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讓你胡思亂想

杜鵑

每天，張華都要工作到深夜，并不是工作非做不可，而是他想做。老板可能也知道了他每天工作到深夜，今天，老板下班回家的時候，特意到他的辦公室轉了轉，閑話幾句，臨走，老板拍拍張華的肩膀，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別太累了！有時間去找一份新的工作吧！說完，好像不忍心再看他一眼似的，頭也不回地拉門出去了。他不知道走在樓道里的老板是不是眼里噙著淚，他卻是淚流滿面了。

張華也不明白這是為什么，老板失去的是他十幾年的心血，他，張華呢，不過失去了一份工作，而他卻是如此的傷心，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晚上，張華依舊工作到深夜，才躺在床上。

拿起枕邊的手機，翻了一下，依舊沒有妻子王曉曦的電話，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又把手機扔回了枕邊。

張華覺得很累，腦子里很亂，千頭萬緒的，他想，王曉曦正在做什么呢？

上個星期回家，張華和王曉曦依舊不愉快，不知道為什么，這次和王曉曦的不愉快讓張華很鬧心，而張華覺得都是那500塊鬧的。

這個月給你500塊！張華吃完飯，從錢包里掏出500塊，遞給了妻子王曉曦。

500塊！王曉曦一看，拿眼剜了他一眼，交房貸也不夠！如果你一直這樣過日子，看來要和你說清楚。

張華看著茶幾上擺放的紅紅的蘋果，忽然很氣惱，心里想，我在外面省吃儉用，何嘗買過水果吃？

王曉曦似乎并沒有注意到張華情緒的變化，仍然自顧自地嘮叨著，孩子都十幾歲了，你從來沒把工資交全過，掙多少也沒個實話，在外面有小三啊？

張華一聽王曉曦這樣說，撲哧一聲笑了，心頭剛剛升騰起的怒氣也隨著這一笑煙消云散。這讓張華想起小時候吹氣球，使勁地吹大了氣球，剛想向別的孩子炫耀一下，高高舉起的氣球卻啪的一聲，爆了！

命運真會開玩笑，張華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剛被吹大而一瞬間爆破的氣球，剛在王曉曦的面前晃了一下，她還沒正眼看他一眼，他就脆生生地爆掉了，無奈得很！可這個月，他再也不能很豪氣地把厚厚的一疊錢拍在桌子上，然后大聲地沖王曉曦喊：老婆，上酒！

你都看出來啦！別說，還真有個小三和你競爭呢，小心點！張華的語氣輕松，帶著濃濃的戲謔的口吻說。這樣他又好性子起來，又覺得自己像個男人了，被老婆吃醋，總是讓男人覺得自己更像個男人，即使是老婆無理，也總是讓男人驕傲，當然，還有放心，老婆還是在乎自己的！

王曉曦一聽，就教訓他，你說，一個家，男人出門掙錢，卻不情愿向家里交錢，難怪有些女人不安分。看來，不是女人非要不安分，而是男人不顧家，還不想管孩子，甩手掌柜一般，你說，家里萬事女人擔著，時間久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不是要工作嗎？離家又那么遠，真是顧不上你們，你也是知道的。張華知道老婆一個人在家帶孩子辛苦，又一本正經的了。

顧不上！顧不上！那我就要工作，還要帶孩子？要不就輪著帶孩子，你一個月，我一個月，這樣的話，你就不用給我交錢了。王曉曦憤憤地說。

不是離家近了掙不了錢，離家遠了，你又嫌遠了。張華小聲說，聽出了氣餒。

那你也該往家里多拿點錢啊？一個月掙多少，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也是我不知道的？王曉曦聲音明顯高了起來。看來，你真在外養了小三！

張華聽到老婆動怒，心里就顫了一下，可后來聽王曉曦說他有小三，整個人又活泛起來，怒氣消散，心里似乎有了一點甜滋滋的感覺，故意裝出滿不在乎你奈我何的模樣，不再理會王曉曦。

