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琳
一個會寫故事的“阿飛”成了導演,他拍了三部電影,獲得兩極評價,并演繹了一個野路子出身的電影導演與商業類型片的“愛恨情仇”。這些故事背后,ChillyWood輪廓乍現。
“你的美酒,我的毒藥”
電影《匹夫》上映一周后,楊樹鵬在微博上寫道,“小抑郁了幾天”。配合這條微博的是一張兩船相撞,左邊擺有一串黃金的照片——直觀地描述了《匹夫》所處的檔期:除了《泰坦尼克號》3D版和《超級戰艦》兩部進口大片的攔截,還面臨《黃金的劫案》和《殺生》兩部國產電影的激烈爭奪。1000多萬元的首周票房成績,讓言猶在耳的5000萬元總票房預測,成了美麗的泡沫。觀影評價再次呈現兩極,既有人夸它拍出了“昆汀·塔倫蒂諾的殘酷美學”,也有人說它“邏輯斷裂,多了小聰明,少了大智慧”。
《匹夫》講了一個浪漫主義色彩的故事:黃曉明扮演的匪幫頭子“大當家”,帶著妹妹、三個武功高強的搭檔和一群小嘍啰,在日軍侵略下成了失去家園的流民。他們憑著一身武藝靠綁架“肉票”,在自己的地下王國里茍活于亂世。直到張譯扮演的高棟梁混入匪幫打破了平靜,經歷戲劇性的碰撞之后,大當家帶著匪幫把目標轉向綁架天皇,趕走日本人。透過匪幫片的“雙雄”設定,“大當家”黃曉明負責影片的調性,“二當家”張譯則負責情節的推動。楊樹鵬努力讓人物內心的變化不著痕跡,他說:“我覺得電影跟魔術一樣的,會看的看門道,不會看的看熱鬧,能察覺到一個人發生的變化并覺得可信?!?/p>
這是一部高度風格化的電影。即便是那些認為情節不合理的觀眾,也會被它酣暢淋漓的節奏感、融合東西方象征元素的畫面震撼。電影開拍之初,在跟攝影師曹郁討論電影“影調”時,楊樹鵬就發現他們有一致的電影美學:喜歡“熱烈而浪漫”的鏡頭語言。作曲家彭鎧立跟他討論電影配樂時,楊樹鵬說他要“狂野、奔放、自由”的音樂。畫面、音樂、節奏和情節的高度濃縮,讓好友高群書看過后這樣評價:“你的每一段都特別飽和,每一個鏡頭都太好了,所以沒起伏了,觀眾會被你憋死。104分鐘的片長,每一段戲都得看,不看就缺失了信息,觀眾看著會覺得特別累。”
這不是楊樹鵬第一次得到“兩極評價”,他的第二部電影《我的唐朝兄弟》2008年上映后便是如此。在當年的廣州媒體看片會后,《我的唐朝兄弟》幾乎贏得了一致的好評。但這些好評理由卻不為楊樹鵬認同:“很多人喜歡‘唐朝是因為它有隱喻性,但隱喻是闡釋的結果。我完全沒有被隱喻架構著去寫故事,我在創作的時候更偏重于講胡軍、姜武這兩個人內心尋求的東西?!睏顦澌i說,“這大概就是‘你的美酒,我的毒藥吧”。
作為楊樹鵬導演的第三部電影,《匹夫》延續了此前兩部電影的主題:兄弟、江湖和忠義。偏愛這類題材,與楊樹鵬在西北老家少年時代的成長經歷有關?!拔覜]怎么念過書,小時候就是一混混,經歷過很多男性才會經歷的體驗,比如說小團伙、打架、男性榮譽?!痹诨旎斓氖澜缋?,打架能讓你迅速上位,但除了打架,要有比較高的情商,有情有義才能站穩腳跟。這也讓他的電影主角們總是“野孩子”:俠客、詩人、土匪。
寫故事的阿飛
行走江湖需要的“有情有義”,楊樹鵬從來都不缺,他并不刻意就能討人喜歡。光線傳媒為《匹夫》召開媒體見面會的當天,在等著入場的間隙,記者跟前臺保安大叔閑聊了幾句?!斑@次鬧得挺大,來了好多人。”保安說,他毫不掩飾楊樹鵬給自己留下的深刻印象,“一開始我不知道他是導演,就是經??吹剿麃砦覀冞@兒吃飯,挺有意思的一個人。”他補充道,“他笑起來有點壞,走路斜著肩膀,有一股勁兒。我挺喜歡他?!庇浾咦穯柕溃瑸槭裁聪矚g呢?保安大叔故作神秘地說:“我是男人,男人更了解男人?!?/p>
