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坤
(江蘇大學 文法學院,江蘇 鎮江 212003)
《詩經》愛情世界的原生態探美(三)
李金坤
(江蘇大學 文法學院,江蘇 鎮江 212003)
以馬克思主義的美學思想,對中國人第一次集體歌唱的《詩經》愛情詩審美特征進行初步探析,比較全面而深入地挖掘出《詩經》愛情詩的思想內容與藝術形式之美,努力呈現其難能可貴的美學風貌。這些愛情詩,既顯示了人們對“人”本身審美觀較為健康而清醒的認識,又閃耀著男女主人公人格美精神的燦爛光輝;既有談情說愛方式的審美情趣,又有表現各種藝術形象的審美價值,諸如風俗美、形象美、意蘊美、意境美、含蓄美、結構美等等,彰顯出美的活力,散發出美的芳香,展示出美的風采。《詩經》愛情詩藝術美內涵甚為豐富,加強對它的開掘與研究,就能夠有力拓展《詩經》研究的新領域,進一步彰顯并提升《詩經》在中國文學史與美學史上的重要地位。
《詩經》;愛情詩;原生態;擇偶;傳情;人格;藝術
(二)意境優美詩情濃
意境,是我國美學思想中的一個重要范疇,亦是藝術美的一個重要標志之一。何謂意境,意境就是客觀自然與人的主觀感情相互交融的產物,亦即情與景、意(情)與境(景)的和諧統一。明代朱承爵說過:“作詩之妙,全在意境融徹,出音聲之外,乃得真味[1]。”王夫之亦說過:“情景名為二,而實不可離。神于詩者,妙合無垠。巧者則有情中景,景中情[2]。”早在2 000多年前的《詩經》愛情詩中,像這種將詩人的主觀情懷與客觀景物的描寫結合起來構成典型意境,并與大自然長期的艱苦斗爭中,不僅建立了物質關系,而且還建立了審美關系。這種審美關系的建立,與青年男女多在水邊、山野和林地等處幽會密約、談情說愛的情形以及相思者所處的特定環境等是密不可分的。這是構成《詩經》愛情詩意境的一個重要因素。
《陳風·東門之楊》是一首描寫男女相約而未成的詩。全詩二章,首章云:
東門之楊,其葉牂牂。昏以為期,明星煌煌。
詩中主人公原先是約好黃昏時分與對方相會于“東門之楊”的,可是左等右等,怎么也不見人影。抬頭看看,只見茂盛的楊樹葉隨風沙沙起舞,還有那天空的星星幽幽發光。如此清幽孤寂的環境,正傳神般地表達了與主人公那種久候不至、孤獨無伴的凄涼心情。此詩意境,為后來歐陽修《生查子》詞“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所本。《鄭風·野有蔓草》,也是一首意境甚美之杰作。主人公的心情與《陳風·東門之楊》卻迥然不同。這兩位青年男女已完全沉浸在不期而遇的無限喜悅之中了。全詩二章,首章云: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
首二句為比興手法,交代相遇的時間、地點以及特定的環境。在野外綠茵如毯的春草上,布滿了晶瑩剔透的露珠兒。此時此刻,一位眉目清秀,閃動著露珠般晶亮發光的大眼睛的美麗姑娘翩然而至。美景妙女,人畫一體;樂景悅情,水乳交融。如此意境的創造,極大地增強了藝術效果。如此比興,不僅創造了詩歌的整體意境,而且給人們留下了豐富的想象余地。曠野上那連天的芳草,不正是象征著少男少女們蓬勃旺盛的青春活力嗎?芳草旺盛的生命力離不開甘露的滋潤,而少男少女們的青春活力不也同樣需要愛情甘露之潤澤嗎?這自然間之甘露與人間愛情之甘露又都具有純潔甘美的審美趣味。同時,那晶瑩透徹的露珠又與美人那雙秋水汪汪的顧盼生情之眼睛相互映襯,更顯出倩女那楚楚動人的綽約風姿與幽雅神韻。
在運用比興手法創造優美意境、增強詩歌表現力與感染力方面,《陳風·月出》堪稱代表作之一。這是一首月下懷人的愛情詩。全詩三章,反復詠唱月下美人的形象,別具魅力。首章云: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佼”“僚”,皆為“美好”的意思。“窈糾”,形容體態苗條。“悄”,憂深的意思。在一個皓月當空、銀光瀉地的美好夜晚,詩中這位男青年望月懷人,浮想聯翩。“月出皎兮”一句非同尋常,它既是“興”句,具有引發全詩的作用,又是觸發詩人懷想的媒介,渲染了一種恬靜優美、撲朔迷離的氣氛,為美人的出場創造了神話般迷人的環境;同時它又兼有“比”的作用,即用月光的皎潔柔和來比喻白皙溫柔的美人。我們若將“月出皎兮,佼人僚兮”連起來考察,它就更具有一種深邃悠遠的意境美。