其實，王曉曦的埋怨也不是空穴來風，張華曉得全是他自家作孽。

王曉曦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對自家的老公看管越來越嚴，尤其是張華離家到市里工作以后。也難怪，如今的男女，只要不在一起，就不再是一個繩上的螞蚱了，多得不能再多的例子說明，男女的婚姻要長久，大多要死纏在一起，朝朝暮暮。張華覺得王曉曦說的也有道理，“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盡是鬼話，不在一起的夫妻，朝朝暮暮不相見，過不了幾年，再絢爛的感情，也得變成白色，沒了顏色的感情，不是純潔，是天上的流云，隨風飄，隨風散；朝朝暮暮在一起的夫妻，絢爛的感情也會變成白色，不過，不是天上的流云，是白開水。白開水，淡而無味，可誰也離不了不是？

可張華還是離開王曉曦，到了這座城市。

王曉曦即使再嚴厲，很多時候，也是鞭長莫及，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張華非常明白這一點，所以，當王曉曦要求張華寫出張華單位的領導同事的基本情況的時候，張華毫不猶豫地寫了，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當王曉曦要求張華每天要往家打電話時，張華也含笑應承下來，并且做得很好，堅持每天和王曉曦聊天至少兩分鐘；王曉曦要求張華每個月的工資全部上交時，張華表面上答應，卻從沒做到過，他要應酬，要買一些男人的東西，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聽他媽的，什么時候也不能讓女人攥住了你，一旦攥住你的錢袋子，就攥住了你整個人，也攥住了你的一切。張華覺得讓一個女人攥著，緊緊地攥在手心里，太可怕了。因此，結婚以來，四處打工的張華，從來沒把全部的工資交給王曉曦過，而是用沉默地容忍王曉曦嘮叨的辦法使自家的小金庫的數額越來越多。張華之所以敢這樣做，是曉得王曉曦是愛面子的，和很多結婚的女人一樣，害怕離婚。離婚，對奔四十的女人來說不是好事，能湊合著過也就湊合了，尤其是生了孩子的女人。

小金庫月進斗金，讓張華很興奮，興奮之余，又有點氣惱，他生王曉曦的氣，王曉曦明明知道他張華有個小金庫，明明知道那個小金庫就是那張經常裝在張華口袋里的銀行卡，可是，她偏偏沒和他張華大鬧過，更沒要掏走那張卡的意思。張華起初認為王曉曦是賭氣，他確定也確實是賭氣，可這氣賭下去，王曉曦卻生出對張華的不屑來，男人，最怕被女人看不起，尤其是被自家女人看不起，張華每每碰到王曉曦鄙視的眼神，就感到很屈辱，不過，屈辱歸屈辱，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屈辱，是自找的。

王曉曦是個倔強的女人，張華不情愿給她錢，她也就忍了沒要，把憋了一肚子的委屈發泄在工作上，辛勤的工作終于有了回報，她在公司的地位節節攀升，工資也是節節拔高，她對張華的不屑也隨之水漲船高了。

王曉曦很要強，一度對張華的行為不聞不問，張華給錢就要，不給也不要；孩子呢，張華管就管，不管就不管。孩子的吃喝拉撒睡，接孩子上下學輔導作業，全是王曉曦一個人，且從沒因為張華的甩手而哭鬧，甚至連言語相逼也沒有。按照王曉曦的話說，就當沒你張華這個人！

張華起初也落個自在，由得自個的性子了，既然家有賢妻，何不及時行樂？張華就約了朋友喝酒打麻將，玩得不亦樂乎。

張華甚至覺得自己很高明，逮了女人的軟肋，就像用一根看不見的絲拴住了女人，讓她想跑跑不開，像扯斷絲，又似乎是摸不著，只好就這么過下去。過日子又覺得抓不住男人的心，男人的心，豈能讓一個小女子抓住，張華想。

