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曙光
學者型的著名幽默諷刺作家錢鐘書用了整整兩年時間寫成了長篇小說《圍城》,該書向我們展示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以主人公方鴻漸為代表的知識分子群的眾生相。我們可以從錢鐘書辛辣的筆調,旁敲側擊的感情傾向,嬉笑怒罵亦莊亦諧的語言形式,從生動深刻、靈活多變的修辭手法中,領略大師語言的獨特魅力,享受語言帶給我們的美。
一、比喻
比喻融聚智慧、活潑生動、幽默風趣。作者把內心深處的深刻感受、人生體驗和對時世的態度不露痕跡地用比喻外化成文學語言,形成了獨具特色的“錢鐘書式的比喻”。《圍城》中運用了大量的奇妙比喻,使小說通篇充滿了情趣。文章一開頭就對漫漫長夜作了形象描繪,“夜仿佛紙浸了油,變成半透明體;它給太陽擁抱住了,分不出身來,也許是給太陽陶醉了,所以夕照晚霞隱褪后的夜色帶著酡紅”。夜像紙浸了油,變得非明非暗、混混沌沌。逼真形象地把一個“遲落早起”的太陽,一個半昏暗半透明的夜色和落日的美景展現給讀者,極具詩意和想象力。
“上岸時的興奮,都蒸發了,覺得懦弱、渺小,職業不容易找,戀愛不容易成就,理想中的留學回國,好像地面的水,化氣升上天空,又變雨回到地面,一世人都望著、說著?,F在萬里回鄉,祖國的人海里泡沫也沒起一個?!狈进櫇u這位出身封建世家子弟,靠未婚妻資助,抱著好奇、游歷與獲取功名的想法走出了國門。然而他在國外并沒有學到任何特長,學校換了好幾所,最后迫于各方壓力,才從愛爾蘭人手中買了一張假博士文憑,回國后理想破滅,而來到現實生活中又處處碰壁,屢屢失業,戀愛失意,情緒委頓。于是這位洋博士歸國前的所有美好想象與想象帶給他的風光和快樂都像水遇到了強烈的陽光一樣全部變成了虛無的蒸氣,而他也沒有引起人群的任何興奮與變化,頓時溶入了茫茫人海之中,沒有一絲出眾之處。這里比喻手法的運用,形象而深刻地寫出了方鴻漸面對蒼生的乏力與失望,使小說從頭到尾都充滿了真切、新鮮的野味,使歸國前的幻想和回國后的現實形成了非常強烈的反差。
二、擬人
“這輛車久歷風塵,該慶古稀高壽,可是抗戰時期,未便退休。機器是沒有脾氣癖性的,而這輛車倚老賣老,修煉成桀驁不馴,怪僻難測的性格,有時彪勁像大官僚,有時別扭像小女郎,汽車夫那些粗人休想駕馭了解,它開動之際,前頭咳嗽,后面泄氣,于是掀身一跳,跳得乘客東倒西撞,齊聲叫喚。……這車聲威大震,一口氣走了二十里,忽然要休息了,汽車夫強令它繼續前進。如是者四五次,這車覺悟今天不是逍遙散步,可以隨意留戀,原來真得走路,前面的路還走不完呢!它生氣不肯走了,汽車夫只好下車,向車頭疏通好一會,在路旁拾了一團爛泥,請它享用,它喝了酒似的,斜搖擺著。每逢他不肯走,汽車夫就破口大罵,此刻罵得更厲害了。罵來罵去只有一個意思:汽車夫愿意跟汽車的母親和祖母發生肉體戀愛”。錢鐘書把這輛老車擬寫成一個“未便退休的”、“倚老賣老、桀驁不馴”的大官僚或小女郎,把它在行駛中的古怪性格和汽車夫的粗野表現得淋漓盡致。錢先生對生活的觀察細致、真切和極豐富的想象力,令人拍案叫絕。這一段對老車的一氣呵成的擬人手法的精心描繪,為它深深地烙上了時代印記,語言詼諧幽默,生動傳神。
