檐下。

鄉民認為燕子是一種有靈性的高貴之鳥，它們住在誰家屋檐下就會給誰家帶來好運。因此人們對燕子的到來是帶有縱容與引誘的，有時會給搭個棚架，或在屋檐下故意留出可搭窩的平臺。燕子卻顯得很挑剔，它們在筑巢時會在村子的各家各戶反復查探，當它確定某地比較安靜，且屋主友善不會傷害它們時，才銜泥筑巢。有時還會直接將巢筑在住人的屋子里面。燕子是候鳥，冬天飛到南方過冬，春天才飛回北方。它們很戀舊，一旦選定地方，春來秋去一住許多年，很少改換。燕子身形矯健，動作輕靈，它們還有一個討人喜歡的地方就是很懂得“自律”，只吃蚊子等小昆蟲，從不侵害莊稼、糧食。這一點是麻雀們永遠無法比的，這也是我們不捕它們不傷害它們的主要原因。

麻雀們很浮躁，每日清晨天一放亮，就在屋前屋后嘰嘰喳喳亂叫。當它們聚集到一定規模后，會群體進入糜谷地亂啄一通，或飛到院場的麥堆上盜食。那聲勢浩大的集體行動，像一群肆無忌憚的無賴。大人們看到這樣的場景，通常會扔石頭驅趕，并發出詛咒與謾罵。對付它們，小孩子似乎更有辦法。我們喜歡爬到屋檐下挖雀們下的蛋，或抓那些羽翼未豐嘴角嫩黃的小雀雀。有時也用竹篩設陷阱捕捉它們。大人們的默許鼓勵了我們的行動。上屋頂掏鳥窩是有一定危險的，失足跌落或在鳥窩中與貪食鳥蛋的花皮蛇相遇，都是很可怕的事。用篩子捕鳥既可靠又安全，便沒人干涉了，所以捕鳥成了我們童年經常做的游戲。有一年村里有個人生病了，找了個醫生開了些草藥，須用麻雀肉做藥引。他無力捕那么多麻雀，便四處打聽收購，一角錢收購一只。村里的小孩便開始制作彈弓等捕鳥的工具，開始大規模捕鳥。

一則為賺一點零花錢，二則也出于貪玩的天性，那一段時間捕鳥成了每天溫習的功課。我們找來了篩子、繩子、三角叉、秕糠，首先將秕糠撒在院中，將篩子罩在上面，用三角叉將篩子一角頂起，然后把繩子一頭兒拴在三角叉上，另一頭一直拉到窯洞里。做好這些后，就藏在窯洞里，將門半掩，通過小縫觀察外面的動靜。麻雀見院子里沒人，就大著膽子飛到篩子下面搶食秕糠，在這支搶食隊伍中還有雞們。當我們看到篩子下聚集了不少麻雀時，便猛地將繩子一拉，篩子嘩啦一聲便扣在地上。篩子下面頓時亂成一鍋粥，在狹小的空間里麻雀、雞、鴨亂沖亂撞。我們拿了布單子打開門沖出窯洞，飛跑過去將布單蒙在篩子上。當布單子的四角被緊緊壓住后，我小心翼翼將胳膊伸入布單，慢慢將篩子掀起一個小角。有鳥雀如鼠，飛快逃出篩子，在掩著的布單里稀里糊涂亂撞。我的手順著鳥雀飛撞的地方一抓，一只鳥便被抓住了，叫小伙伴用繩子綁了腳或翅膀，麻雀便無法飛走，由著我們牽著玩了。有時會摸出雞來，它們的勁很大，會掀起布單子將剩下的小鳥放跑。

用篩子捕鳥最多一次可捉到五六只。當然也有捕空的時候。關鍵是要把握好拉繩子的時間。拉得早，鳥雀們還沒跑到篩子下面；拉得太遲，雀們已飽食而去。

雞、貓經常會出來攪局。它們的出現往往會使一場完美的捕鳥行動，瞬間化為泡影。特別是奶奶家里養的那只老貓，它平時總是慵懶地臥在暖和的炕頭，蜷曲著身子呼呼大睡。有時看到我們支下篩子捕鳥，就飛快跑出窯洞，躲在不遠處的柴草堆邊，準備著逮麻雀。它也曾得過手，用它風馳電掣的速度逮住過一兩只。但更多時候，麻雀們一看到它就躲得遠遠的，害得我們空守時光。

我們用麻雀換來了角幣，買了鉛筆、橡皮、糖果、小玩具，麻雀們讓我們變得“富?！?。那個骨瘦如柴的男子吃了我們提供的麻雀后，身體一度迅速肥胖起來，慘白的臉也有了少許紅潤。我們也開始相信麻雀是大補的神鳥，并打算也吃一些，看看它會給我們幼小的身體帶來怎樣的驚喜。但時隔不久，卻聽說那人死了。怎么死的誰也說不清楚，但傳言他可能是吃了太多的麻雀，被雀們的魂索去了性命。自此，我們吃麻雀的想法就打住了，也厭倦了捕鳥。捕鳥用的篩子、三角叉被永久擱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