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伯凡
在《麥琪的禮物》中,尷尬之所以沒有讓愛驟變成恨,就是因為這兩個相愛的人能夠“感同身受”,對方犯的錯誤正是自己所犯的錯誤,他們能夠輕易地從現象還原到本質,從結果還原到動機。
重讀歐·享利的《麥琪的禮物》,我突然意識到,人們通常以為愛就意味著沖突的消失,但最深摯的愛往往是在最深刻的沖突和誤會中呈現出來的。
圣誕節要到了,一對貧賤夫妻都在想著如何送對方一件圣誕禮物,丈夫賣掉了祖父留下來的一塊懷表(因為買不起表鏈所以沒戴),給妻子買了一個漂亮的玳瑁發卡,妻子賣掉自己一頭美麗的長發,給丈夫買了一條精致的表鏈。小說的結尾是動人的一幕:夫妻倆拿著各自的禮物,愕然地看著對方,眼中充滿著淚水。
意大利作家亞里契斯的《愛的教育》里有一個故事有相通之處。父親為了給兒子交學費,找了一份額外的工作,每天下班之后為別人抄寫文稿。看著父親在咳嗽中抄稿,兒子睡不著覺,他決定,每天偷偷模仿父親的筆跡抄稿。父親的心情好了不少,以為學費可以如期掙到了。然而一個壞消息令他勃然大怒,從老師那兒得知,兒子本來學習成績相當優秀,但最近成績突然下降,甚至經常上課時打瞌睡。絕望和痛苦讓他對兒子大聲吼叫,逼問兒子原因,但兒子默然不語。終于有一天,父親半夜起床,發現兒子在調得暗得不能再暗的燈光下為自己抄寫文稿。
不少時候,以最錯誤的方式表達的愛恰恰是最真摯的愛。
非常不幸的是,這最真摯的愛又是最危險的愛—極易讓愛的人受到最深的誤解因而受到最深的傷害。如果表達的方式不是那么錯誤,或者所表達的愛不是那么真摯,傷害的程度就不會那么深,而兩者偏偏合在一起,造成的傷害之深,可想而知。
在所有親密關系中,父子間溝通和表達的“信噪比”往往是最低的,所以父子之愛很有可能成為“最危險的愛”。現象(你所給予的愛)與本質(你所要表達的愛)之間,常常會發生錯位,有時候會錯位到極致。受愛的一方如果以結果(壞事)而不是以動機(好心)來評判和反應,施愛的一方就會受到極大的誤解和傷害,最深的愛就會瞬間變成最深的恨。
這種危險的愛難以避免,有時候,我們的愛越是真摯,就越容易用錯誤的方式來表達——正如我們在前面兩個故事里看到,但可以避免的是面對錯誤的表達,我們不假思索的反應方式。
《少有人走過的路》的作者M,斯科特·派克說,不要以為只有恨中才有沖突,事實上,愛常常意味著沖突,如果不懂得化解愛中隨時可能出現的沖突,愛就不過是恨的前奏。為什么對很多人來說,愛的歸宿和結局永遠是恨?原因在于,他們常常是在并不懂得愛的時候就開始“愛”了,最終釀成—個個因愛生恨的庸俗悲劇。這不僅僅是指青年男女的戀愛,包括父子之愛的所有愛,都可能如此。真正的愛是性格自我完善的人生體驗,是一門人人都以為自己無師自通但很少有人真正修過并且及格的必修課。始終尊重對方的獨立性,始終以謙卑和自省來劃定自我的界限,盡可能避免和化解沖突,是愛的前提。一個具有愛的能力的人,始終會以謙卑和自省的心自問:我看清了問題的本質嗎?我的動機是在為對方著想嗎?我發現了問題的癥結,還是模糊的臆想?對方的選擇是否可能是正確的,我因經驗有限才覺得他的選擇不夠明智?我想給所愛的人指供指導是否出自一己的、自私的目的?愛說到底是亞當斯密所說的“道德情操”,一種對他人感同身受的能力。許多聲稱自以為愛著他人其實是“愛無能”的人,最大的人格缺陷是對他人“感同身受”的能力。
在《麥琪的禮物》中,尷尬之所以沒有讓愛驟變成恨,就是因為兩個相愛的人能夠“感同身受”,對方犯的錯誤正是自己所犯的錯誤,他們能夠輕易地從現象還原到本質,從結果還原到動機,他們的眼中充滿的是同樣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