皎潔的月光下,亭亭玉立著一位體態苗條、皮膚潔白如玉的美人,俊美的秀容與清輝的月色融為一體,這是一幅多么富有詩情畫意的月下美人圖啊。浙江地方民諺云:“月光下看老婆,越看越漂亮;露水里看莊稼,越看越喜歡。”正是說明了人們在特定環境中面對事物所產生的奇特的審美效應。杜甫《月夜》中想象妻子優美形象的兩句詩:“香霧云鬢濕,清輝玉臂寒”。亦是將妻子置于月光之下來盡情表現的。與《月出》詩具有異曲同工之妙。這種見月懷人、以月比人之手法來構成優美意境的藝術特征對后世影響很大。月亮,在后世的文學作品中,除了具有比喻美人的作用外,它已逐漸發展成為一個傳統意象,并以此來象征思念親友、故鄉之情,以及美好的事務與理想等。焦竑《焦氏筆乘》云:“《月出》,見月懷人,能道意中事。太白《送祝八》:‘若見天涯思故人,浣溪石上窺明月。’子美《夢太白》:‘落月滿屋梁,猶疑見顏色。’常建《宿王昌齡隱處》:‘松江露微月,青光尤為君。’王昌齡:《送馮六元二》:‘山月出華陰,開此河渚霧。青光見故人,豁然展心悟。’此類甚多,大抵出自《陳風》(筆者按,即《月出》篇)也。”可見,《月出》的確是《詩經》愛情詩中意境優美的杰作,歷來受人喜愛。蘇軾《前赤壁賦》中“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明月之詩”,即指《陳風·月出》詩。而《前赤壁賦》中“月出于東山之上”“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等句所創造的空靈澄澈的意境又正是從《月出》中脫胎而來。
除了《陳風·月出》以明月比美女的詩篇外,還有同時以日和月來比喻美女的詩篇。《齊風·東方之日》就是典型的一首。詩中“東方之日”與“東方之月”,既表示時間概念,展示這位美女和青年男子日夜相聚、形影不離的纏綿愛情,又是對“彼姝者子”人體美的形象描寫。由太陽的溫暖和月光的皎潔,很容易使人想象出那位溫柔多情而純潔美麗的女子。在溫和的陽光和皎潔的月光下,美人與青年男子的幽會,自然構成了一幅歡悅甜美充滿神秘色彩的意境。古人以日月之明喻指女色之美,此詩與《陳風·月出》已開其先聲矣。陳澧《讀風日錄》云:“兩章首句(筆者按,即《東方之日》)皆因時起興之語也。宋玉《神女賦》:‘其始來也,耀乎若日初出照屋梁;其少進也,皎若明月舒其光。’曹植《洛神賦》曰:‘仿佛兮若朝云之蔽月,皎若太陽升朝霞。’皆與此同。薛君章句謂‘東方之日兮’,悅其顏色之美盛也。《日出東南隅行》‘淑貌耀朝日’,《秋胡詩》‘明艷侔朝日’,正襲此意。”可見,像《詩經》愛情詩這種以興而兼比之手法創作意境的藝術生命力,委實是歷久彌新的。
《詩經》愛情詩中借優美意境表現濃郁情思之作,要數《秦風·蒹葭》《王風·君子于役》和《鄭風·風雨》最具代表性。3詩共同的特點就是主人公均置身于一個特定的自然環境中,淋漓盡致而又恰到好處地表達出他們各自神牽魂繞、夢寐以求的真切動人的情感。《蒹葭》采用的是“敘物以言情”(李仲蒙語,見胡寅《裴然集》)的賦體手法,三章分別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蒹葭凄凄,白露未晞”“蒹葭采采,白露未已”開頭,這就把水鄉清秋蒼茫凄迷的自然景物,與主人公對“在水一方”之“伊人”的尋尋覓覓可望而不可及的惆悵情懷,十分和諧地交融在一起,創造了情景交融的美妙意境,從而使詩歌充滿豐富情韻和審美趣味。黑格爾在《美學·序論》中認為,在“古典藝術”中,“把理念自由地妥當地體現于本質上就特別適合于這種理念的形象,因此理念就可以和形象自由而完滿地協調”[3]6。所謂“自由而完滿的協調”,亦即情景交融的藝術境界。《蒹葭》一詩正是如此。《君子于役》是一首思婦于傍晚時分,見夕陽西下、雞兒進窩、牛羊入圈之情景而頓生懷念久役未歸丈夫的詩。全詩二章,首章云: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詩中寫景的句子竟“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寥寥12字,卻語短情長,別具魅力。其一,它真切地勾畫出一幅山村所特有的畜禽晚歸圖,別具詩情畫意之美;其二,在這幅畜禽晚歸圖中,詩人雖然未交待那些放牧者與農夫,但那些成群歸來的牛羊已分明暗示了放牧者的隨歸,因為牛羊都是由人看管的,而就在這些被暗示了的放牧者和夜歸的人們中,這位思婦怎么也看不見自己丈夫的影子,唯有倚門眺望、形影自吊而已。