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話短說的困境

張維中

這幾年在出國旅行之前，第一件想要確認的事情，就是目的地有沒有無線網路可以使用。如果有的話，iPhone就可以上網，可以上網的話就能傳免費簡訊、照片給朋友。當然肯定也一定要上微博發幾則訊息，報告一下旅游動態。發幾張豐富到快撐死的美食、湛藍的海水或購物戰利品的照片，讓坐在辦公室里苦命上班的朋友們羨慕一下。

不過十年前可不是這樣的。十年前出國旅游時，要確認的事情是有沒有把朋友的通訊錄地址給帶上。因為從前出國旅行時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要寄明信片給國內的朋友。地址沒帶上，明信片只好帶回家親手交給對方。可是，沒有貼著當地郵票，蓋上當地郵戳的明信片，總有那么一點遺憾。

明信片從寄發到抵達對方的手上，是得花上一段時間的。不像是現在那么方便，縱使有時差，也是在同一個隨時都能對話的世界。只要你的手機能上網，進入即時聊天軟件，就立即知道對方正在干嗎。

明信片旅行時代，一切都需要靠一點想象。

寫明信片時，你當然不知道此刻對方正在做什么；被書寫的對方，自然也不知道這一刻，有人以他為書寫的中心，正在惦記著他。

常常知道出國旅游的朋友，一定會寫明信片給我，可是在尚未收到明信片之前，又無法即時知道遠方的現況，于是，只好想象在國外的他正走在什么樣絢爛的異國街景里。

明信片收到時，一切已經成了過去式。可是，那不正也就是貨真價實的美好回憶。

然而，我雖然愛在旅行時寫明信片，卻老是陷入寫明信片時必須長話短說的困境。

原來我非常不擅長在那么一小張紙上，用短短的句子把我要說的事情，言簡意賅地陳述完畢。往往話還沒說完全，能寫的位置卻沒有了。

于是，之后的每一次寫明信片，都當做一種挑戰似的，努力在下筆前先仔細思考好，在短短一兩百字內該說什么。

后來我發現，其實，這種在寫明信片時需要“長話短說”的技巧與必要，原來不只存在于寫旅游明信片這件事上。

在寫作的領域，最怕的就是花了很大的篇幅去寫，結果讀起來卻顯得紊亂無章，不知所云。很多時候因為不懂得剪裁，不知道如何慎選最精準的字詞去表達內心感受時，過多不必要的詞藻就像是時間過久的湯面，讓面條全失去了彈性。

從前在大學里學英美小說閱讀和創作時，教授曾要求我們，練習用短短的一百二十個英文單詞寫一篇極短篇小說。還有另外一個教授，要求在考試回答問題時，只能用一句話——文法正確且完整的一句英文寫答案。

當時我們每個人都叫苦連天，覺得不合理。可如今想來，這過程正是一種訓練。不只是英文書寫的訓練，也是讓思考精致化、語言精簡化的鍛煉。

所以后來，當我遇到一些想嘗試創作的學生問我，有什么方式能讓寫作進步時，我常建議試試看從一篇五百字的書籍讀后感或電影觀后感開始。

用自己說話的方式，在腦子里仔細想過一次該怎么講出重點，再選擇恰當的、讀者看得懂的文句表達出來。因為，完美的轉述，遠比你想象中來得困難。

不必要的贅述，就統統丟棄吧。

無論是一張明信片、一篇讀后感、一首詩、一篇散文，還是一封商務郵件，從書寫之中去突破長話短說的困境，也許漸漸地就能在生活里看清哪些人、哪些事，根本是在生命里毫不值得去記憶的累贅。

編輯／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