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故事 （組詩）

張羊羊

大江邊

我很多次經過長江

但并不認識它

我只是渡船或過橋

由南往北后由北往南

仿佛螞蟻爬過一截枕木

在我前面，走過滿肚子長江的人

他們歌頌，而我不認識它

這一幅長卷，我只是幾個簡體字

但我離長江很近

我可以說說的是

曾經富有的生活

在我出生的地方

布谷會歌唱黃金

公雞打鳴時分

母雞生下粉色的太陽

比果樹還高、比蛐蛐還矮的

是我頑皮密集的童年

我很多次經過長江

但至今還不認識它

泥土塑造了我的誠實

它的每一條支流邊

大群麻雀正躍入水稻田

仿佛母親臉上

妊娠斑異美的光輝

樂園

當我攜妻兒隱入叢林

變成溫順的小獸

當我的世界

沒有眾目睽睽

我終于感受到了

清風明月的品質

當熱情的松鼠

邀請我們分享橡實

星星點亮餐桌

合歡的絨毛觸摸臉龐

當有一天我成為獵物

我也能享受遍地音樂

當野兔領我過上東躲西藏的生活

我的身體不存一絲慚愧

山坡野花一片爛漫

不祭人間冬至清明

平原故事

白胡子的茅針

過著返老還童的生活

灰喜鵲的菜譜上

有紫楝姐姐的耳綴

院落里，下蛋的母雞死了

雞冠花還開著

院落外，喝羊湯的人死了

羊吃過的草還長著

祖母在嘆息中守寡多年

一塊石頭上棲息著

祖父不老的微笑

我記得那些美麗的清貧

稻子會唱歌

青菜在寫詩

好一碗玉肌翠袖

我記得那些立春與立秋

父親砍柴禾

母親蒸饅頭

好一番良田美景

多少人酒醉他鄉

扔下平原上的花花草草

忘記了四季鑲邊的外衣

下蛋的母雞死了

祖母還活著

她坐在庭院中，身邊的圓井

像一篇文章里熟悉的標點

呼喚逗號們的最后一次造句

夏日小調

用晚風釀酒，獨醉

我早就在等秋天了

醉了，掬一捧湖水

照見了孔子

紫薇有鎖骨

沉溺情欲，不可

觀海生野心

迷戀江山，不可

厚重的石磨

輕靈的口蘑

我所熱愛

稻子上流淌的七千年時光

我所熱愛

平原上受傷的野菜

那過去了的……

那過去了的……

是我嘴角微揚的甜

當你說起童年

我想起舊衣柜的儲藏

和曬在竹桿上的月亮

水渠里的小魚

有一雙我怎么也忘不了的眼睛

祖父在農歷上磨鐮刀

父親的笛音很輕

洋油燈旁

我撫摸第一本《語文》

寫下“媽媽”在紙上的

昏黃的書面發音

那過去了的……

還有牧歌、泥巴

還有小甲蟲背著的七顆星星

一切在漢字中倒流

我的淚水倒映著古老的南方

那過去了的……

有我對麥浪的敬愛

幾粒老蠶豆那么的香

一叢馬蘭綠得那么無垠

馬蘭悲歌

當我想起馬蘭的青春

在星空般的田野閃亮

仿佛故鄉寄回

一封失而復得的信

那些芬芳的字跡

又讓我想起

所有種糧食又釀好酒的

親愛的人

我愧對你們的撫養

我以為能種出茂盛的字

地雷般

守護你們的土地

與我的糧食和酒

我種下的卻是

一顆又一顆的啞雷

當我再也看不見了

安心回到你們身邊

才會感覺沒有人認識我

但，總有一天我會羞愧地死去

請種下我深愛的馬蘭

她燦爛的微笑

像一枚小小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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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的人請不要張望

責任編輯⊙育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