詩人由此而立體化地刻畫出一位孤苦伶仃的思婦形象。此詩意境深邃、含意悠遠,讀之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歐陽修《水谷夜行詩》)王照圓評此詩云:“寫鄉村晚景,睹物懷人如畫。”(《詩說》)正因為如此,《君子于役》在以黃昏之景寫思婦懷人之情的關系上,具有開創性意義。清人許瑤光《再讀詩經四十二首》第十四首云:“雞棲于桀下牛羊,饑渴縈懷對夕陽。已啟唐人閨怨句,最難消遣是昏黃。”其實,早在唐以前的詩人作品中,都已含有《君子于役》意境的神韻。如曹植《贈白馬王彪》“原野何蕭條,白日忽西匿。歸鳥赴喬林,翩翩厲羽翼。孤獸走索群,銜草不遑食。感物傷我懷,撫心長太息”,潘岳《寡婦賦》“時曖曖而向昏兮,日杳杳而西匿。雀群飛而赴楹兮,雞登棲而斂翼。歸空館而自憐兮,撫衾裯以嘆息”,等等,其意境之描寫,皆烙有《君子于役》很深的文脈印記。
被后人稱之為開“風雨懷人”之先聲的《鄭風·風雨》,描寫的是一位女子于風雨之夜終于和所愛之人相會的動人故事。詩三章,首章云:
風雨凄凄,雞鳴喈喈。既見君子,云胡不夷!
首兩句即景,但卻景中含情;后二句抒情,卻情中見景。這位女子等待所愛之人,從白天等到夜晚,又從夜晚等到雞叫。不見“君子”,絕不罷休。皇天不負苦心人。她所熱切盼望的心上人終于冒著風雨奇跡般地出現在她的面前。當此際,她怎能不高興萬分呢?后二句描寫歡悅之情的句子,與相見前的凄涼之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以哀景寫樂情,更顯見其樂也。方玉潤評此詩云:“此詩人善于言情,又善于即景以抒懷,故為千古絕調也[4]220。”慧眼獨識,不為溢美。此詩的意境,多為后人所樂賞而借鑒。如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李商隱《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等。更值得自豪的是,此詩的“風雨懷人”,不僅創造了優美的意境,給后世文學以很大影響,而且人們還將其賦予了更為廣泛而積極的社會與革命的豐富內涵。例如許多志士仁人雖處“風雨如晦”之境,卻仍以“雞鳴不已”來鼓勵和鞭策自己。所以“風雨懷人”之意境,就又具有奮斗不息、追求光明的偉大而深遠的象征意義,豐富了詩歌內涵,拓寬了詩歌意境,提高了審美價值。
《詩經》愛情詩中意境審美價值較高的詩篇還有很多,如《周南·關雎》《桃夭》《漢廣》《召南·草蟲》《野有死麕》《鄘風·桑中》《鄭風·萚兮》《溱洧》《陳風·澤陂》等,這些詩或先景后情,或先情后景,或景中情,或情中景,總之,情景合一,渾然生輝。值得注意的一個現象是,這些愛情詩中的景,如前文所述,大多為比興之媒介物,亦是詩人所處之環境,這就清楚地表明了人的情感與大自然是密不可分的。正如黑格爾所指出的:“自然美還是由于感發心情和契合心情而得到一種特性。例如寂靜的月夜,平靜的山谷,其中有小溪蜿蜒地流著,一望無邊波濤洶涌的海洋的雄偉氣象,以及星空的肅穆而莊嚴的氣象就是屬于這一類,這里的意蘊并不屬于對象本身,而是在于喚醒的心情。我們甚至于說動物美,如果它們現出某一種靈魂的表現,和人的特性有一種契合,例如勇敢、強壯、敏捷、和藹之類。從一方面看,這種表現固然是對象所固有的,現出動物生活的一面。而從另一方面看這種表現卻聯系到人的觀念和人所特有的心情[3]17。”所以說《詩經》愛情詩意境的產生,正是由于詩人通過對“寂靜的月夜”“平靜的山谷”等自然景物的所見所感,從而“喚醒”了詩人喜怒哀樂各種復雜的“心情”,觸物生情,由景起情,情景相生,妙合無垠,這便是《詩經》愛情詩意境美的主要內容和審美特征。
(三) 以心寫人見含蓄
《詩經》愛情詩中男女們的情感世界頗為豐富多彩,或情急意切,如山中瀑布;或纏綿悱惻,似溪間小流;或歡快瀟灑,如春風楊柳;或哀怨凄楚,似秋雨梧桐……如此種種情感,各樣心態,都是通過細膩委婉的心理描寫表現出來的。簡言之曰:以心寫人。這種以心寫人的藝術手法,特別適宜表達那些鐘情善懷之男女們的內心世界,它亦是《詩經》愛情詩藝術審美的主要特征之一。
《詩經》愛情詩中描寫思婦的較多,丈夫久役不歸,妻子望眼欲穿,空守閨房,孤苦難挨,自然牽腸掛肚,相思縈懷。《邶風·雄雉》通篇寫思婦懷念丈夫之情,思婦細微的心理變化極富層次。全詩四章,首章寫思婦見“雄雉于飛”而生懷夫之念;二章繼寫思婦因相思而勞心;三章寫思婦感傷光陰如梭,道路遙遠,不知丈夫何日歸來,思念日益;末章宕開一筆,描寫思婦心理更為深婉有致。詩云:
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意思是說,世上男人都一樣,不知道德和修養。丈夫不貪又不殘,走到哪里不順當。這位思婦因丈夫久役不歸而產生疑慮。她先是擔心丈夫會不會像其他男人那樣不講道德和修養,貪得無厭而令人忌恨,受到處罰;但她又堅信,她的丈夫不是那號人。因此,他是不會有什么不順當的事的。他一定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家團聚的。在旁觀者看來,思婦的堅信又有多少把握呢?但它畢竟是思婦的美好“希望”。正是這“希望”的一筆,才愈見出思婦對丈夫的一腔至愛深情。《衛風·伯兮》刻畫女子懷夫心態,比起《雄雉》來則更為深摯動人。全詩四章,首章思婦夸夫為“邦之杰”“王前驅”,語麗而情悲。以下三章,轉寫思婦懷夫的曲折深微的心態。先寫思婦因丈夫久役未歸而無意打扮,“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情態是慵懶的,而思夫的感情卻是強烈的;次寫思婦“愿言思伯,甘心首疾”,為思念丈夫,甘愿頭痛也在所不惜,忠貞之情,搖人心旌;末寫思婦“愿言思伯,使我心痗”,為了丈夫,她曾相思而得心病。相思的苦痛步步加深,而愛夫的感情亦層層推進。《衛風·伯兮》中思婦這種夸夫、思夫、愛夫的種種復雜而綜合的心態,具有普遍的審美意義,實為我國文學思婦詩的開山之作。
《詩經》愛情詩之男女主人公的心態描寫,往往都注重于矛盾心理的刻畫。《鄭風·將仲子》是甚為典型的一首。本詩以女子口吻,訴說了她對夜晚逾墻攀樹而與之幽會的青年男子欲拒不能、欲罷不得的復雜感情。男子主動來幽會,女子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但是在“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鉆穴隙相窺,逾墻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孟子·滕文公下》)的封建意識漸濃的社會風氣下,她又不免感到膽顫心驚,毛骨悚然。這位女子對于“父母”“諸兄”和社會之“人”的指斥,不得不感到“可畏”;而對于意中人“仲子”,她又是的確感到“可懷”。正是這位女子進退兩難的矛盾心理的沖突,才形成了此詩所特有的憂郁美之風格。
《鄭風·豐》描寫女子矛盾心理方面是一首較為出色的詩。全詩四章,前二章寫那位健壯魁梧的男子主動積極地等待這位女子上車成婚,而她卻不知何事卻未能前往。后來想想卻又懊悔不迭,連連哀嘆“悔予不送兮”“悔予不將兮”,大有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之感。連下兩“悔”字,極寫女子心急如焚、欲好如初之情狀。后二章寫女子整整齊齊穿好出嫁時的新衣,熱切地呼喚著“叔兮伯兮,駕予與行”“駕予與歸”。如果說前二章的“悔予不送”“不將”,還只是停留在內心的自責之上的話,那么,后二章的“駕予與行”“駕予與歸”,則完全是以有力的行動來證明她的悔過。在悔與盼的矛盾轉換中,浮雕般地塑造了女主人公渴求美好婚姻的動人形象。
《詩經》愛情詩心理描寫除了借助于事物的變化、人物的語言和舉措等方面來表現外,通常還借助于想象和幻想來加強藝術效果。如《周南·關雎》《卷耳》等。這種現實與虛幻結合的表現手法,也是《詩經》愛情詩藝術審美特征之一。
(四)虛實相生構思巧
《詩經》愛情詩的男女主人公在一方思念另一方至極之時,往往會產生許多想象和幻境。或想象對方的處境,或虛擬對方的思念,或幻想夫婦團聚之樂,等等。
《周南·漢廣》是一首以先實后虛、虛實交錯手法來表現一個青年樵夫熱戀美麗女子而不得的好詩。全詩三章,首章實寫美人難得的無可奈何的失望之情。雖是失望,但又不絕望。于是便出現了二章開頭四句所描寫的情景: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于歸,言秣其馬。
