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文本”的文學

方衛平

【摘要】幼兒對藝術的審美體驗是綜合性的。幼兒的這種審美特性決定了“超文本”性是幼兒文學的原初藝術特征。幼兒文學不是一種普通的文學文本，而是一種綜合了文學、音樂、美術、舞蹈、游戲、表演等多種藝術形式的“超文本”文學門類。不過，文學性仍然是幼兒文學的根基。

【關鍵詞】幼兒；幼兒文學；“超文本”性；綜合性

雖然從客觀的物質載體角度看，當前幼兒文學的主要呈現方式仍然是傳統的印刷書籍形態，但是幼兒文學自身的特性決定了它不是一種普通的文學文本，而是一種綜合了文學、音樂、美術、舞蹈、游戲、表演等多種藝術形式的特殊的文學門類。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筆者認為幼兒文學是一種“超文本”文學。

一、“超文本”性：幼兒文學的原初藝術特征

“超文本”一詞源自計算機技術，原意是指在計算機操作中實現不同文本之間的瞬間跨越和鏈接，從而將這些不同的文本合成一個特殊的“超文本”的共同體。本文采用“超文本”一詞的比喻引申意義，將幼兒文學在多種藝術門類之間的跨越以及對這些藝術形式的綜合性呈現，稱為幼兒文學的“超文本”性。

幼兒文學的這種“超文本”性，在一定程度上與原始藝術的特征有關。幼兒文學與原始藝術之間具有某種特殊的文化與審美淵源關系，而原始藝術恰好體現了人類藝術在其發生期所具有的典型的“超文本”性。從藝術發生學的角度看，在社會分工尚未細化的原始社會，并不存在藝術這一特殊概念。也就是說，藝術不是一個與現實生活相區分的獨立的精神領域，而是現實生活不可缺少的一個組成部分。藝術創造本身尚未分化出各種不同的門類，而是將詩歌、音樂、繪畫、舞蹈、表演等融為一體。在那些古老的儀式中，歌者即是舞者，歌詞即是詩，歌舞中往往包含情節性的表演。例如，在美國南部的一些印第安部落，至今仍然流傳著一種被稱為“熊舞”的古老儀式。這一儀式的起始環節名為“熊的召喚”。儀式開始時，頭人向部落聽眾講述“偉大的熊”的故事。隨后，歌詠者與擊鼓者來到圣火圈內，用古老的歌謠告訴聽眾與熊有關的其他故事。緊接著，頭人把“熊”帶到圣火圈內，一邊舞蹈，一邊為“熊”清洗身體，以此象征祛走病災，使“熊”免受疾病之苦。整個儀式包括了我們今天所說的文學、音樂、舞蹈、戲劇表演等多種藝術形式。另有一些部落在狩獵前舉行的儀式中，包含繪畫的元素。儀式表演者會在巖壁上繪制獵物被射中的畫面，以此祈求狩獵的成功。從這些儀式看，原始藝術是綜合性的。對原始部落的人來說，這種綜合性的藝術創作并不是他們有意為之的結果，而是人類原始生命力的某種不能遏制的自然流露，意在調動人的全部感覺和運動器官，從而表現一種強烈的內心情緒。

處于生命起點處的幼兒對于藝術的體驗同樣具有這種綜合性的特征。對幼兒來說，兒歌的吟誦與樂曲的演奏有著相近的聲音效果，他們常常用身體的自然舞動來表現他們對這些有節奏的樂聲的反應。在學習書寫文字前，幼兒先學會了用有節奏的筆畫涂鴉，以此來表現內心的某種想法或情緒。所有這些與藝術有關的聲音、音樂、畫面等，對幼兒來說都不是技巧的問題，而是一種生命感覺的體驗和表達。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常常將幼兒稱為天生的藝術家。出于這種綜合性的藝術體驗本能，在面對一個藝術對象時，幼兒從來不會把它當作一個有距離的審美對象來看待，而是會用全部的身心來投入地感受和把握的。

