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春友
(北京師范大學 哲學與社會學學院, 北京 100875)
中國哲學中的“存在”概念
嚴春友
(北京師范大學 哲學與社會學學院, 北京 100875)
中國傳統哲學中沒有與西方哲學的“存在”相對應的概念,但有類似的思想,如道、氣、理等;不過僅僅是類似,而不是相同,因為中國傳統哲學中所理解的這些范疇雖然具有本質的含義,卻并不是獨立的實體,而是與感性事物融為一體的。在現代中國哲學中引入了西方哲學的諸多概念,包括存在(being)概念,但由此引發了翻譯問題的討論,許多學者主張把being翻譯為“是”。這種翻譯會產生更多的問題,將其譯為存在是合適的。翻譯根本上是一種理解,是把另一種文字中包含的文化信息嵌入本族文字和文化的過程,而理解就會有差異。因此將一種哲學完全準確地翻譯為另一種文字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哲學研究的重點就不應放在文字的理解上,否則便會舍本逐末,妨礙哲學研究的深入。
存在;翻譯;中國哲學;西方哲學
在中國傳統哲學中,沒有與西方哲學中的“存在”(being,essere)相對應的概念;但是,類似的思想應當說還是有的。
如果按照傳統西方哲學中的存在概念來衡量的話,傳統中國哲學中的道、氣、理概念有類似之處。根據巴門尼德的說法,只有存在者存在,非存在不存在;后來這種思想演化為本質主義,認為只有本質才是真正的存在,其他都是現象。本質是永恒的,而現象則是短暫的、有限的,因而不是真正的存在①參見北京大學哲學系編《古希臘羅馬哲學》,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中國哲學中的道、氣、理等概念也有相近的意思。
道具有無限性、永恒性,無始無終,其他事物則都是道的產物,是有限的、短暫的存在,因道而生,也因道而滅。就此而言,道是超越一切有限事物而存在的。
氣也是如此,雖然與道相比,氣具有某種程度的物質性,但它也同樣具有本質的意義。氣被某些哲學家看作萬物的實質,雖然事物千變萬化,但都是氣的不同形態,都來源于氣。
理,是宋明理學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在這些哲學家看來,理是萬物的本質、根據,萬物因為分有了理才得以存在。這種思想與柏拉圖的分有說有類似之處。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這里所說的只是一種類似,而不是相同,實際上它們與西方哲學中的同類概念有著實質性的差異。正是由于這個原因,這些概念無法翻譯成西方文字,因為在西方哲學里找不到具有同樣含義的詞匯。
最根本的不同在于:道、氣、理雖然具有本體論意義,也是真正的存在,但都不是實體。具體來說,這種不同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道、氣、理不是實在物體,是不能獨立存在的。它們只能存在于萬物之中,與萬物一體,與萬物共在。它是萬物內在的生命。所謂道不離物,物不離道。換言之,在這里沒有現象與本質的區分,兩者也沒有價值上的高低,沒有等級上的差別。道不僅存在于好的事物中,也存在于壞的事物中。道沒有開始,也沒有終結。不知道從哪里來,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就是說,它沒有任何預定的目的,而只是存在著、運動著。道好像是有,又好像是無。所以,我們明確地感受到它是存在的,卻又看不見、摸不著。道雖然是永恒的,卻不是不變的,相反,它的根本性質就是變化,它永遠處于變化的過程之中。因而無法被人所把握。所以,道也是不可說的,凡是我們說出來的,就已經不是道了。
因此,像“道”這一類的中國哲學范疇,在西方哲學中是無法找到相應概念的。比如,人們通常翻譯為“the way”(道路),這盡管是一個最接近“道”這個漢字的西方詞匯,但也不能完全表達“道”的含義:顯然,道路是有邊界的,而道卻沒有邊界,因為道是模模糊糊、朦朦朧朧、若有若無的;假如這個“道路”是基督教的道路,則既是有開始的,又是有終點的,開始于伊甸園,終結于天國。有的人把道翻譯為規律,道似乎是有規律的意思,但翻譯成規律是不恰切的,還不如翻譯成道路更好,因為,把道譯成規律,道就變成了死的東西,它那種活生生的內在生命、那種靈活性就沒有了,道就變成了嚴格按照預定而確定的數據來運行的東西。
從這個角度來講,在傳統中國哲學中也找不到存在(being,essere)這樣的概念,至少從嚴格意義上講是如此。
在中國現代哲學中,引進了西方哲學的存在概念。但是,由于前面講的原因,中國傳統哲學中沒有存在概念,因而如何翻譯西方哲學的“存在”,成了一個問題。
Being(essere)最早被譯為“存在”,“存”表示的是時間,“在”表示地點。因此,漢語“存在”的意思就是“在時空中”,就是說,只有在時空中的才是存在,沒有在時空中的就不是存在。這里已經表現出了與西方哲學語言中存在概念的不同。
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的一些哲學家開始對“存在”的這個翻譯產生了懷疑,以至于進行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討論,最終出版了兩大卷書①宋繼杰主編《Being與西方哲學傳統》,河北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專門討論如何翻譯存在(being)。
他們產生懷疑的主要理由是:西方語言的being是個動名詞,充分展示出了存在物的活力,也表示出了存在本身的過程性,可是中文“存在”卻是個名詞,不具有這樣的性質。因此很多人主張翻譯為漢語的系動詞“是”,因為這是唯一與西方語言中的being相對應的一個漢字。
然而,這樣的翻譯存在著更多的問題:其一,漢語中的“是”永遠是個系動詞,而不能成為名詞,因為它不可以加上ing而變成動名詞。因此,如果翻譯為“是”,在漢語里用起來就非常別扭,比如說“存在是存在的”這一個命題,就變成了“是是是的”,就如同用意大利語說“essere essere essere”,或用英語說“be be be”;這樣的說法只能讓人莫名其妙,不能了解它的意思;其二,現代漢語中的“是”由于不能名詞化,因而不能有復數形式,而西方語言中的being可以有復數。因此,即使翻譯成“是”,也依然不能準確表達being的含義,“是”還是是,而不是 being。結論只能是:是就是是,being就是being,“是”根本不可能是being;其三,現代漢語中的名詞,幾乎全部是由兩個字構成的,把being翻譯成一個單字,不符合現代漢語的習慣,讀著別扭;最后,從根本上講,西方哲學的語言不可能完全而準確地翻譯成漢語,正如中國哲學的概念不能完整而準確地翻譯成西方哲學的語言一樣。不只是“being”不能準確地翻譯為中文,其他大多數西方哲學的概念也不能準確地進行翻譯。就連“中國哲學”這個說法,嚴格來講也是不成立的,因為“哲學”這個來自西方的概念,是相對于科學、宗教而存在的,在中國則沒有這種區分。反之亦然,中國哲學的概念也都不能準確地翻譯為其他任何一種文字。
