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婧,王凡,杜小正,東貴榮
(1.上海中醫(yī)藥大學,上海 201203;2.上海中醫(yī)藥大學附屬岳陽中西醫(yī)結合醫(yī)院針灸科,上海 200437)
腧穴處方配伍是以整體觀念和辨證論治為指導,針對具體病情,結合臟腑經絡腧穴功能特性的基礎上進行選穴配伍,對臨床療效有著直接影響。本文通過整理分析古代針灸典籍中針灸選穴配伍的演化發(fā)展、變化規(guī)律,以期更好地傳承各時期醫(yī)家的學術思想和臨床經驗,并為臨證取穴提供指導。
縱觀現(xiàn)存的中醫(yī)典籍,春秋戰(zhàn)國至東漢時期是針灸處方配穴及其理論形成的萌芽時期[1-6]。《黃帝內經》載有針灸處方 240余個[7],遠超方藥(13方)以及其他治療手段,此時針灸處方配穴雖以單穴為重,但腧穴配伍已始得雛形,配穴多以經絡辨證為綱,以循經取穴為主,局部與遠端選穴為原則,被后世廣泛應用的本經配穴法、表里經配穴法、左右配穴法、前后配穴法、局遠部配穴法在《內經》中已有顯現(xiàn)。
1.1.1 配穴初現(xiàn)
如《靈樞·五邪》“邪在腎,則病骨痛、陰痹……取之涌泉、昆侖”則為表里經配穴法;局部選穴與循經遠取五腧穴的局遠相配伍也有體現(xiàn),如《靈樞·四時氣》“腹中腸鳴,氣上沖胸,喘不能久立,邪在大腸,刺肓之原、巨虛上廉、三里”,即局部選“氣海穴”配以遠取“足三里”、“上巨虛”;“氣在于頭者,取之天柱、大杼,不知,取足太陽滎輸”也是此意(《靈樞·五亂》),以局部“天柱”、“大杼”配合膀胱經滎輸穴。
1.1.2 辨證選穴
《內經》中另一標志即辨證循經選穴,體現(xiàn)在雖為同一種病,依辨證不同有數個及數十個不同穴方,如腰痛證:“足太陽脈令人腰痛,引項脊尻背如重狀,刺其郄中太陽正經出血……”;“少陽令人腰痛,如以針刺其皮中,循循然不可以俯仰,不可以顧,刺少陽成骨之端出血”,針對不同經脈所致腰痛,在局部取穴的基礎上再循經遠取進行治療。此時已經形成了“局部取穴”結合“遠道”的“辨證取穴”。
1.1.3 用穴精少,明析五腧
《內經》中配伍多為二至四穴,這種用穴精少的思想對后世有很大影響,今人承淡安先生[8]也有總以重點取穴,不必多用為宜之說。同時《內經》明確了五腧穴、絡穴、郄穴、俞募穴等特定穴的名稱和位置意義,對井滎輸原經合各穴的功能特點及主治功效亦有總結,為后世配穴發(fā)展奠定了基礎。《靈樞·九針十二原》:“五臟有疾,當取之十二原?!薄鹅`樞·邪氣臟腑病形》:“滎俞治外經,合治內腑。”《素問·咳論》:“治臟者,治其俞;治腑者,治其合,浮腫者,治其經?!?/p>
《難經》在《內經》配穴理論基礎上進一步發(fā)展,以“母能令子實”、“子能令母虛”的五行生克理論為依據,將五腧穴的主治特性與臟腑五行屬性相配,演化而成子母配穴法[9-11]。臨證運用時既可根據本經井、滎、輸、經、合的五行關系進行補瀉,又可根據經脈所屬臟腑的五行關系補瀉,是對《內經》五腧穴應用的繼承和發(fā)展?!峨y經》還首次提出三焦配穴,《難經》十一難載:“上焦……其治在膻中;中焦……其治在臍旁;下焦……其治在臍下一寸……三焦,其府在氣街?!北痉ㄖ饕糜谥委熍K腑疾病,膻中主治上焦心肺疾病;天樞穴是中焦氣機升降樞紐,主治中焦脾胃肝膽疾病并婦科疾病等;陰交穴主治下焦婦科、泌尿系統(tǒng)疾病;氣沖穴既是胃之氣街,又是奇經八脈之沖脈起始部,調理三焦。三焦配穴法即是在臟腑辨證基礎上辨明三焦何部病證,以此選擇相應的主穴如中焦病證治以主穴天樞輔以相應的配穴,是對臟腑疾患局部取穴的提練和總結。
