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先蓮
摘要:公共理性作為和諧社會的價值基礎之一,對公民教育具有基本價值定位、提供公共邏輯和評估指標的規導作用。因此,可以在公共理性的引領下實施公民教育,通過開展公民文化建設、健全公民教育結構體系、強化公民教育的制度理性和公共理性化的行為模式等路徑,培育具有公共理性的現代公民,進而促進和諧社會的有效構建。
關鍵詞:公共理性;公民教育
中圖分類號:G41文獻編碼:A文章編號:2095-1183(2012)08-0008-04
隨著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縱深推進、民主法制的不斷完善以及社會基本契約精神的深入人心,傳統社會交往的封閉性與孤立性被逐漸打破,社會成員交往的廣度和深度得以拓展。然而,在利益與價值多元化的格局下,如何有效地解決公共生活中共同面臨的挑戰、協調多方立場、奠定共識的價值基礎、尋求共贏與互惠亦成為當前發展面臨的核心問題。正是基于這種背景,公共理性日漸成為培養公民意識、建構公共生活、達致多元共識的關鍵范疇。
構建和諧社會需要作為政治主體的公民具有和諧的人格、和諧的價值觀念與和諧的行為方式。公民的良好素質以及一定水準的公民品德和公共精神是現代民主制度健康、穩定發展的重要基礎[1],是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和諧運作不可或缺的主體性條件。公共理性的觀念在最深層面上具體地規定著基本的道德與政治價值,這些價值用以決定憲政民主制政府與公民之間、公民與公民之間的相互關系。因此,建設社會主義政治文明與和諧社會,需要用公共理性理念引領公民教育。問題是,如何理解公共理性的內涵及特征?公共理性對于公民教育的規約和引導體現在哪些方面?如何在公共理性規導下開展公民教育?本文嘗試從政治學公共理性的視角對以上問題進行回答,以期為和諧社會構建進程中公民教育的有效開展提供一定的借鑒。
一、公共理性釋義及特征
公共理性伴隨近代市民社會的興起而提出,并在歷史演進中逐漸展開其內涵,霍布斯、盧梭、康德等思想家對公共理性范疇都曾有論述。康德在《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什么是啟蒙》中,把理性的運用區分為“理性的公共運用(public use of reason)”和“理性的私人運用(private use of reason)”,認為“理性的公共運用就是任何一個學者在整個閱讀世界的公眾面前對理性的運用;所謂私人的運用,指的則是一個人在委托給他的公民崗位或職務上對其理性的運用”。[2]羅爾斯基于為當代多元民主社會建構穩定哲學基礎和尋求政治性正義觀念,對公共理性進行了重要的繼承性闡釋:公共理性是指各政治主體(包括公民、各類社團和政府組織等)以公正的理念和自由而平等的身份,在政治社會這個持久存在的合作體系中,對公共事務進行充分合作,以產生公正的、可預期的共治效果的能力。可見,在羅爾斯看來,公共理性是一組文化多元論前提下合乎理性的“重疊共識”所達成的有關社會正義的基本原則,是關于價值的一種推理方式,這種政治價值是由自由與平等的公民所共享的。[3]“公共理性是一個民主國家的基本特征。它是公民的理性,是那些共享平等公民身份的人的理性。他們的理性目標是公共善,此乃政治正義觀念對社會之基本制度結構的要求所在,也是這些制度所服務的目標和目的所在。”[4]概言之,公共理性既是一種公民理念,又是作為立憲民主政體理想的規導性理念。