這幾句詩意思是說,我將去砍伐那長得高高的荊條,為的是娶親時當燭燒。這位女子要出嫁,為了迎娶她,我將馬兒喂個飽。你看,這位小伙子的想象是多么美好,感情是多么豐富。真所謂“悅之至”而“敬之深”也[3]6。然而這畢竟是極度失望下的幻想而已。當他的思緒再次跌落到現實中來時,他又不得不憂傷地唱到: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全詩就這樣實、虛、實地交錯描寫著,極其自然而又真切地展示了青年男子無可奈何而又充滿希望、雖有希望卻又憂心忡忡的心靈歷程。如此虛實結合的表現手法,比起單一從現實方面描寫,其結構更曲折,內涵更豐富,意境亦更深遠。
《周南·汝墳》寫一個在汝水堤邊砍柴的婦女,思念她遠役的丈夫。她來見其丈夫的心情,就像人早晨饑餓而思食那樣急迫(“未見君子,惄如調饑”)。她想著想著,朦朧中覺得丈夫就來到了自己的身邊,相親如故(“既見君子,不我遐棄”),丈夫總算還沒有忘掉她,她是多么得高興啊!一筆虛寫,力透紙背。《召南·草蟲》也是一首思婦詩。她在山里挖野菜,看見了“嚶嚶”鳴叫的“草蟲”(蟈蟈)和“趯趯”蹦跳的“阜螽”(蚱蜢)以后,突然想起了遠役中的丈夫,憂思泉涌,愁腸百結。在極度的想象中,她似乎見到了丈夫。因此,她的那顆焦慮的心一下子便平靜了下來(“亦既見止,亦既覲止,我心則降”)。三章重唱,反復渲染了于幻境中夫婦同樂的愉悅氣氛。而實際上,這種愉悅氣氛渲染得越突出,那么,那位思婦的離愁也就越濃郁。以樂寫哀,更增其哀;以虛襯實,表現深刻。將思婦念夫的深厚感情推向了高潮。方玉潤評此詩云:“始因秋蟲以寄恨,繼歷春景而憂思。既未能見,則更設為既見情形以自慰其幽思無已之心。此善言情作也。然皆虛想,非真實覯。……由秋而春,歷時愈久,思念愈切。本說‘未見’,卻想及‘既見’情景,此透過一層法也[4]98-99。”所謂“透過一層法”,亦即以虛襯實、以樂景寫哀之法。正因為此詩虛與實的巧妙結合,哀與樂的有力襯托,才增強了女主人公思婦深情的極大張力,從而給人以品之有味的美學情趣。
以虛實結合法來表現男女主人公思念深情最為動人者當推《周南·關雎》和《卷耳》。《關雎》中那個青年小伙看上了一位“窈窕淑女”,他認為唯有她才是最好的配偶,然而終究“求之不得”而“寤寐思服”“輾轉反側”。這些都是實寫,是青年小伙子熱烈相思之情的自然流露。雖然“求之不得”,但他仍然癡心不改,執著追求,硬是幻化出充滿歡樂氣氛的“琴瑟友之”“鐘鼓樂之”的結婚場面來。這一幻化,便把青年小伙對“窈窕淑女”無比思慕的感情推向極致。一個追求美好、矢志不渝的鐘情者的形象便活脫脫地躍然紙上。倘若僅有前二章青年小伙相思難免的描寫,而缺少后一章“透過一層”的幻化娶妻場面的神來之筆,這位青年小伙的相思之情就會大打折扣,黯然失色。正因為有了末章這個傳神的妙筆,才使得主人公形象陡然高大起來,亦才使得此詩充滿旺盛的藝術生命力而永遠活在人們的心中。
《卷耳》的主人公是一位思婦,全詩四章,僅首章是實寫,以思婦采摘卷耳、不易滿筐的具體行為來形象地表現她思夫之情深。懷人而忘采物,有意在言外之妙。其余三章均為虛寫。詩人讓這位思婦的思想插上翅膀一任在幻想世界中翱翔。她先想見丈夫登上高高的土石山,馬兒跑得腿發軟。此刻,丈夫正借酒澆散思念親人的憂愁;繼而想見丈夫登上高高的山崗,馬兒仍然病得慌。此刻,丈夫仍在借酒瀉憂愁。最后想見丈夫登上亂石崗,馬兒已疲病得不能前行,仆人也病倒了。此刻,丈夫只能無可奈何連聲哀嘆憂愁了。詩后三章為幻想之詞,設想丈夫思妻,曲寫妻子思夫,不言妻子思念之苦而愈見其苦,不言妻子思夫之深而愈見其深。正如劉熙載《藝概》所云:“《周南·卷耳》四章,只‘嗟我懷人’一句是點明主意,余者無非做足此句。賦之體約用博,自是開之[5]。”《卷耳》詩這種“心已馳神到彼,詩從對面飛來”[6]的以虛寫實之法,已開后世思念親友之作的無數法門。如徐陵《關山月》:“關山三五月,客子憶秦川。思婦高樓上,當窗應未眠。”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元好問《客意》:“雪屋青燈客枕孤,眼中了了見歸途。山間兒女應相望,十月初旬得到無。”等等,影響深遠,于此可見。
(五)夸張比襯情倍增
劉勰《文心雕龍·夸飾》云:“雖《詩》、《書》雅言,風俗訓世,事必宜廣,文亦過焉。是以言峻則嵩高極天,論狹則河不容舠;說多則‘子孫千億’,稱少則民靡孑遺。襄陵舉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論:辭雖已甚,其義無害也。”其中所舉均是《詩經》和《尚書》中用以夸張的名句,他們均能抓住作品中值得突出的要點,能夠揮舞奇筆強調和渲染作者所要表達的強烈的想象之情感,極富表現力與感染力。《詩經》愛情詩中的夸張比襯手法甚為突出,對于塑造人物形象和提高審美價值,都能收到理想的藝術效果。