三、夸張
“那聽記錄的女生漲紅臉停筆不寫,仿佛聽了方鴻漸最后的一句,處女的耳朵已經當眾喪失貞操?!边@是方鴻漸回國后被邀的一次“即興”演講,因為他的講話稿忘在他弟弟衣服里了,信口雌黃地講起了“淋病”、“梅毒”,完全忘了自己是歸國留學生的身份。這些不著調的演講,著實驚嚇了這位記錄的女學生,其面紅耳赤的程度,通過“喪失貞操”這一夸張手法的運用可窺一斑。
“久而久之,到了鎮上,投了村店,開發了車夫,四個人脫下鞋子來,上面的泥就抵得上貪官刮的地皮。”作者一箭雙雕,既突出了鞋子上泥厚,又將筆鋒指向遍地如麻的貪官,用這樣的夸張手法既幽默又巧妙地諷刺了貪官,實際上也隱含了作者對貪官的憎惡的感情,真可謂“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四、排比
“方鴻漸到了歐洲,既不抄敦煌卷子,不訪《永樂大典》,也不找太平天國文獻,更不學蒙古文、西藏文或梵文?!币唤M排比句簡潔明了地道出了方鴻漸出國留學確實一事無成。方鴻漸到歐洲求學四年,倒換了三所大學:倫敦、巴黎、柏林,土木工程學不了,專業倒轉了不少,從社會學系轉哲學系,再轉入中國文學系畢業,而不管在哪學,學什么,他都一事無成。迫于岳父和父親的壓力,必須冠以博士頭銜方可榮歸故里。最后從愛爾蘭人手里花四十美金買了一紙假文憑。錢鐘書用四個排比句一口氣寫出了方鴻漸四年的留學經歷,為他買取文憑和回國后的無所作為埋下了伏筆。
“誰知道從冷盤到咖啡,沒有一樣東西可口;上來的湯是涼的,冰淇淋倒是熱的;魚像海軍陸戰隊,已登陸了好幾天;肉像潛水艇士兵,會長期伏在水里;除醋以外,面包、牛油、紅酒無一不酸。”這段描寫是鴻漸和鮑小姐到西餐館遇到的高級西餐,既用排比,又用比喻、對比的手法,直言飯菜的糟糕。該熱的涼了,該涼的卻是熱的;該在水里的魚,卻早登陸了,鮮味何有?肉會長時期潛水;醋該酸不酸,不該酸的酸透了,這樣的西菜館該限期停業整頓了。
五、動詞的妙用
除了比喻、擬人、夸張、排比等寫作手法的單獨、穿插運用以外,錢先生還善用動詞,他以深厚的語言功底,用準確、逼真和生動的動詞,為讀者描繪了精妙的意境。
蘇小姐雙頰涂的淡胭脂下面忽然暈出紅來,像紙上沁的油漬,頃刻布到滿臉,靦腆得迷人。
鴻漸要喉舌兩關不留難這口酒,溜稅似地直咽下去,只覺胃里的東西給這一口酒激得要冒上來,好比已塞的抽水馬桶又給人抽下水的景象。忙擱下扣子,咬緊牙齒,用緊張的意志壓住這陣泛溢。
這是暮秋天氣,山深日短,云霧里露出一線月亮,宛如一只擠著的近視眼睛,少頃,這月亮圓滑得什么都沾不上,輕盈得什么都壓不住,從蓬松如絮的云堆下無牽掛地浮上來,原來還有一邊沒滿,像被打耳光的臉腫著一邊……
整部小說25萬多字,不論采用哪種表達手法,都生動有趣,妙語連珠,新意迭出,每字每句都入骨三分,信手拈來,不露痕跡,樸實自然,讀起來令人忍俊不禁。正如唐弢所說:“一開始,錢鐘書便以光芒四射、才情橫溢的筆墨,震驚了讀者,震驚了像他一樣從事小說創作的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