《脈經》[12,13]提倡“五腧穴”與“俞募穴”的配伍應用。如《脈經·卷六》記載:“肝病,其色青,手足拘急……春當刺大敦,夏刺行間,冬刺曲泉,皆補之。季夏刺太沖,秋刺中都,皆瀉之。又當灸期門百壯,背第九椎五十壯。”此法為刺五腧穴而灸背俞穴,其為臟腑俞募配合五腧穴應用奠定了基礎。此外,王叔和強調治病必先診脈才能明陰陽、辨表里、識臟腑而后定腧穴。
《針灸甲乙經》[14]由晉代皇甫謐整理《素問》、《靈樞》、《明堂孔穴針灸治要》三部書而成,是集經絡腧穴理論、脈診、針道、病因病機及針灸治法于一體的針灸學專著[15,16]。其中所載針方大多是建立在辨別病癥所屬臟腑和經脈的基礎上的取穴配伍,同時其配穴亦不局限于選擇本經穴位,擴大到表里經、同名經穴位,但總原則都是與病變臟腑或經脈相關,如卷十二第六“齒痛,顴髎及二間主之”,即取局部穴位手太陽小腸經顴髎穴合以遠取手陽明大腸經滎穴二間相配的遠近配穴法。配穴形式多為五輸穴與五俞穴相配,及俞、募穴與五腧穴相配,如卷八第三“脾脹者,脾俞主之,亦取太白……五臟六腑之脹,皆取三里”。脾脹多由脾虛夾濕,氣機阻滯引起脾胃功能障礙,病變在脾胃,關鍵在于健運脾胃、通調氣機,配穴即以臟病取俞之意,以膀胱經脾俞穴主治脾之病;太白既是足太陰之脈的輸土穴,又是原穴,起健氣益氣、理氣化濕之功;配伍表里經足陽明胃經合穴足三里疏理胃腸氣機,共治脾區(qū)脹滿。《針灸甲乙經》在《內經》、《難經》的基礎上靈活運用各類配穴方法,遵古而又不泥古。
金·竇漢卿著《標幽賦》,從中可以看出竇氏善用五腧穴,其“體重節(jié)痛而俞居,心下痞滿而井主”即為對《內經》、《難經》五腧穴應用的繼承,臨證用穴多“求門海俞募之微”、“求原別交會之道”;“瀉絡遠針,頭有病而腳上針”則闡明了循經遠取的作用,臨證應用如“頭風頭痛,刺申脈與金門;眼癢眼疼,瀉光明與地五”;注重標本根結理論,四肢為本,頭面軀干為標,根穴分布在四肢遠端,結穴位于頭胸腹部,“更窮四根三結”
體現(xiàn)竇氏對局部與遠道配穴的重視。其著《針經指南》中亦強調此觀念:“先刺主證之穴,隨病左右上下所在取之。仍循捫導引,按法祛除,如病未已,必求合穴”。
明清時期針灸配穴方法極大發(fā)展,醫(yī)家輩出,配穴方法豐富,包括繼承古人的局遠配穴法、前后配穴法、表里經配穴法等,及進一步發(fā)展完善的十二原穴夫婦相合配穴法、擔截配穴法、八脈交會穴配穴法、十二井穴交經配穴法、竹刻原絡配穴法等[17],配穴理論體系已趨于成熟?!栋侔Y賦》記錄了近百種病證的選穴治療,配穴方法有數十種,其“先窮其病源,后攻其穴道”明確體現(xiàn)了辨證施治的主導原則[18,19],如“囟會連于玉枕,頭風療以金針;懸顱頷厭之中,偏頭痛止;強間豐隆之際,頭痛難禁”,針對頭痛的不同部位、病因,辨證選取不同經穴。楊繼洲著《針灸大成》涵蓋了各科病證,針灸方約1000余個,針方取穴精簡扼要[20,21],認為“不得其要,雖取穴之多,亦無以濟人;茍得其要,則雖會通之簡,亦足以成功”;重視參脈論證、審證求因,臨證“先審病者是何病?屬何經?用何穴?審于我意”,再“求穴在乎按經”,循經論治,“能識本經之病,又要認交經正經之理,則針之功必速矣”,即體現(xiàn)了楊氏臨證辨證循經選穴配伍的總體思想。