如果拉長時間軸,把這個野路子出身的導演的前半生拍成一部電影,將是一部跌宕起伏、出人意料的電影。楊樹鵬初中畢業就去南方闖蕩,在工地做過苦力,住過10元錢一晚的地下小旅館。他在風光迤邐,云朵很低,樹木“長得很奇怪”的廣州,一邊讀余華、蘇童、葉兆言,一邊寫詩、寫故事。直到今天,許多讀過他博客的人,都以為他是個詩人。不管是靠著某種天賦,還是學習意識,這個從前打架混幫派的“阿飛”,開始靠寫故事為生?!坝袀€公司想找個會寫文案的,給我出了道題叫我過幾天交上來,我當場拿了筆和紙寫出來給他們了。”楊樹鵬就這樣成了編劇。
社會底層行走江湖的人,給楊樹鵬的影響特別深。有一次在廣州,他一下車就被十幾個小混混圍住了,瞬間搶光了他所有的錢。最后,他從背包的角落里翻出35元錢,住到一個小招待所里。在那里,他看到了兩個渾身是傷的人,因為當票販子被警察暴打受傷,正在湊錢買吃的。楊樹鵬出去買飯吃的時候,給他們也帶了點。這個小舉動不僅感動了兩個票販子,還感動了旅館里一個正在睡覺的中年人。這個中年人也掏出200多元錢給了那兩個素昧平生的倒霉蛋。在楊樹鵬看來,這就是江湖中人有情有義的表現之一。
即使是后來成為新華社海南分社記者、《實話實說》編導、《電影傳奇》總導演,即便時間讓混混的生活日漸遙遠,他身上最大的魅力仍然來自江湖氣息。一個給20多部戲當過場工、對電影本身并無認識的西北農民,在電影關機前忽然主動找到楊樹鵬,對他說:“你讓我感受到熱情?!彼赜小俺载洝敝Q的攝影師曹郁,有段時間因為牙疼右半邊臉都腫了,吃不下飯還堅持在片場。問他,找到攝影師曹郁、作曲家彭鎧立合作容易嗎?他毫不猶豫地答道:“容易。因為我有才華和熱情,雖然這樣說有些自吹自擂,但在任何行業跟優秀人才合作都是一樣的,你要向他們描述某種新的可能性。”
楊樹鵬崇拜日本導演黑澤明,認為他是一位以描寫人內心世界見長的導演?!叭说琅c人性的區別就是,人道特別高級,要用特別謹慎和有趣的方式描寫出來;人性比較粗,只需要擦亮一些污點,使他們放射一些光芒就可以?!彼冀K記得電影《影子武士》里,影子武士站在河流中,把自己想象成主子的時候,那種內心變化給他帶來的觸動。他的創作源頭出人意料地簡單:“拍第一部電影《烽火》,是因為看到了一個小女孩穿著舊軍裝、正在撤離一座城市的照片;看了日本小說《竹林中》以后,我就想拍《我的唐朝兄弟》;在我看到了西北遼闊壯麗的風景之后,就產生了要拍一部西部片的愿望,這就有了《匹夫》?!?/p>
外界聲音認為,《匹夫》最精彩的一段情節,是匪幫們帶著大頭娃娃面具,穿著長衫,扛著槍,搶劫當鋪,發生激烈槍戰的那一段,“拍出了姜文在《讓子彈飛》中的男性荷爾蒙”。但楊樹鵬最有成就感的鏡頭,是張譯拽著張歆藝在一個荒原頂上奔跑,幾番摔倒的那場戲。那是一個廢棄的外景,原先訂好的外景地因為暴雨,車開不進去。楊樹鵬上車往回走,突然想到了那個地方。當他到那兒的時候,剛下
過雨,氣壓很低,很多云。200多號人從幾公里以外拼命趕過來,演員在車上化妝,往他們身上噴水,再把他們塞到小山洞下面。這個全組搶出來的鏡頭,兩條拍過,拍完后云彩就消失了?!拔矣X得那是上帝送給我的小禮物?!睏顦澌i說。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作為一個有著強烈風格的導演,楊樹鵬的商業之路也有令人驚訝的際遇。