作為一個實體性概念和蘊涵豐富方法論意義的范疇,公共理性包含一系列價值體系和思維邏輯,具體可以從以下方面進行理解:[5]其一,作為公共價值的公共理性。公共理性包含自由、平等、民主、法治、公正、效率等一系列重大的公共價值與公共意識,它是國家公共管理的價值系統。在實踐中公共理性力求實現各價值之間的基本平衡與整體兼顧。公共理性既是公共生活智慧,是行為規范和價值尺度,又是現代憲政法治社會的一種精神原則。其二,作為公共倫理的公共理性。從本質上講,公共理性就是以權利平等為基礎的公民義務理性。公共理性代表著巧于公共妥協、善于公共寬容、勇于履行公共義務、敢于承擔公共責任等一系列公共美德、公民社會團體德性和政府倫理。其三,作為公共思維的公共理性。以公共理性的思維進行公共活動,使公共理性在政治推理方面對形而上的理想和形而下的利益進行限制。公共理性主張對公共問題進行推理時的思維是體現公共性、客觀性、非線性、總體性與共贏性的思維。其四,作為公共邏輯的公共理性。公共理性的邏輯過程要求把人民主權的至上性與政府治權的公共性和理性化統一起來,體現公共邏輯的邏輯相洽性、完整一致性與科學客觀性。其五,作為公共調適的公共理性。公共理性內在地蘊涵著溝通、協調、妥協、寬容、參與、自主、調適、責任、對自我的適度懷疑與對他者的信任、健全的權利義務感等一系列公共調適能力。這需要公民、公民社會具備一定的參與公共生活的素質和能力,又需要政府的制度供給和法制保障。
公共理性何以解決多元社會中的矛盾和沖突?這與公共理性自身的一些特征有關。公共理性通常具有以下特征:(1)公共理性是理性能力和道德能力的有機統一。公共理性首先是作為民主制度下參與公共協商的公民所具有的一種理性能力,具有理性的一般特征。這是因為公共理性是在公民的個人的理性基礎之上建立起來的,它依賴于公民個人的理性能力,主要包括正義感和善觀念的能力。更為重要的是,公共理性還是公民的一種道德能力。公共理性是公共領域中的理性,是關于公共的善及其實現的制度創設的理性。公共理性驅使公民必須依據公共利益提出自己的意見,并準備傾聽和接受他人的意見,與他人進行公平合作的能力就是公共理性作為一種道德能力的體現。這種美德有助于使有關公共問題的理性討論成為可能。(2)公共理性主要關注公共利益的生成和分配。公共理性的核心是“強調權力的合法性和利益的協調性,即強調公共權力以增進公共福利為價值目標,實現以尊重和促進私人利益為基礎的公共利益”[6]。一般而言,公共利益具有非排他性和社會共享性。這種利益是為社會全體成員或大部分成員所共有,每個人或每個群體都有享受這種利益的權利。同時,公共利益具有不可分性。這是因為“公共利益所具有的數量不能像私人利益那樣被劃分,不能由個人按照他們的偏愛多要一點或少要一點”[7]。由于公共理性是涉及整個社會或政治共同體的存在與發展的、關乎所有公民的公共話題,它所尋求的是社會普遍的公共利益。這也就要求人們在不斷滿足自身需求、不斷實現自身利益的過程中達到對“公共生活準則”的認同,充分遵守公共理性原則。(3)公共理性主張通過公共協商達成多元共識。公共理性是公民在處理社會政治生活、決定他們基本的社會合作形式時的一種實踐理性,主張行為主體共同放棄極端的政治偏見,通過公共協商實現公共利益的最大化。公共利益獲取的過程,需要通過調動公民對共同體的存在和健全發展的價值感知而強化公共理性的生成。各行為主體通過公平協商與討論以實現某種寬容或妥協,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并沒有完全放棄自身的理性立場,而是當他人提出充分的理性根據來證明自身的立場時,也能被公眾所認可和接受。可見,公共理性將在對多元性的尊重中展示某種共識,從而有助于在多元需求間達到一種平衡與和諧。
二、公共理性作為公民教育的規導
“公共理性觀念緣起于憲政民主制中民主公民資格的概念”[8],公民在公共政治活動中遵循作為一種政治建構論的公共理性的要求和限制,并且對自身政治行動做出合法性和正當性證明。由此,可以倡導在公共理性的規約和引導下開展公民教育,以培育公共生活的主體。公共理性對公民教育的規導作用可以從以下方面進行理解:
1. 在價值論層面,公共理性為公民教育進行基本的價值定位。公共理性所蘊含的理念、倫理和邏輯,對于公民教育起著根本性的指引作用。這是因為公民教育是向社會公民群體提供基本的知識技能和公共價值觀念的教育,其重點是對社會生活中基本公共價值與知識、對公共生活能力的訓練與公共美德的養成。公共理性是處理公共生活的一種方式,以此為規導,公民教育應促成公共領域理性化發展公共事務,培育具有公民道德能力和理性能力,特別是寬容精神與合作意識,是現代社會進步的客觀要求。[9]具體而言,對于如何尊重他人、如何與人進行有效的交流溝通、如何平等地參與社會合作、如何看待不同的價值觀念與行為等公共生活中的基本問題,都需要公民教育對公共理性的理念與價值進行發現與傳承,以公共協商的形式解決分歧與沖突,最終達成共贏的局面。
2. 在認識論層面,公共理性為公民教育提供公共的邏輯思維。公民教育應該對公民的公共思維、公共意識、公共認知與表達方式等方面,發揮基礎性的塑造與引導作用。公共理性指導下的公民教育往往從改變對自我、對人性、對知識的看法入手,尋求更加公允的思維視野,不斷更新知識與調適價值差異,以公共理性的邏輯思考來審視理論與現實問題,進而進行具有連續性、包容性與人文性的公民教育。
3. 在方法論層面,公共理性為公民教育提供評估指標。以公共理性為價值標準對公民教育進行評價可以從兩方面進行分析:其一,從受教育的公民群眾來看,可以從公民對教育理念的認同、觀念的持續性及實踐狀況等維度進行測評,這種測評就是將教育作為政治社會化的手段,對其信度與效度進行衡量。對于公民的公民資格意識、國家意識、法制觀念、政黨認同等具有“公共性”的問題,都可以采用公共理性所蘊含的基本價值進行考量。其二,從公民教育的施教者來看,也需要公共理性的指引。在實施公民教育時,公共理性要求教育者首先把自己當作受教育者,思考因何而教、為何而教、如何去教等基本問題,只有這樣才有利于公民教育的順利開展、實施和預期效果的取得。[10]
三、公共理性規導下公民教育的實踐路徑
當前,我國正處于社會主義現代化變革的轉型時期,培育社會公共理性已經成為推動社會健康發展的重要方面。培育社會公共理性需要奠基,需要對每個公民的公民價值理念包括公民的道德與倫理、社會責任、公民對公共危機的態度等進行全民的公民教育,開展體現公共理性精神的公民教育實踐。具體而言,需要重點強調以下幾種實踐路徑:
1.積極開展公民文化建設,培育現代公民理性。公共理性是公民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開展公民文化建設的有效途徑就是進行公共理性指引下的公民教育。因此,培育公共理性需要大力開展公民文化建設和教育引導。進行公民文化建設,首先要創造良好的文化氛圍,促使公民養成參與、自治的性格特征和行為習慣;指導矯正公民的政治認知和評價,提升公民參與公共事務的理性能力,增強公民的公共責任感和公共生活能力;引導公民樹立私利與公益、權利與義務、自由與規則等問題上的理性協調、寬容精神等。公民意識是公共理性形成的前提和基礎,因此,公民教育中還應注重公民意識的養成,特別是公民的權利與義務意識、民主法治意識、自由平等意識、道德誠信意識等,逐漸養成良好的責任感、義務感和公共精神。總之,具有公共理性精神的公民文化建設和公民教育,就是要逐漸培養一種以負責的忠誠為基礎而非以盲目的服從為基礎的、合乎憲法的愛國主義精神和公民文化。[11]
