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
三月的桃花一張嘴吐氣兒,就被等了一個冬天的蜜蜂們聽到了,天氣還有點涼,在枝頭剛剛打開的櫻桃小嘴里嗡嗡唱歌的那一批小蜜蜂,一定是我年輕的父親和母親一樣身份的家庭成員,生命進入了扶老育幼的過程,不敢避春寒夏暑,那種嗡嗡嗡的聲音現在想來,恍恍惚惚里還是當時的感覺——我家的五月桃,與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它們遙相呼應,一起噴薄生命的聲音。祖父當時坐在樹下,一只手拿著一個難聞的農藥瓶子,那種農藥叫敵敵畏,因為喝死過前灣里想不開的年輕嬸子,那瓶子就讓我有恐懼感,祖父的另一只手拿著自制的小棉簽——哦,他在用他的土法子給我家的五月桃治蟲。
直到今天,那棵桃與我祖父前后亡故多年,我也沒有了解過那棵桃的學名,那棵桃,是祖父出遠門,出遠門的時候還沒有我,我娘還沒有認識我父親,祖父出遠門回來,帶了幾根嫩枝兒,說是好桃,可以嫁接,他鋸掉了禾場邊瘋長的兩棵半大野桃,那種野桃我同樣不知道學名,山里叫它們毛桃子,結的果,七八月間才熟,像大拇指指頭兒,核大皮厚,酸死人,熟得爛透了才有幾分甜,老家的婆婆們常常問初孕的媳婦兒,香啊翠啊,想吃毛桃子么,香啊翠啊說想,婆婆心里便像灌進了一湯勺蜂蜜——想吃酸,是男孩兒呢。毛桃子果兒賤,樹的命便也賤了,生在哪里也無人問一問,哪里無人問它們哪里都堅決地長,堅決開花堅決結它們的小小酸果兒,只有到了三月,它們荒坡野嶺神話般演繹春天的時候,家鄉才有人望著它們說,看,毛桃子開花了——這名字,這時候念起,像是念起那些乳名狗娃豬娃的山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