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曉 寧
(西安工程大學 人文學院, 陜西 西安 710048)
周密,宋末湖州人,字公謹,號草窗,又號弁陽老人、泗水潛夫、華不住山人。編有著名的《絕妙好詞》,在宋末元初詞壇上頗有地位,與吳文英并稱“二窗”。歷史上對草窗詞的評價差別很大:清代浙派詞人對其推崇備至,在朱彝尊、汪森所輯的《詞綜》中,選錄的草窗詞達57首之多,與吳文英并列全書之冠。而常州詞派對他的評價是毀譽參半,周濟在《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中說:“草窗鏤冰刻楮,精妙絕倫;但立意不高,取韻不遠,當與玉田抗行,未可方駕王、吳也。”[1](P1646)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說:“草窗、西麓、碧山、玉田同時并出,人品亦不甚相遠……草窗雖工詞,而感寓不及三家之正。本原一薄,結構雖工,終非正聲也。”[1](P3817)而王國維對他的評價簡直是刻薄了,說他是“鄉愿”,那樣的詞“一日作百首也得”。[2](P77)
這些評價對他的詞作的藝術性頗有爭議,但對詞作的思想境界卻是一致地不曾高估。他的朋友李萊老有一首題他的詩集《草窗韻語》的詩:“綠遍窗前草色春,看云弄月寄閑身。北山招引西湖賦,學得元和句法真。”用來概括他前期詞的思想境界,也很恰切。《白雨齋詞話》稱他此期代表作《木蘭花慢·西湖十景》為“不過無謂游詞爾”,[1](P3806)也不算很過分。
清人周濟說:“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歌,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社。”(《介存齋論詞雜著》)[1](P1629)所謂無謂之詞,指的是那些并非由心而發,沒有多少深刻思想和真摯情感的作品。北宋小詞,被文人視為詩余小技,很多出于酒席宴上,只為令歌伎傳唱取樂。正如晏幾道在《小山詞序》中所記的創作場面:“始時沈十二廉叔,陳十君寵家,有蓮、鴻、蘋、云,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而已。”[3](P120)所以,思想內容不免匱乏窄小。而南宋人喜好結社唱酬,創作場面往往似周密《瑞鶴仙》詞序所描述的:文人雅士,聚會歌吟。創作的目的就是湊數、雅玩,為文造情,因而,如何會有深刻的情感,深刻的思想呢?不幸的是,周密此期的作品大多可歸入此類。
思想境界,大者可以是家國之思,小者可以是人生之慨。且看周密此期詞中的這兩個方面。
周密們在西湖邊吟賞煙霞,切磋詞藝,幾乎將所有的精力和喜怒都放在這種活動中的時候,下距南宋滅亡不過十幾個年頭了。此時的國勢,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南宋統治集團內部,昏庸無能的宋理宗信任權奸賈似道,把政事一委其人。這位臭名昭著的賈相一手遮天,欺上瞞下,搞得政治局面混亂不堪。外部,蒙古軍滅了金國,自是對宋虎視眈眈,伺機而動。就在周密們結吟社之前六年的寶祐六年(1258),蒙軍大舉攻宋,破西川等數州;開慶元年(1259),忽必烈圍鄂州,賈似道乞請劃江為界,奉幣求和,卻竟然謊報軍功,奏稱大捷;結社四年后的咸淳四年(1268),蒙古軍圍襄陽,宋元生死大戰開場。宋之國勢,岌岌可危。
國事艱危若此,那些出身高貴的知識分子卻一味沉迷于各種雅致的游戲和享樂之中,絲毫不問國家艱危。只有那些從底層走出來的知識分子認識到這種現狀。《古杭雜記》載:蜀人文及翁及第后,期集游西湖,一同年戲之曰:“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席賦《賀新郎》云:“一勺西湖水。渡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世界,煙渺黍離之地。更不復,新亭墮淚。簇擁紅妝搖畫舫,問中流擊楫何人是?千古恨,幾時洗?余生自負澄清志。更有誰、溪未遇,傅巖未起?國事如今誰倚仗,衣帶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周密《癸辛雜識》別集卷下載咸淳辛未無名氏作《沁園春》道:“國步多艱,民心靡定,誠吾隱憂。嘆浙民轉徙,怨寒嗟暑;荊湘死守,越歲經秋。虜未易支,人將相食,識者深為社稷羞。當今亟出陳大柬,箸借留侯。迂闊為謀,天下士如何可籍收?況君能堯、舜,臣皆稷、契;世逢湯、武,業比伊、周。政不必新,貫仍宜舊,莫與秀才作盡休。吾元老廣四門閑路,一柱中流。”[4](P314)相比之下,此時的大宋在周密們的眼中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乾道淳熙間,三朝授受,兩宮奉親,古昔所無。一時聲名文物之盛,號‘小元祐’。豐亨豫大,至寶祐、景定,則幾乎政(和)、宣(和)矣”[5](P329)(《武林舊事》序),陸文圭跋張炎《詞源》說:“淳、祐、景定間,王邸侯館,歌舞升平,居生樂處,不知老之將至。”[1](P269)