《周南·漢廣》中反復詠唱江漢之寬廣和長遠,說自己怎么也渡不過去與自己所思慕的女子相會。其實,作者只是用夸張手法來表達男主人公對女子的愛慕之深、渴望之切與失望至極的復雜心情。詩中主人公那種惆悵的情懷,遂通過被作者極度夸張了的廣闊無邊的江漢而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果說《漢廣》是從空間上來進行夸張,以強調人的主觀感受,那么,《王風·采葛》則是從實踐方面進行夸張,突出男子對女子的相思之切。他對那位勤勞而美麗的姑娘才“一日不見”,便產生了如“三月”“三秋”“三歲”的度日如年的難熬感覺,反復中呈層進,夸飾中見真情。此詩如此夸飾之作法,后世多仿。如張華《情詩》“居歡惜夜促,在戚怨宵長”、李益《同崔邠登鸛雀樓》“事去千年猶恨速,愁來一日即為長”,這些詩極其生動而真切地寫出了特定環境下特定人物的心理感受,具有普遍的心理審美意義和價值。
在《詩經》愛情詩中,許多青年女子都喜歡用極其夸張的手法來贊美自己的意中人。如《衛風·伯兮》“伯兮朅兮,邦之杰兮”、《秦風·小戎》“言念君子,溫其如玉”,等等,都是在自豪中洋溢著對男子的愛慕之至的純真感情。《鄭風·叔于田》是其中最為出色的一首。全詩三章,首章云:
叔于田,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首二句出語奇警。這位女子極其夸張地說,她心愛的青年獵手出去打獵了,竟使得全里巷便空無一人了。孫鑛《批評詩經》云:“‘巷無居人’句,下得煞是陡峭。”緊接著,女主人公又自我解釋道,難道是全里巷真的空無一人?不是的。只是因為里巷中所有的青年小伙子都不如我的那一位美麗而謙遜。正如朱熹所說:“非實無居人也,雖有而不如叔之美且仁,是以若無人耳”[7]。這里,作者描寫越夸張,越見出女子之愛的熱烈;描寫越奇特,越增加詩歌的藝術深度與力度。
對比手法在《詩經》愛情詩中亦多見運用。反映男女間真誠相愛者,如《衛風·木瓜》“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以所贈之物貴賤的對比,來表達男子的赤誠之愛。反映男子對愛情忠貞不渝者,如《鄭風·出其東門》:“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東門之外的美女雖然多如云,但這位男子毫不動心,他唯一忠愛的是家中那位“縞衣綦巾”的淡妝樸素的妻子。通過一與多的對比,更襯托出男子對愛情的專一和執著。這類例子不勝枚舉。要之,強烈的比襯手法,它是塑造人物形象、構成藝術美的重要因素之一。
(六)細節描寫形神現
《邶風·靜女》首章寫那位女子本是約好在城門口樓里等這位小伙的,可當小伙按時赴約后,她卻事先躲藏了起來。因此遂產生了小伙“搔首踟躕”生動精彩的一幕。“搔首”,側重于動作描寫,寫出了小伙抓耳撓腮的焦急萬分的情狀;“踟躕”,側重于心理刻畫,寫出小伙不知所措、要走不走的神情。寥寥4字,竟然將一位赴約未遇時男子的焦急心情刻畫得形神畢現,真虧作者想得出來。
《詩經》愛情詩中常用細節描寫來刻畫人物外貌,工筆細描,毫發逼真。《鄘風·柏舟》中女主人公的婚姻遭到了母親的反對,但她仍然堅定地愛著那位“髧彼兩髦”的少年。“髧”,頭發下垂貌;“兩髦”,古代男子未成年時頭發的式樣,前額頭發分向兩邊披著,長齊眉毛;額后則扎成兩綹,左右各一,叫做兩髦。此乃少年人的明顯標志。作者抓住少年發型的特征精描細寫,活畫出他的天真活潑、質樸可愛的外貌。正是這一繪形繪神的細部描寫,才把這位少女對少年的執著愛情深刻表現出來。也正因為這一“髧彼兩髦”的美少年,才更堅定了她“之死矢靡他”的愛心。細節不“細”,于此可見。
《衛風·伯兮》第二章僅僅抓住思婦因丈夫東征以后便再無心思梳妝打扮而變得“首如飛蓬”這一形象特征,便真切而深刻地揭示了思婦對其丈夫那“一片冰心在玉壺”般的純潔而熾熱的愛。千古而下,讀之仍然令人感動不已。《詩經》愛情詩中這些細節描寫,在塑造藝術形象的過程中之作用是不可忽視的。它往往起到畫龍點睛、以少勝多、一處細寫全篇生輝的藝術妙用。
(七)情語互答感肺腑