2.健全公民教育結構體系,實現公民教育體系協同化。開展公共理性指導下的公民教育是一項現代公民社會的基礎工程,而完善有序的公民教育結構體系則是推進這項社會基礎工程的先決條件。目前,我國的公民教育基本形成了由政府主導的、包括各級黨委、學校、企事業單位和社區等機構參與的體系。然而,許多承擔政治社會化職能的機構仍存在諸多問題。普遍情況是,各組織機構對公民教育的內容、方法的認識不一致、不協調,沒有形成合力,致使公民教育實效不盡如人意。而其中的深層次原因很大程度上在于對公共理性引領規約價值的忽視以及對私人理性和公共理性關系的誤解。因此,有必要重新樹立將私人理性和公共理性進行統分結合、實現兩者矛盾的統一和轉化的思想認識。在這種理論創新和認識轉變的前提下,重視家庭作為社會的基本單位,對公民意識的影響不容忽視;各種民間組織通過各種方式引導、影響公民的政治傾向;大眾傳媒更是塑造公民價值觀和世界觀的重要工具。在此基礎上,有效地協調公民教育中的組織網絡,實現公民教育結構的體系化、網絡化和協同化,從而提高公民教育的實效。
3.創造良好的公民教育環境,強化公民教育的制度理性。公共理性為憲政民主制度提供規范性基礎,而制度是價值獲得穩定的體現與保障。制度理性的基本要求是,對社會而言具有整合性,對自身而言具有約束與監督,能夠平衡治理自身與治理社會的能力,建設有兼容度和延展性的社會政治制度,體現制度精神規范力量與教育作用。公民教育的有效開展亦需要良好的教育環境和制度理性作保障。沒有良好的環境,公民教育本身取得的成效也會被來自環境的消極因素抵消。因此,當前,我們需要進一步健全法制,依法治國;在公民家庭內部建立平等的關系,在學校中使用互動教育方式,給學生以參與的權利和機會;大力培育公民社會,使人們在公民社會中形成積極的公民意識;注重創造公民的政治參與環境,提供個性自由發展的空間。此外,還需發展公民教育的硬件環境,如建造并免費開放大量的紀念館、博物館、展覽館等設施作為公民教育的場所。
4.實現公民教育手段多元化,培育公共理性化的公民教育行為模式。公共理性化的公民教育行為模式應該體現公共理性理念與制度的價值規導,增強行為的可預見性和持續性,注重公民教育的信度與效度建設。然而,長期以來,我國公民教育實踐由學校的政治教育主導,政治教育的知識單一并帶有強烈的意識形態色彩,其主要作用在于強化政治的合法性基礎,進行政治動員。以政治教育代替公民教育易造成青少年的政治冷漠、非理性政治參與等公民教育異化等問題。因此,應該考慮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多種社會文化思潮影響并存,學生思想觀念具有的復雜性、變化性等特點,反對教條式的說教,靈活地采用模擬經驗、社區服務學習、聚焦問題等多元化的途徑和方式,強調參與學習,讓學生在積極參與現實公共問題和有意義的社會事務中逐漸培養公民意識和公共理性,實現個體獨立自由精神與意識形態統一的平衡,以達到公共理性化公民教育實踐的預期成效。
“公共理性的觀念屬于秩序良好之憲政民主社會的一種構想。這種理性的形式與內容——其為公民所理解的方式及其對于公民之間政治關系的闡釋如何——是民主觀念自身的組成部分。”[12]作為一種具有規范性質的理想類型,公共理性在本質上歸屬于現代民主的理念系統。公共理性亦是處理公共生活的一種方式,而不是一種規限個人生活的最高道德原則。公共理性的發展意味著個體對他人道德價值的取向是寬容和尊重的,在此基礎上形成個體之間信任、真誠的社會合作。因此,在公共理性的引領和規制下開展公民教育,通過公共理性批判和反思,尊重和寬容個人的道德選擇自由,引導未來的公民自主地判斷和選擇,幫助公民形成理性品質,培育公民在公共領域中基于共享知識資源的基礎上各種價值的交流和尊重的傳統,對于構建自由、民主、文明和公正的和諧社會意義非同尋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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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道德教育研究所江蘇南京210097)
責任編輯徐向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