有一天，張華覺出了不對勁。他漸漸發現，只要他回家，他的兒子張小鵬就遠遠地躲開他，有時瞅他的眼神里有一點東西讓他害怕，他也弄不明白，孩子的眼神里有什么東西讓他不敢看他，那眼神總讓他說不出的怕，他有時問自己，怎么會害怕一個六歲的小屁孩？

張華畢竟不是一個頑劣的人，主要是他的心里還是愛著王曉曦，戀著這個家，畢竟他在外面真的沒女人，且還真的是潔身自好，他也真沒和王曉曦離婚的心思。既然沒動過離婚的心思，日子終歸還是要過下去的，張華，開始認真地想他的家了。那天晚上，他故意跑到客房的床上，他要好好想一想，他、王曉曦和兒子。

那晚，正好是十五，圓圓的月亮，皎潔的光，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有了月亮。月圓，人圓，那才好……張華正盯著月亮出神，王曉曦在門外叫他洗澡，他說，叫啥？煩著呢。王曉曦說，煩？你也得出來洗澡。張華聽那口氣，像娘喊兒子，不由得在心里嘟噥，怪不得說，娶回的老婆，不是老婆，更多的時候是娘。于是，就氣惱起來，干脆下床反鎖了房門，王曉曦也不知道忙啥，竟然再沒來敲門，大概睡了吧！一切又平靜下來。

張華躺在床上一夜沒合眼，終于想明白，自己已經是一個六歲小男孩的父親了，自己是一位還算愛自己的女人的丈夫，他要盡一個父親、丈夫的責任。

于是，張華自主地約束自己的行為，改邪歸正。

張華開始早早回家，開始幫著王曉曦接孩子，也輔導孩子的作業，星期天，還帶著老婆孩子到公園里轉轉，一家人的生活，似乎因為張華的改變而幸福起來。可是，在個人的工資一事上，還是對王曉曦遮遮掩掩，不過，他已經把工資的大半主動交到王曉曦的手上。

張華不情愿被王曉曦攥在手心里，可還是自投羅網，自個一點點鉆到王曉曦的手心里了，張華清楚自己是怎么一點點地鉆到王曉曦的手心里的，可是，他覺得不這么做，似乎不行，他不這樣做，人生也許要有一次大的轉變，而他不情愿再有什么轉變了，還是鉆到王曉曦的手心里安全！別的女人的手心，他可不敢想是什么樣，王曉曦的手心是帶溫度的，他曉得。

有時，做了俘虜的人，是不甘心失敗的，即使投降，也要昂著頭投降，故意擺出一副高傲的不怕死、有氣節的樣子來，張華就是這樣的。很長一段時間，張華的錢都是交到兒子的手上，由兒子轉交給王曉曦。再者，張華待個十天半月就要不安分一次，故意很晚才回家，給王曉曦一種假象，似乎他在外面有什么牽掛或者有未了的事一般。

張華的不安分終于引起王曉曦的注意，終于，有一天，當在外面吃晚飯的張華回到家，正要坐在沙發上，坐在沙發上的王曉曦卻發話了，這陣子是不是碰到青梅竹馬了？幾分玩笑，幾分戲謔，還有王曉曦一張嬉皮笑臉。

張華干笑兩聲，你消息這么靈通啊？倒是想碰到，可惜啊，人啊，分開了，就很難碰到了。

王曉曦說的青梅竹馬，張華的確有一個，她叫王曉杰，一個男孩子的名字，不過，王曉杰是個漂亮的女子，她的容貌比王曉曦姣好得多，且和張華一起長大，兩小無猜，相戀多年，可是，最終還是沒能和張華走到一起。王曉杰考上了大學，而張華名落孫山，從此，張華就總覺得王曉杰疏遠了他，他也就知趣地漸漸離她遠遠的了。以后，張華很認命地和別的女孩子見面談戀愛，談到經人介紹的第三個對象就是王曉曦，并且和王曉曦的感情發展得很順利，也就很自然地過渡到談婚論嫁。