既然思想上如此輕松快活,只戴著粉紅色的眼鏡看世界,創作上當然不會有什么憂國憂民之語。雖然尹占華先生說:“但是西湖詞社詞人們的創作好寫黃昏之景或夜景,多用清、涼、冷、寒等字眼,似乎又是國事衰頹在他們心理上投下的陰影。他們這些人如果對國事有什么看法的話,一般來說是不會用詞來直接表達的,而是在詞中營造一種環境氛圍,烘托渲染,隱喻象征,以求得一種通感的效應。”[6](P27)是否果真如此,其實頗有疑問。因為喜用此類字眼,只是姜夔一派的習慣罷了,另外加上“歡愉之詞難工,窮苦之言易好”的傳統心理而已,未見得有何深意。這等麻木漠然,雖是受上層影響,到底是令人吃驚的。林升“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7](P221)的諷刺,可謂允矣。
從較低的層次來看,個人的情感在任何作品中都是應該具備的。試以周密的幾首詞為例,來看其“情”。他此期的代表作《木蘭花慢·斷橋殘雪》:
覓梅花信息,擁吟袖,暮鞭寒。自放鶴人歸,月香水影,詩冷孤山。等閑。泮寒晛暖,看融城、御水到人間。瓦隴竹根更好,柳邊小駐游鞍。
瑯玕,半倚云灣。孤棹晚,載詩還。是醉魂醒處,畫橋第二,奩月初三。東闌。有人步玉,怪冰泥,沁濕錦鹓斑。還見晴波漲綠,謝池夢草相關。
這首詞,據小序載乃是苦搜冥索,刻意求工之作。此詞起筆三句從踏雪尋梅寫起,一種高雅的風致籠罩全篇;接下來的三句用高士林逋故事,更增高雅之致。上闕“等閑”以下,寫他在孤山見到的雪景,自然是琉璃世界,并遙想春到人間,“融城,御水到人間”。這是一種美麗的想象,大約是暗用了宮女紅葉題詩的故事。看這覆蓋著皚皚白雪的“瓦隴竹根”,竹籬茅舍,正似桃園一般,使詞人下馬駐鞍,不忍離去。下闕繼續寫景,“瑯玕,半倚云灣”,一片幽篁,環境清麗,詞人“孤棹晚,載詩還”,來時“擁吟袖”,去時“載詩還”,何等高情雅趣!再插入一筆,一位美人也在賞雪,蓮步輕踩在玉一般的雪地上,嬌嗔雪泥濺濕了她繡著鸞風的錦鞋。正是一幅《紅樓夢》中賈母說薛寶琴的“白雪紅梅美人圖”。從這一非常符合古代文人喜好的美景中撤回心與眼,他又作一想象,用謝靈運夢見弟弟謝惠連,文思大暢的故事,想象春臨大地的美好景象。
這首詞非常能代表他的審美取向與思想情趣。這“踏雪尋梅”、“孤棹載詩”、“白雪紅梅美人圖”,以及林逋詠梅,紅葉題詩與謝池夢草的故事,處處表現的是一個出身名門,涉世未深的青年詩人清高澹遠、詩情雅意的胸懷。若有情思,只是表現一種雅趣,其中包含的感情,描寫的場景是多么的似曾相識!因為在無數的古典詩文中都有類似的筆墨。這正是他此期作品的情感特點:淡漠、程式化、為文造情。沒有深刻的感動,只有已成固式的文人感慨,“覓”、“載”兩字更是道出這種終日尋詩,為文造情的情感的實質。
另一首《蘇堤春曉》:
恰芳菲夢醒,漾殘月、轉湘簾。正翠崦收鐘,彤池放仗,臺榭輕煙。東園夜游乍散,聽金壺、逗曉歇花簽。宮柳微開露眼,小鶯寂度春眠。
冰奩,黛淺紅鮮,臨曉鑒、競晨妍。怕誤卻佳期,宿妝旋整,忙上雕軿。都緣探芳起早,看堤邊,早有已開船。薇帳殘香淚蠟,有人病酒懨懨。
縱然用上許多美妙字眼,所抒寫的仍不過是:一位身懷“閨情春思”的女子,正趁早去探訪西湖的春色。不過如此而已。
所以,《白雨齋詞話》說:“公謹木蘭花慢西湖十景十章,不過無謂游詞耳。”“西麓西湖十詠,多感時之語,時時寄托,忠厚和平,真可亞于中仙。下視草窗十闕,直不足比數矣。”[1](P3806)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說他的詞“立意不高,取韻不遠”,[1](P1645)陳廷焯說他的詞雖然“結構工”,但“本原薄”,只指此期詞時,這并不算過分。葉嘉瑩先生《唐宋詞十七講》講姜夔時道:“姜白石的詞好處在他的不庸俗,只是他有心要出奇制勝的意思太多了,而直接的感發的生命就反而受了損傷”,[8](P386)“人家辛棄疾有這樣的感情和懷抱,一開口就出來了,不裝模作樣,不拿腔作勢,不矯揉造作,一開口品格就是高的。姜白石老要有心求品格高,不能庸俗,不能夠膚淺,王國維說他‘無一語道著’”,[8](P397)移來批評周密,不亦貼切乎?
雖然草窗前期詞思想靡弱,無高者超者,然而他在當時詞壇上是很有地位的。對他頗為不滿的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亦云:“當時草窗盛負詞名,玉田次之,碧山、西麓名則不逮”,[1](P3818)“有文過于質者……周草窗……是也。”[1](P3968)能在詞壇上領得幾年風騷,自是有其原因,這原因就在其藝術性的高妙。除了那位對南宋詞極有偏見的王國維說他“失之膚淺,雖時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2](P27)之外,其他評家對他詞作的藝術性并不否定。周濟盛稱之“鏤冰刻楮,精妙絕倫”,“公謹敲金戛玉,嚼雪盥花,新妙無與為匹。”(《介存齋論詞雜著》)[1](P1634)對他頗有微言的陳廷焯說:“草窗雖工詞,而感寓不及三家之正。本原一薄,結構雖工,終非正聲也”(《白雨齋詞話》),也承認他是“工詞”的。周密詞藝術性之高妙我們留待另文論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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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葉嘉瑩.唐宋詞十七講[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