在《詩經》反映戀愛和婚姻的詩篇中,常借助于男女間的贈答對話來表現他們的思想情懷。這些對話,猶如三月春風,暖人心窩;恰似山間溪水,晶瑩澄澈;兩情脈脈,一片溫馨,給人以精神之美的愉悅享受。《鄭風·溱洧》,詩分兩章,首章開頭描寫溱洧而河水冰融水漲之際,青年男女們手拿蘭草成群結隊地來到河邊,交代了春游地點環境;接著就是青年男女一段充滿情趣的對話: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
有位率真熱情的青年女子主動邀請一位小伙去溱洧河邊去看熱鬧,女子的發問,既有心,亦多情。而那位男子似乎還未覺察到這一點,只是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一句:“我已經去過一趟了。”可這位女子并不因此而賭氣就走,而是再次勸他說:“陪我再去看看吧,洧河岸邊啊,地廣人多好熱鬧”。精誠所致,金石為開。那位男子終于動情了,便和她一路調笑到了洧河邊,并且“贈之以芍藥”。這首詩,從環境、風俗、人物的描寫中表現出了節日的歡樂,尤其是男女青年的戲劇性的對話穿插,給全詩帶來了青春的活力,增添了審美情趣。姚際桓云:“詩中敘問答,甚奇[8]。”所謂“奇”,奇就奇在通過對話描寫,使詩歌結構形式更為靈活,內容更為豐富多彩,情調更為活潑歡快。更為重要的是,由于對話的穿插,卻展示出青年男女那自由純真而充滿活力的愛情世界。
2 000多年后的今天,從《溱洧》青年男女的對話中,我們似乎仍然可以聽到他們充滿甜情蜜意的戀愛生活的前奏曲;而從《鄭風·女曰雞鳴》的夫婦對話中,我們似乎又分明可以聽到他們那種恩愛纏綿的家庭生活的幸福歌。全詩三章,全是夫婦間的對話寫成的。首章寫妻子催起,二章寫妻子烹調,三章寫丈夫贈物,充滿著一片溫馨和睦的琴瑟之樂。后世那種所謂“結婚是愛情的墳墓”的論調,在《女曰雞鳴》這對夫婦面前將會黯然失色!此詩對話聯句的形式,在《詩經》中別開生面,開啟了后世聯句詩的先聲。同時,又是我國最早的小歌舞劇,它以內容美和藝術美的極高價值,贏得了中國文學史上較高的地位。
(八)反復詠唱主題明
重章迭句,反復詠唱,是《詩經》“國風”民歌的重要特色之一,更是《詩經》愛情詩的藝術審美特征之一。這種重章復沓的表現手法,一方面能使更多的愛情詩具有節奏美、韻律美,易記易唱,便于流傳;一方面也可淋漓盡致地宣泄男女戀人或青年夫婦間內心喜怒哀樂的復雜感悟,使主題更鮮明,更集中,更突出,從而進一步提高詩歌的審美教育意義。
《詩經》愛情詩中重復的句子,往往就是這首詩的詩眼所在。如《周南·關雎》中“窈窕淑女”一句反復出現,這就把青年男子深切的相思以及難以成眠直至幻想成婚的原因揭示得一清二楚。可以說,“窈窕淑女”一句,正是《關雎》的核心之句,靈魂之句,精華之句,閃光之句。沒有這一句,《關雎》將會大為遜色。《鄘風·桑中》三章,每章末都以“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上矣”。反復詠唱,一味地抒發男女幽會時的歡樂之情,十分有效地突現了那位青年男子的自豪感。《衛風·木瓜》三章,每章前二句,僅女子所投之“木瓜”“木桃”“木李”和男子回贈的“瓊琚”“瓊瑤”“瓊玖”等物不同處,余者均同。每章的末二句均已“匪報也,永以為好也”結尾,一唱三嘆,余音裊裊。青年男子那種誠心誠意對待愛情的態度也就在其中得到了毫發無遺的表現。
在重章迭唱的愛情詩中,還有許多以螺旋式層層推進來加深主人公思想感情的詩。如《召南·摽有梅》寫一位大齡女子急待嫁人。作者以樹上梅子由“七”而“三”、再“頃筐墍之”的漸漸變少的事實,極寫女子急切焦慮的心情,十分感人。《王風·采葛》通過“一日不見”如“三月”“三秋”“三歲”的重復漸進的描寫,突出男子濃烈的相思之情。語樸情真,回環婉轉,的是民歌本色,且重復中間參以層進之法。它不但能從橫的方面來窺探男女主人公的動人形象,而且還能從縱的方面把握他們的思想脈搏。
本文試就馬克思主義的美學思想,對《詩經》愛情詩的藝術審美特征進行了初步的淺析,認為無論在思想內容抑或在藝術形式方面,都具有極其豐富和可貴的審美特征。其中,既顯示了人們對“人”本身審美觀較為健康而清醒的認識,又閃耀著男女主人公人格美精神的燦爛光輝;既有談情說愛方式的審美情趣,又有表現各種藝術形象的審美價值,諸如風俗美、形象美、意蘊美、意境美、含蓄美、結構美等等,諸如此類,都一一呈現出其美的活力,散發出美的芳香,展示出美的風采。可以說,《詩經》愛情詩中的思想與藝術美學內涵是一座豐富的寶藏,加強對它的開掘與研究,將有利于拓展《詩經》研究的新領域,進一步彰顯并提高《詩經》在中國文學史上和美學史上的地位。