2007年,拍第一部電影《烽火》時,他找來很小一筆錢,迅速地拍完了。這讓他形成了給電影找錢并不難的錯誤認識。這部想拍得有些粗糲質感的戰爭片,剪完出來的效果卻極為純情?!拔夷菚r候心態有問題,第一個是自我設限,第二個是懵懂無知。比如說,我不能拍特寫,認為特寫太商業了?!斗榛稹穾Ыo我很多遺憾,它的習作感太重了,很不成熟?!?009年完成的第二部電影《我的唐朝兄弟》,由于發行公司完全放棄了“陣地宣傳”,上映僅一個星期,還沒混個眼熟就慘淡下線。這次失利,讓他第一次認識到市場的殘酷性和發行的重要性。
比較而言,今年由光線傳媒負責發行的電影《匹夫》,才是一次真正完整的市場化操作。除了在觀眾中頗有影響力的明星黃曉明,電視劇演員張譯、張歆藝構成的陣容以外,團隊中的其他重量級成員,攝影師曹郁曾經與陸川合作過多部電影,音樂人彭鎧立負責電影配樂的創作,甚至連服裝造型都是寫實,民國風格與奢侈品牌Burberry的混搭。“光線做了30多部電影,在完成最基礎的行業基礎之后到了一個轉向期。他們跟我合作,是想在品質形象和美譽度上下功夫。我也到了一個轉型期,這是我的第三部電影,它決定了在導演的道路上我能走多遠?!睏顦澌i說。
盡管光線傳媒沒有透露總體投資金額,但其重視程度顯然非比尋常。光線傳媒幾乎動用了公司所有的資源來做發行,除了影院的“陣地宣傳”,主創團隊從4月中旬起,就馬不停蹄地跑遍一線城市和大大小小的省級票倉城市。甚至光線傳媒所有員工的微博頭像,都換成了電影《匹夫》的海報。由于光線傳媒的發行力度,電影《匹夫》在觀眾中的能見度遠遠超過了楊樹鵬的前兩部電影。《匹夫》聯合制片人杜若飛說:“這是光線傳媒規模最大的一個發行項目,他們采用了我提出的方案,聯合其他兩部國產電影,抱團與進口大片競爭五一檔期?!?/p>
與新導演相比,楊樹鵬的另外一個特點在于能從容應對片場調度。他說:“在片場,少則面對數十人,多則面對數百人,這是讓新導演很犯怵的一件事。我在電視臺工作的時候,也會拍一些需要打光、化妝、造型的短片,所以心態上早有準備。”但他也困擾于那個永恒的命題——作為藝術的電影與作為商品的電影是不可能用同一個標準進行判斷的,即在市場與自我表達之間的把握。他說:“我是一個自我特別強烈的人,每次當我為一個題材激動的時候,很多人就在旁邊潑冷水,做各種很復雜的判斷,這個判斷的過程特別讓我煩惱?!?/p>
《匹夫》開拍前,有制片人找到他,說投資不是問題,但前提是暑期檔要拍一個命題作文:一個青少年題材的,預算在3000萬-5000萬元之間的電影。楊樹鵬拒絕了,“我拍不了。我是為數不多的,對電影風格和類型有認識的人。我認為我能拍的范圍并不寬,比如黑幫片、匪幫片、強盜片、警匪片、古裝片。”
就像這部正在上映的電影的名字一樣,楊樹鵬覺得自己拍這部電影是在逞匹夫之勇:“現在好萊塢大片都武器到了牙齒,國產電影沒有任何優勢,而且還受到多重限制。每一名曾經心懷雄心的導演最后都悲哀地發現,你要面對的不再是藝術,而是藝術之外的許多瑣事?!彼麨榱硪徊繃a電影《鋼的琴》抱不平:“它足夠優秀,也足夠小成本,但即使是那么小的成本,投資方卻收不回投資。”
楊樹鵬不想拍自己不喜歡的電影,但他也并不反對商業片本身。他一直試圖把風格融入到商業中去:在《烽火》里用戰爭片做載體;在《唐朝》里用古裝動作片做載體;在《匹夫》里用西部片做載體?!凹幢阆乱徊繎蚝苌虡I,我還是希望保有自己的風格。除非有一天,到了商業片不能包容一點點個人風格的地步,可能我就不拍電影了?!彼牟┛秃灻牵拔倚姆讼?,不可卷也”,許多看他博客的人都以為他是個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