基于上述幼兒藝術體驗的特征，大量幼兒文學作品正致力于從綜合藝術的角度來順應和開發幼兒的這種藝術潛能。

二、“超文本”的幼兒文學

幼兒文學的“超文本”性，表現在幼兒文學的文字文本與繪畫、音樂、表演等藝術形式的結合上。

1．文學與繪畫

在幼兒文學中，文字與繪畫的結合是最常見的。與文字相比，幼兒往往對直觀形象的畫面更感興趣。因此，許多幼兒文學作品常常通過搭配各種風格的插圖來吸引幼兒的注意。這就是幼兒圖畫書的起源。早期的幼兒圖畫書，其中的插圖部分是幼兒可以直接欣賞的，文字部分則需要成人轉換成聲音后才能被幼兒理解。

隨著幼兒文學的發展，原本只用于解釋文字的圖畫逐漸發展出了特殊的敘事能力。許多圖畫書中的插圖不但能夠對抽象的文字符號進行直觀的畫面呈現，還能夠幫助文字補充講述故事。還有一些圖畫書甚至完全擺脫了文字，只用連續的圖畫來講述故事。比如英國兒童文學作家、插畫家雷蒙·布力格創作的《雪人》，全書沒有一個字，只用一幅幅圖畫來表現一個小男孩與雪人的故事。盡管我們在無字圖畫書中找不到文字，但這并不意味著文學已經完全被畫面取代了，而是說，文學的特征被轉化到了畫面中，從而使原本靜止的畫面具有了線性流動的特征，呈現出一個完整的故事。這是幼兒文學作品中文學與繪畫相結合的一種特殊方式。

2．文學與音樂

對幼兒來說，富于韻律的幼兒文學作品本身就是一種文學與音樂相結合的體驗對象。尤其是那些韻文體的幼兒文學作品，它們有規律的節奏變化、和諧的語音韻律以及悅耳的聲調組合，能夠喚起幼兒心靈中天然的音樂感覺。聽讀或誦讀兒歌的幼兒常常猶如置身在音樂環境中，隨著語言的節奏表現出自然的身體動作。

幼兒文學與音樂的結合由來已久。很多時候，人們常常將字母、數字以及生活知識等編成童謠，配以樂曲，以方便幼兒記誦。許多知名的中外童謠，都是與它們的樂曲一起被代代相傳的，比如《一閃一閃亮晶晶》《倫敦橋要垮了》《瑪麗有只小羊羔》等。此外，許多幼兒歌曲的歌詞往往就是一首兒歌或者兒童詩。這些歌詞講究整齊的格式、節奏和韻腳，即便沒有曲譜的配合，讀起來也瑯瑯上口。

音樂使幼兒不由自主地想要手舞足蹈。因此，在幼兒文學作品中，文學與音樂的結合常常伴隨著自然的舞蹈運動。因為幼兒期大肌肉的發展往往先于小肌肉的發展，所以與幼兒文學作品相配合的舞蹈動作也大多以拍手、跺腳、搖晃身體等大肌肉動作為主。比如一些幼兒拍手歌，就將兒歌、音樂與拍手、跺腳等舞蹈動作結合在一起。

3．文學與表演

幼兒戲劇是幼兒文學與幼兒戲劇表演直接結合的產物。它將有關的生活故事或童話故事轉化成舞臺表演的內容，并常常由幼兒參與表演。這樣的表演也是一種幼兒游戲。“戲劇游戲是最具價值的一種兒童游戲。”〔1〕通過這樣的表演，幼兒可以用想象的方式去做現實生活中無法做到的事情，從而滿足內心的角色扮演需求，并通過表演更好地記住和復述故事。所有這些既有助于幼兒認知能力的提高，也有助于幼兒的社會性發展。

除了專為幼兒表演創作的戲劇作品外，許多幼兒文學作品也可以很容易地被用來進行表演游戲。幼兒可以用身體表演戲劇或故事，比如扮演狼和三只小豬，表演《三只小豬》，也可以用手指戲、木偶戲、皮影戲等方式加以表演。后者需要幼兒具有一定的手指精細動作和協調能力才能完成。這類表演游戲既新奇有趣，能激發幼兒的興趣，又有助于促進幼兒手部小肌肉運動能力的發展。

