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冬文
★是思想解放運動造就了《于無聲處》,造就了后來成為作家的我
★我至今仍然認為有兩個《于無聲處》。第一個是屬于我們工人文化宮業余話劇隊的伙伴們,第二個是屬于那個時代
★我之所以支持重排《于無聲處》只有一個理由:我們總得知道我們從哪里來!只有知道當年的起點在哪里,才能度量出我們這30年究竟走得有多遠
★一位“80后”說,我原來以為這個戲距離我們很遙遠,看完才知道我們的距離其實很近……
30多年前的1978年,由一位普通工人創作、一群業余工人演員演出的《于無聲處》在上海工人文化宮小劇場上演,轟動全國。這位普通的工人業余作者名叫宗福先。30多年后的今天,當我們在上海市作家協會的小型座談會上見到宗福先時,他熱情洋溢,聲音洪亮,使我們很難將宗福先關注時代重大問題的吶喊式作品與他文弱的身體聯系起來。
用他的朋友、《文匯報》記者周玉明的話來說:“他這一生似乎一直在被死神通緝,但每次死里逃生、大難不死之后總有優秀的作品問世,讓人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他那超越常人的堅強和生命的頑強。他永遠在與疾病的斗爭中創作,又在自己的作品中獲得新的力量。”
與宗福先的一席訪談,使我們深深感受到:這不僅是一位富有激情與才華的文學藝術前輩,更是一位在榮譽之下始終不忘責任與擔當的精神大師。或許,這正是他的作品時隔30多年依舊受到歡迎的原因吧。
一
記者:當時您還只是一個普通工人,但您創作的話劇《于無聲處》卻在全國引起了巨大的轟動。請問您當年是怎么創作出這部戲劇的?
宗福先:1976年清明節,北京爆發了群眾走上天安門廣場悼念周總理、反對“四人幫”震撼人心的“四五運動”。我是4月6日知道這件事的。一位參加了這次運動的朋友,4月5日直接從天安門廣場上火車來到上海,在老北站對面、天目路上一家小旅館告訴我天安門廣場上發生的一切。對于這位朋友以及所有敢于在天安門廣場上公開挑戰“四人幫”、大聲喊出自己的愛和恨的人,我充滿了崇敬!他們才是中國的脊梁骨!但是,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就在這位朋友走后的第二天,4月7日晚上,電臺里宣布:“天安門事件”為反革命事件!當時,我感到頭皮發麻,真是兜頭一盆涼水,一直涼到心里。我覺得那個夏天是最難熬的。我一直在心里反復吟誦魯迅先生的詩句:“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似水照緇衣。”
1976年10月,我陪母親去黃山。那時山里不通任何信號。出來時,長途汽車經過黃山茶林場,突然山上出現大幅標語:“打倒江青、張春橋、王洪文、姚文元”!滿車嘰嘰喳喳的人頓時鴉雀無聲,肯定有像我一樣心中狂喜的。我連夜回到上海,走在歡騰的慶祝人群中,我頓悟了一個真理:人民不會永遠沉默!從那時起,我就開始醞釀創作一個劇本:1976年那個悶熱的夏天,一個被“四人幫”通緝的天安門英雄來到了上海……
1978年3月,我的老毛病哮喘再次發作進了醫院。出院后在家休養期間,突然來了靈感,找到了劇本的突破點。于是5月份,用了3個星期,一氣呵成,完成了劇本初稿。當時很興奮,一興奮哮喘更容易發,就把噴霧器放在手邊,不時地噴一下。劇本就是這么“噴”出來的。
后來,許多人納悶:這個戲怎么會出在上海?我想,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首先,上海是“四人幫”控制最緊的地方,上海人受“四人幫”的壓抑實際上最深;其次,上海人由于性格、環境種種因素,沒有、也不可能發生“天安門事件”,人們反“四人幫”的情緒始終沒有得到很好的宣泄;第三,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上海人非常崇敬敢于在天安門廣場公開反抗“四人幫”的英雄們,自愧不如。這種內心的壓力漸漸轉化成動力,逼迫著我們一定要去做點什么事情!許多上海人身上的合力疊加在一起,于是就產生了《于無聲處》。
《于無聲處》的故事在今天看來并不復雜,但在當時卻被認為“很大膽”:歐陽平和他的母親——遭受“四人幫”殘酷迫害的老干部梅林途經上海,來到老戰友何是非家。何是非在“文革”中曾誣陷梅林為叛徒。當何是非得知歐陽平因收集“天安門詩抄”而成為被追捕的反革命分子后,他再一次成為告密者。但何是非的愛人劉秀英當眾揭發了何是非,他的女兒何蕓、兒子何為也最終與歐陽平站在一起,離開了何是非。
二
記者:在當時還是一個思想禁錮比較嚴重的年代,《于無聲處》從寫出劇本到正式上演,有沒有經歷什么曲折?