處方配穴是影響針灸療效的決定性因素,猶如對癥下藥,藥不對癥無以起疴,穴不對病無以療疾,徒增痛楚。當今針灸配穴方法繁多,猶令初學者無所適從。縱觀歷代腧穴配伍演變,經歷了一個由單穴處方到配穴處方的發(fā)展過程,東漢、魏晉時期是針灸配穴處方發(fā)展的基礎階段,多以經代穴、選穴精少;金元時期為其創(chuàng)新發(fā)展、承前啟后的轉折點,配穴方法流派紛呈;明清時期處方配穴漸趨成熟[22]。細查腧穴配伍發(fā)展,不難發(fā)現(xiàn)無論其如何變化,其選穴配方關鍵不越三條,即辨證、循經和遠近,基于此我們總結為在經脈臟腑辨證基礎上的病變局部取穴配合循經遠取特定穴的循經遠近配穴規(guī)律以指導臨證選穴配伍,再根據病情需要、結合腧穴主治特性,輔以隨癥選穴配合,靈活多變。
疾病的發(fā)生發(fā)展,臨床證候表現(xiàn)雖錯綜復雜,但究其原因則不外乎陰陽表里、寒熱虛實,故臨證選穴必先“望聞問切”診察病情,繼而辨證,將臨床上不同證候表現(xiàn)分析歸納以明陰陽、知病所,即明確疾病在臟在腑,在表在里,在皮膚筋脈,在氣在血,在經在絡;識病情,即了解疾病的病因病機以及標本緩急。再依據病位將臨床疾患分為頭面軀干四肢部病證和臟腑病證。
頭面軀干四肢部以肌肉關節(jié)病證多,病位表淺,多為氣血瘀滯于皮肉筋脈而致。首先根據經脈辨證選取病變所在經脈局部及鄰近部的所屬經穴為主治療。繼而依據“經脈所在,主治所及”,配合循經遠取,以氣血陰陽為綱,辨證選取本經、表里經、子母經同側或對側四肢部五腧穴,或絡穴、郄穴,既可針對病機加強治療又可輔助治療兼證。臟腑病證則選取相關臟腑的俞募穴為局部選穴;再配合選取其病變臟腑所屬經脈、表里經或子母經五腧穴,五臟病多取原穴以固本求原;六腑病多選下合穴調理臟腑,疏通氣機;而臟腑兼證、表里經同病時,當取絡穴或原絡配穴;伴有血證或痛證時宜選取相應郄穴輔助治療。在此總的基礎上針對病因病機或相關兼證輔以隨證經驗配穴,進一步鞏固療效。對某些急癥或是病位不能確定、癥狀彌散的病癥,臨床仍以辨證為基礎,明確陰陽表里、寒熱虛實,針對病機隨證選穴,如高熱,隨證選取大椎、曲池;昏迷隨證選取水溝、素髎,皆是此意。
循經遠近配穴規(guī)律以經脈臟腑辨證為根本,通過辨病因、辨氣血、辨臟腑、辨經絡對疾病定位定性,診察陰陽,明確經脈,確定治療原則,在此基礎上達到循經取穴有理有據;遠近配合相得益彰;謹守病機,整體調節(jié);主次相配,精而勿濫,實現(xiàn)用穴精少,效專力宏的目的,是對古人配穴方法的繼承和提煉。“百癥俞穴,再三用心”,針灸臨證配穴實際是一個完整的辨證思維過程,依此規(guī)律辨證配穴,靈活運用以期“守數據治,無失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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