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進賈府》中的7個傳神細節

劉素華

清人金圣嘆在世時，曾批過一套“六才子書”。當時尚無曹雪芹，故而《紅樓夢》不在其中。誰若于今日再批，則《紅樓夢》必定是“第一才子書”了。這部小說的成就與影響，勿用筆者贅述。它的傳神之筆，多源自于曹雪芹爐火純青的煉字工夫，又夾雜在故事敘述與人物描寫的細節中，往往有“一字千金”的奇效，令我輩嘆為觀止。筆者醉心于此，即就《林黛玉進賈府》中的7處傳神細節略加分析，以饗廣大中學生朋友。

經典之1：“……后面的婆子們已都下來了，趕上前來……”

這句話中的“趕”字，用得極為精彩。黛玉的轎在前，婆子們的轎在后，中間是有一段距離的。黛玉要下轎，婆子們須打轎簾。而且，主子是等不得的，奴才的步伐必然要快。這就關系到了修飾步伐的詞。那么，是“跑”上前來？還是“追”上前來？或者“攆”上前來？都不夠好。轎間的距離并不遠，“跑”是不必的；黛玉的轎已停了，自然又不必“追”；大戶人家素來注重雍容氣度，更不至于“攆”。如此以來，只有“趕”字最為精當了：不但步伐快了些，還夾帶著一股“不忍心”讓主子久等的迫切心情，又不至于失了體面、風度。這個“趕”字，真真恰到火候，教讀者如見真人嘴臉。

經典之2：“……眾婆子上來打起轎簾……”

這句話中的“眾”字，用得頗有韻味。黛玉下轎，婆子打簾——這是主子的“尊榮”，也是奴才的“本分”。然而，若純粹是為“打起轎簾”，則一個婆子也就夠了——即使一邊一個，也至多不過兩個。那么，此處為何用一個“眾”字呢？一個“眾”字，可見去打簾的，必是數個婆子；且這數個婆子，又必定爭先恐后——她們刻意表現，存心邀寵，十足的奴才氣，十足的功利味，都在這一個“眾”字中了。

經典之3：“……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忙都笑迎上來……”

這句話中的“忙都笑”三個字，最值得讀者把玩。丫頭見了黛玉，固然是要迎的。可是，怎么個迎法呢？曹雪芹筆下的這個迎法，若非斫輪老手，只怕不易拿捏：首先是“忙”，遠來嬌客到了，先要有熱情；其次是“都”，新的主子到了，有誰肯怠慢？再次是“笑”，無“忙”也可，無“都”也可，惟這一“笑”少不得——哪怕與空中小姐、迎賓小姐的笑差不多，卻是做個好奴才的資本，怎么敢吝嗇呢？曹雪芹寫書，妙處一絕如此。讀者也可看看1987年拍攝的電視劇《紅樓夢》，領會一回“丫頭”們把“忙都笑”這三個字演得是何其傳神。

經典之4：“……三四人爭著打起簾籠……”

這句話，與上文中的“眾婆子上來打起轎簾”頗有些近似。區區一個簾籠，與轎簾無甚迥異，至多兩個人也就“打起了”，何勞這“三四人”下手呢？單是“下手”，也就罷了，又何必“爭”呢？不過見黛玉要進門，欲立功邀寵而已。可見人之趨炎附勢的奴才性，是多么的強烈。黛玉到了賈家，至多也就半個主子，他們尚且這般趨附；那么，對于賈家的真主子呢，又該是怎樣的趨附？所以，曹雪芹嵌了一個“爭”字在此，就留給廣大讀者自己去聯想、去想象了。

經典之5：“……當下地下侍立之人，無不掩面涕泣……”

這句話教人十分哭笑不得：黛玉與外祖母哭，他人也為之“涕泣”。不但涕泣，而且“掩面”；非只掩面，而且“無不”。如此矯情的舉止，能有幾分真情呢？司馬遷的《史記》里，寫竇皇后重逢失散了多年的弟弟，兩人相持而哭，“泣涕交橫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其中一個“助”字，把“左右”的居心寫得昭然若揭。曹雪芹寫這些“地下侍立之人”，雖無“助”字，卻是與司馬遷的筆法有著同工異曲之妙的。其實，黛玉的幸與不幸，與他們是毫不相干的。然而，又不能少了“好奴才”的招牌，這才“無不掩面涕泣”，所以多少都有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氣息。

經典之6：“……寶玉看罷，因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這句話的節骨眼，全在“看”與“笑”的順序上。倘使先“笑”而后“看”，寶玉也就不是寶玉了，而是一個舉止錯亂顛倒、神智混沌不清的弱智。倘使且“看”且“笑”，更不合寶玉的身份、性情。只有登徒子、西門慶之流，才會對一個初見的女子且“看”且“笑”。試想寶玉是何等樣人？舉止豈能這般齷齪、猥瑣？因此，只有先“看”而后“笑”，才是“真”寶玉。黃梅戲《梅龍鎮》里有兩句唱詞：“一見就傾心，再見就鐘情。”大抵就是這種先“看”而后“笑”的感覺：風情無限，又清純如水；因為賞心悅目，所以暗埋情種。1977年拍攝的電影《金玉良緣紅樓夢》里，林青霞飾演的賈寶玉，可謂把這里的先“看”而后“笑”演絕了。

經典之7：“……一面早有熙鳳命人送了一頂藕合色花帳……”

這句話中的“早”字，看似不經意的一筆帶過，卻把王熙鳳的性情寫得入木三分。賈府里想到為黛玉送東西的，只有王熙鳳一人而已。不但要送，而且還“早”，多么細致，多么周到，多么體貼，完全把她與黛玉初見時的“做作”遮蓋了！讀至此處，我輩怎能不嘆王熙鳳的心計之工？正因工于心計，王熙鳳才得以在賈府中炙手可熱、八面玲瓏。寥寥一個“早”字，把她寫成了一個“心有山川之險，腹有城府之嚴”的角色。

總之，曹雪芹在《紅樓夢》中的煉字工夫精湛絕倫，遠非他人、后人能比。《林黛玉進賈府》中的七處傳神細節，對于《紅樓夢》全書來說不過滄海一粟，類似的例子多如繁星、不勝枚舉。廣大中學生朋友只要潛心閱讀、細致鉆研，必定會收獲頗多、受益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