宗福先:那個年代確實還存在比較嚴重的思想禁錮,“天安門事件”當時還沒有平反,還屬于是“反革命事件”;但是那時,更重要的是思想解放運動的大潮已經來臨,勢不可擋!所以后來我說《于無聲處》是應運而生,“運”太好了,好就好在它誕生在思想解放的年代里!
一位領導同志曾經說過:再早一點,你就被抓進去了。但是在1978年下半年,從劇本創作到演出、到全國媒體的大規模宣傳、再到進京,一切順順利利,沒有人反對,沒有人質疑,更沒有人壓制。盡管所有的人一一包括支持這個戲的各級領導——都知道“天安門事件”尚未平反!但那時確實有一種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全社會都在解放思想的氣氛,那是一個全社會都充滿激情的年代!
后來1980年我寫《血,總是熱的》,寫一個基層工廠改革者的艱難之路,說中國已經沒有退路了,引起了更為激烈的爭論。有的領導部門說“這是壞戲”,一些省份甚至下令禁演,但是也是因為在思想解放的大背景下,不但依然能夠演出,而且進了懷仁堂,為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演出。如果不是思想解放運動,我最早的這兩部作品根本出不來,我也根本不可能成為作家。
所以我說:是思想解放運動造就了《于無聲處》,造就了后來成為作家的我。
我至今仍然認為有兩個《于無聲處》。第一個是屬于我們工人文化宮業余話劇隊的伙伴們,那是一個普通的、也許好看的話劇。而第二個是從戲劇舞臺走上政治舞臺的《于無聲處》,它的成功不屬于我們,更不屬于我個人。它是屬于那個時代,那個思想解放的1978年,“人民的愿望、人民的力量”造就了第二個《于無聲處》。
那時,我是上海熱處理廠的熱處理工,也是上海工人文化宮業余小戲創作班的學員,我就是在這里向我們的老師曲信先學習戲劇創作的。寫完劇本后,我就交給了文化宮業余話劇隊的導演蘇樂慈。她看完劇本后非常喜歡,下決心一定要排出來。但是遇到了一個很“大”的障礙,就是當時規定業余話劇隊只能排獨幕劇,不能排大戲。后來,當時文藝科的一位副科長同意了蘇樂慈排演《于無聲處》。事后很多人不信:這么“重中之重”的一個題材,居然一個副科長批準就可以開排了?事實上,他是公演前唯一一位“審查”過劇本的“領導”。
1978年7月,上海工人文化宮話劇隊開始排練《于無聲處》。演員全部是工人,又是業余時間排練,十分辛苦。他們
每天白天上班,下班后從四面八方趕來排戲。而且那時排戲、演戲都是沒有任何報酬的,包括導演、演員、編劇,全都沒有一分錢。但是,劇組所有的人毫無怨言,全身心地投入了這個戲的排練。大家心里也明白,當時“天安門事件”還是“反革命事件”,排這個戲不是沒有風險的。
但是,沒有一個人退縮。相反,都充滿了挑戰的激情與勇氣!有一次主演張孝中跟我開玩笑,說:我們為你這個戲賣命,要是成功了你可別忘了我們。我說:一言為定,成功了我請客吃飯,可是萬一我“進去”了,你可得給我送飯!當時在場的演員們慷慨激昂地說:沒問題,我們輪流給你送飯!30多年后的今天,許多人回憶起這段日子來,還是津津樂道,說:那是我們最快樂的日子!1978年9月22日,四幕話劇《于無聲處》在工人文化宮的小劇場里上演。這是一次非常簡陋的演出,一共6個演員一場景,服裝是大家自己從家里帶來的,道具也很簡單,下雨聲就是演員自己從家里拿來一個竹匾,撒把黃豆在后臺搖。舞臺又特別小,十步就跨過來了,票價才一角錢,也沒有廣告宣傳,劇場也坐不下多少人……就這樣,我們幾乎是悄悄地開始了《于無聲處》的演出。第一場彩排是招待文化宮內部的職工以及家屬,還有各區局工會干部。開場前一片亂哄哄,像小菜市場一樣。我心里急啊,這可是我的處女作的處女演!但是戲開演不久,劇場里就逐漸安靜下來了,這種安靜一直保持到結束,然后,掌聲響起來了。人們久久不肯離去,等著演員謝幕。
過了沒幾天,文化宮賣票的小窗口前就開始排隊了,這可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事!當時一毛錢一張票。文藝界的老前輩們也紛紛前來看戲:黃佐臨、朱端鈞、吳仞之、袁雪芬、茹志娟……其中除了茹老師是我早就認識的——是她的鼓勵才使我走上了文學創作道路的——其他前輩都是我仰慕已久的。
戲越演越熱,人越來越多,票越來越難買。眼看我們的戲受到歡迎,大家全都興奮不已。當時我們不知道,這一切還只是開始。
三
記者:《于無聲處》是如何從上海走向全國,并見證與推動了那個偉大的時代?