張華和王曉曦結婚的日子剛定下來，王曉杰卻意外地出現了，她找到張華，要求再敘舊情，這讓張華不知所措。

張華沉默了一會，對王曉杰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王曉杰一聽，忽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張華，你不是說愛我嗎？

張華忽然也有點生氣，我是愛你！可是，自從你考上大學，你就不愿意搭理我，我給你寫十封信，你連一封也不回。

王曉杰說，你要真的愛我，會到我上學的城市去，是不是？你為什么不去？

張華看著早已淚水漣漣的王曉杰，真的不知所措了，這使他真正地認識了王曉杰的天真和夢幻。

相愛的人，因為人為的誤會而勞燕分飛，是命運的捉弄？在張華想來，簡直是個笑話，是王曉杰的荒唐的試探使兩個人成了兩條永遠不相交的平行線。遺憾、悔恨、惋惜，張華一想起王曉杰，心里就五味雜陳，像是吃了青柿子，麻木而晦澀。

王曉曦常常會拿王曉杰和張華開玩笑，不過，張華從沒在意過，因為他知道，王曉曦是個明白的女子，她知道，在關鍵的時刻，張華沒有遺棄她，起碼，在張華心里的天秤上，她，王曉曦，已經贏了王曉杰。

王曉曦常常提起王曉杰，也是因為王曉杰回來了，并且就生活在他們的身邊，她的玩笑，在張華聽來，就是警鐘長鳴了。

不過，張華從來不辯解，只是笑笑。起初，也許是尷尬的笑，畢竟已經奔四十的人了，且和王曉曦已是老夫老妻的了，老夫老妻，在張華的理解里，就是分也分不開的了；而王曉杰，張華覺得很遙遠，和王曉杰的戀愛，是青色的果子，沒成熟就落了。張華又覺得把愛情比作不成熟的果子還可以，如果把過去的愛情比作落了的果子，很不合適，落了的果子會變色腐爛，可是，愛情，即使逝去的愛情，是不會腐爛的，說被冷凍冰封了，張華覺得更合適些。這并不是張華還對王曉杰心存妄想，而是曾經的愛，總是美好的。

天地良心，張華再沒對王曉杰有過過格的行為，王曉杰回來，也只是禮儀性地去她家慰問了一下，當然，沒告訴王曉曦，免得惹出是非。

以后，張華和王曉杰的交往也就像鄰居的交往了。

張華對王曉曦關于王曉杰的嘮叨，漸漸覺得有趣起來，沒影的事使王曉杰在他腦子里的形象又和以前一樣清晰起來，而更妙的是，他把王曉曦的關于王曉杰的牢騷話看成是王曉曦吃醋了，于是就飄飄然起來，自然，這種感覺很享受，仿佛他又年輕了，又是當年的酷男帥哥了。

女人啊，就讓她懷疑吃醋好了。張華這樣想。

張華離家工作，王曉曦更是吃醋，有一段時間還把電話打到他的公司里，嚇得女同事通著電話都叫他老張，很尊敬也很莊重很疏遠的一個稱呼，等他掛了電話，女同事會拿王曉曦和他開玩笑，他就玩笑說，你們小心點，我老婆可是醋壇子，比河東獅吼厲害多了！頓時，女同事們笑作一團。

王曉曦的步步緊追，張華沒覺出不對勁，且很受用，他覺得，他是個男人，是個有魅力的男人。

第二天早上，王曉曦給張華打來電話，粗聲大氣地質問他，昨晚做什么了？

張華如實回答了，王曉曦又不依不饒地問了幾個問題，糾纏不清，張華就故意含含糊糊地回答，也許在王曉曦那里，聽來很曖昧，也許正是曖昧，才又惹怒了王曉曦，她氣乎乎地說，別回來了，和你的小三過吧！說完，掛了電話。

張華完全想象出電話那頭的王曉曦生氣的樣子，忽然想笑，于是他看著電話笑了一下，好像還笑出了聲，張華想，如果，王曉曦知道他失業了，會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