由于《詩經》內涵的豐富性、手法的多樣性與讀解的復雜性,以及限于本人之學識水平,綆短汲深,因此,筆者雖然沉潛往復、含英咀華于《詩經》愛情詩研究方面前后已達10余年之久,但研究成果仍有不盡人意之處,不當乃至錯誤之處,在所難免。拙文權作引玉之磚,誠祈方家同仁不吝賜教,匡我不逮,以文會友,誠致謝忱。(全文完)
[1]朱承爵.存余堂詩話[M]//何文煥.歷代詩話:下.北京:中華書局,1981:792.
[2]王夫之.姜齋詩話[M]//丁福保.清詩話: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3:11.
[3]黑格爾.美學·序論[M].朱光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
[4]方玉潤.詩經原始[M].北京:中華書局,1986.
[5]劉熙載.藝概[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98.
[6]浦起龍.讀杜心解:二[M].北京:中華書局,1961:360.
[7]朱熹.詩集傳[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58:48.
[8]姚際桓.詩經通論[M].北京:中華書局,1958:112.
Aesthetic Discovery of Love in The Book of Songs(Ⅲ)
LI Jin-kun
(Faculty of Law and Humanities,Jiangsu University,ZhenJiang,Jiangsu 212003,China)
Under the influence of Marxism,the author gave a preliminary but thorough analysis on the aesthetic features of the love poetry in The Book of Songs.It shows that those love poems not only embody people’s clear understanding to the attitude of human-beings to beauty,but also reveal the personality beauty of the heroes and heroines in the poems.Not only do they show the beauty of various love patterns but also the value of presenting various artistic images,such as the beauty of customs,beauty of image,beauty of context,beauty of structure,beauty of meaning.For the rich connotations of the aesthetic beauty of the love poetry,the research and exploration of them can expand a new way in the study of The Book of Songs and promote the status of it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that ofAesthetic.
The Book of Songs;love poetry;original;spouse-choosing;feelings expression;personality;art
I222.2
:A
:1673-2065(2012)05-0049-07
(責任編校:耿春紅英文校對:楊 敏)
2011-09-10
李金坤(1953-),男,江蘇金壇人,江蘇大學文法學院教授,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