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貨店
從我的居所到鎮中心的街道,由三層小樓對峙而成,底部是敞開的小店,長蛇陣般,一個挨一個,僵硬口腔張在那里,像一條拉緊的線,每個店都無法一眼看到底,都掩藏著自己的真面目,當我騎著自行車從店門前一掃而過時,來不及分辨小店的差別,它們在某個瞬間,會變得一模一樣,我不記得這是早晨還是中午,路過的是莞樟東路還是西路,看到的是東莞國醫藥店,還是汽修店、美容院、五金店、腸粉店、木桶飯、開鎖公司……這條街在某個恍惚的瞬間,提供給我的生命細節和生存景象,錯綜復雜,以致于我的腦能量無法進行大幅度思維跳躍,于是,它對景象進行了簡化,以一種夢幻模樣出現:一條沒有時間的小街,一些沒有差別的小店,一些恍惚的灰衣人。傳說中的南方,既躁動又奢華,和眼前這條簡陋、衰微的小街,小街上不確定的小店,小店外行走于夢境的路人,完全不匹配。這是獎賞給那些喜歡做夢的人的隱喻嗎?我甚至能從這些暗淡的灰黑色調里,看出焦黃色,沙漠的顏色,那貫穿于我成長的干燥顏色。
為買袋鹽,我拐進路邊的雜貨店,卷簾門拉起,門外置著臺雙開門冰箱,內里暗黑,三米長玻璃柜臺,裝著煙酒,四五排貨架,影影綽綽,架上物資堆積如山:炒鍋、茶壺、水杯、木耳、粉絲、筍干、糖果、牙膏、毛巾……各成小丘;墻上供著龕,紅燭中,關公持大刀,紅臉凝立,黑須飄然;龕下是張矮圓木桌,桌面棕黑油光,這顏色讓我有種奇異的感覺,像木頭原本就是這種顏色,而不是因歲月、塵土、潮濕的結合讓它的顏色漸漸變深,賦予那種特殊顏色,奇怪質地,像住在這里的人,根本不知油漆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