幼兒在表演時不可能對著劇本或故事念誦，因此他要么需要記住整個故事，要么需要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設計合理的語言和動作。這恰恰為幼兒提供了自由發揮想象力的空間，同時也為原初的幼兒文學文本提供了一個讀者參與再創造的機會。

當幼兒文學作品進入表演游戲層面時，它不僅僅是文學和戲劇表演的結合，而且也包含有音樂、舞蹈的藝術形式，發展成幼兒歌舞劇。融文學、音樂、舞蹈、戲劇表演等于一體的幼兒歌舞劇，最為集中地展示了幼兒文學的綜合性特征。

三、幼兒文學的“超文本”性與文本中心

幼兒文學所表現出的“超文本”性，不僅僅是指幼兒文學文本可以被改編成繪畫、音樂、舞蹈、戲劇表演等多種藝術形式，而是意味著幼兒文學就存在于文學、繪畫、音樂、舞蹈等多種藝術形式的交織形態中。一方面，幼兒文學文本可以完成向音樂、繪畫等藝術形式的轉化；另一方面，音樂、繪畫、戲劇表演本身就是幼兒文學文本形態或隱或顯的一個組成部分。這是幼兒文學有別于其他文學樣式的一個重要特征。

從幼兒文學的這種“超文本”性看，幼兒文學不僅是一種閱讀的文學，同時也是一種操作的文學；不僅是用來欣賞的，同時也是用來實踐的。它與幼兒的學習、生活、游戲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能夠讓幼兒的各項能力在與文學相關的活動中得到相應的發展。我們或許可以說，沒有一種文學像幼兒文學這樣，會對個體的發育和成長產生如此廣泛的影響。

幼兒文學的“超文本”性也讓我們看到了幼兒文學文本的多重使用方法。僅僅被閱讀并不是一個幼兒文學文本的最終命運，它還可以被轉化成各種各樣的活動，并且吸引幼兒參與這些活動。比如，一首兒歌,可以配上表演的動作進行朗誦，也可以衍生成一首幼兒歌曲或者一個簡單的集體舞蹈；一個故事，可以變成音樂劇、歌舞劇，從而為幼兒的游戲扮演提供素材，也可以成為幼兒改編和再想象創作的對象……幼兒文學的“超文本”性提醒我們，不要把閱讀活動靜止化、孤立化，而應讓它融入到幼兒豐富的活動之中。和幼兒文學的創作一樣，幼兒文學文本的使用也應該是多樣的，富有創意的。

在充分認識到幼兒文學“超文本”性的同時，我們也應當看到，盡管幼兒文學是一門綜合的藝術，但其基礎仍然是那個屬于文學的文本。不論一個幼兒文學文本以何種藝術形態呈現，其藝術質量的高低仍然是由作為其根基的那個文學文本所決定的。我們很難想象一個文學性低劣的幼兒文學作品，能夠在音樂、畫面或者動作表演的詮釋中實現多么高的藝術質量。可以說，幼兒文學作品在其“超文本”層面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因于其文學文本的高質量。這一點提醒我們，盡管幼兒文學是一門綜合藝術，但對于幼兒文學作品的創作和選擇，其重心仍然應該放在作品的文學文本，也就是文學性上。不論是幼兒文學作品的創作者還是選擇幼兒文學作品作為活動素材的幼兒園教師，都需要認真思考“什么是好的幼兒文學作品”，并把這一思考落實到幼兒文學創作、鑒賞和教育實踐中。

參考文獻：

〔1〕HILDA L JACKMAN.早期教育課程：架起兒童通往世界的橋梁〔M〕.楊巍,等，譯.北京：中國輕工業出版社，2002:116.

The Trans-textual Literature：On Integrity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Fang Weiping

(Research Institute of Childrens Culture, Zhejiang Normal University, Jinhua, 321004)

【Abstract】Childrens aesthetic experience of art is integrated, which decides that “trans-textuality” is the primitive artistic feature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Childrens literature is not an ordinary literary text, but a trans-textual literature classification that combines literature, music, art, dance, play and acting. However, literariness still remains the foundation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Keywords】children; childrens literature; trans-textuality; integr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