其原因并不復雜,是由于語境不同,既包括語言符號自身的語境,也包括文化的語境。比如“世界”一詞,在西方傳統文化中世界是上帝創造的,因而它是有限的,而在中國文化中世界卻是無限的,它并不以上帝的存在為前提。因此,將world翻譯為世界的時候,就已經把西方的這個詞匯變成了中國的詞匯,并且將其嵌入了中國文化的結構中。
文字自身的語境,則是指文字結構所帶來的心理感受及其隱含的文化意義。文字不是純粹的理性符號,事實上,每個文字都包含著它的演化史以至于整個文化史,其含義還與讀者的主觀世界的結構及其感受偏好有關。當一個人讀到某個字的時候,不僅會產生思維層面的理解,而且還會產生視覺和心理上的感受。以“丑”字為例,當我們看到這個字的時候,便感覺不舒服,這個字就讓我們覺得很丑;可是,一個不認得漢字的人就沒有此種感覺。又如西方哲學中的idea,通常譯為“理念”,我們看到這個中文詞匯時的整體感受與西方人看到idea時的定然不同;而且就這個西方詞匯而言,據陳康研究,它還具有形式的含義,可是,在漢語中找不到一個詞匯與之相對應:當我們將其譯為形式時,便成了純粹客觀的,其所包含的主觀性含義便沒有了;而當我們將它譯為理念時,則形式這一含義就丟失了。
最能說明這個道理的典型例子便是對于“the milk way”的翻譯,對于英國人來說,銀河的確就是“牛奶路”,但如果這樣翻譯為中文,則中國人不知為何物,故而必須譯為漢語中的對應詞匯“銀河”;同樣地,假如把銀河直譯為英文,說英語的人就不知道它是什么了。當我們譯為“銀河”的時候,盡管所指是同一個對象,但其意義和感受卻大為不同,對于英語國家的人來說,銀河如同灑了的牛奶,而對于中國人而言則像撒了一地的銀子;更不用說關于銀河的傳說與英語世界如何不同了。
翻譯就是一種理解,而理解必定是有差異的。因此,我認為把being翻譯為“存在”是合適的,它包含著中國哲學家對于being的獨特理解,它意味著:對于中國哲學家來說,凡是存在的,一定是在時空中的,不在時空中的就不存在。既然是在時空中,就一定是處于相對關系中的。對于存在的這種理解倒是比較符合于現代西方哲學的根本精神,與現象學較為一致,這就是非實體論的思想;或者符合所謂的后現代形而上學思想。不過,形而上學這個詞,在傳統中國哲學中也是沒有的。
由上述分析可以得出結論:外國哲學概念的翻譯,不僅應當考慮到翻譯的準確性,還應當考慮到漢語的習慣和語法及漢語自身的語義、語境,而不能生硬地照搬外國的詞匯;既然完全準確的翻譯是不可能的,那么,哲學研究的重點就不應該過多地糾纏于詞匯的理解和翻譯,而應當放在問題的研究上,理解才是最重要的。否則,便會舍本逐末,妨礙哲學深入真理宮殿的腳步。
The Concept of Existence in Chinese Philosophy
YAN Chun-you
(College of Philosophy and Sociology,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Beijing100875,China)
In traditional Chinese philosophy,though there is no corresponding concept of existence as western philosophy, there are similar thoughts like Dao,Qi and Li.They are just similar but not the same because these concepts are not independent entities but fused together with perceptual things,though each of them has its essential meaning in traditional Chinese philosophy.There are many introduced concepts of western philosophy in modern Chinese philosophy including that of“being”,which caused the discussion of its translation.Many scholars insist that it is translated into“是”.This translation leads to many questions.Thus,it is right to translate it into existence.Basically speaking,translation is to understand.It is a course of imbedding the cultural information of the source language into target language.Due to the differences of understanding,it is impossible to translate a philosophy into another language.So,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should not be emphasized on literal comprehension,or it will stand in the way of its deep research.
existence;translation;Chinese philosophy;western philosophy
B262
:A
:1673-2065(2012)05-0055-03
(責任編校:耿春紅英文校對:楊 敏)
2012-04-17
嚴春友(1959-),男,山東莒縣人,北京師范大學哲學與社會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