宗福先:當年的10月12日,《文匯報》刊登了長篇通訊《于無聲處聽驚雷》,這是媒體第一次報道《于無聲處》。通訊的作者是《文匯報》記者周玉明。她淚流滿面地看完了戲,立刻到后臺來找我和蘇樂慈及演員們采訪。她說:我要告訴天下人,你們演了一出說真話的好戲!
誰都沒想到,隨著這篇通訊的發表,從10月下旬開始,讓我們目瞪口呆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先是10月25日,突然市委宣傳部三位副部長一起到市宮來看戲。看完后說:這個戲很好,但是劇場太小了。有中央領導要看戲,要劇組換到市黨政干部開會的友誼電影院去演出。那里的舞臺比原來的大兩倍也不止,為此還由上海戲劇學院的老師為我們重新設計、趕做了一堂景。
10月28日演出時才知道,是胡喬木同志來看戲。他看到了《文匯報》的報道,知道有這么一出歌頌“天安門事件”的話劇,來上海調研時就特地向上海市領導提出要看《于無聲處》。看完演出他上臺接見劇組全體人員,對我說:感謝你為我們寫了個好戲。恰巧也在這一天,10月28日開始,《文匯報》破天荒地連續三天拿出版面連載劇本——這在當時也是需要很大魄力的啊!《解放日報》《文匯報》還分別在第一版用大字標題高調宣傳這個戲。《文匯報》當時的發行量是近100萬份,這下《于無聲處》就真的撒向全國了。
許多年后有一位外國作家問我:你的處女作發行多少冊?我說:大概100萬吧。翻譯翻完了,他眼珠子轉動了許久。其實我還說少了,因為接下來全國許多省市的報紙都轉載了這個劇本,還出過很多單行本。10月31日,文化部副部長劉復之同志特地飛到上海看戲。看完戲他上臺來對我們說:“怎么樣,到北京去演吧?這是黃鎮部長的意思。”我們一下子歡呼起來。當時的文化部副部長周巍峙同志負責接待工作,許多事情都是他親自安排的,對我們無微不至。
11月初開始,《人民日報》《光明日報》《解放軍報》等中央和北京的媒體都開始宣傳這個戲。11月7日,中央電視臺要求上海電視臺向全國現場直播《于無聲處》,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也是上海第一次向全國直播電視節目。
11月13日應文化部和全國總工會邀請,我們劇組赴京。而之前一天,陳云同志在中央工作會議上作了著名的《在東北組的發言》。其中他說道:“關于‘天安門事件,現在北京又有人提出來了,而且又出了話劇《于無聲處》……中央應當肯定這次運動。”
11月16日晚,《于無聲處》在北京虎坊橋工人俱樂部舉行了隆重的首演儀式。而就在這一天的早上,《人民日報》在頭版頭條刊登了中共北京市委為“天安門事件”平反的消息。這天《人民日報》頭版還同時刊登了胡喬木同志組織撰寫的一萬多字的“本報評論員文章”:《人民的愿望,人民的力量一一評話劇(于無聲處>》。11月19日,劇組到京西賓館為中央工作會議舉行專場演出,據說參加會議的220多位中央和地方領導人基本都來了,許多我們只是在報上看到過名字。
1978年12月17日晚上,文化部和全國總工會召開大會,隆重嘉獎《于無聲處》。烏蘭夫、倪志福出席了頒獎大會。文化部部長黃鎮、全國總工會副主席馬純古為我們授獎。在頒發給我的獎狀上寫著:“表達人民的愿望,顯示人民的力量”。周巍峙副部長在大會上講話時說:這是粉碎“四人幫”以來第一次頒發這樣的獎。后來他多次說過:解放以來,這樣的特別獎只頒發過兩次,另一次是昆曲《十五貫》。
當宣布頒給我1000元獎金時,會場里跟來了一群大黃蜂似的,“嗡嗡”聲拔地而起、連綿不絕。這在當時,尤其是對我這么一個到了27歲才買得起一塊紅旗牌手表、買完手表存款就只剩五角三分的普通工人來說,可不是一個小數字!事后我回到熱處理廠上班,發現臉盆等用具都沒有了。與我相熟的工友說:我們分了,你有了1000塊還來當工人么?
30年前的那個晚上,我們劇組的人都興奮極了。但是當時我們并不知道,就在第二天——1978年的12月18日上午,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就要開幕了:中國就要進入一個改革開放的全新時代了!
就這樣,我和劇組的伙伴們,在不知不覺中親身經歷并見證了中國歷史性轉折的那個偉大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