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綠檸檬黃

錦上

薄荷和檸檬一定是親姐妹，認識她們的人都這樣說。

是吧，她倆同桌，都是十四五的年紀，一樣飽滿的額頭，明澈的眸子，玫瑰花瓣般嬌紅的臉頰，如果再穿上統一的校衫，那簡直就是一對姊妹花。實際上，她們也確實情如姐妹。薄荷是班上的學習委員，沉靜安然，檸檬是文娛委員，活潑直爽，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們的親密關系。

故事是從一枝梅花開始的。那是一枝清癯的、淡開的梅花，開在學校后的梅園里。正是冬三月，天寒地凍，卻是賞梅的最好時節。薄荷在梅園，撿起了一枝被人摘下又遺落在地的梅花。她并沒有扔掉，而是帶回了班上，插在盛滿清水的透明瓶子里，放在了教室門口。是誰說的那么美的一個詞，暗香浮動。大約就是形容梅花的吧。枯燥的教室因了這枝梅花，變得詩情畫意。

這枝梅吸引了一個男生的注意，男生叫林沛，是隔壁班的班長，還是學校文學社的社長。他看到了那枝梅，文人敏感多情的天性，讓他一下子想到了《紅樓夢》中寶玉踏雪尋梅的故事。他直覺，供養這枝梅的人，一定是個妙玉一樣嫻靜美麗的女孩。

那日放了學，薄荷因為有事先走了，拜托檸檬給梅換水。檸檬把瓶子里的舊水清空，盛上新水，然后把梅放好。她忙完之后，起身，甩甩濕漉漉的手，不曾想，細碎的水珠濺到了某個人臉上。

是個高高的男生，正定定地看著她昵，發現她也注視著他，自覺唐突，所以轉移了視線。倒是檸檬大大咧咧地說：喂，你誰啊，有事?

哦，沒事。我想問問，梅花誰放這里的。男生的心，不知為何，突然跳得很快，他希望是眼前的女生，但也不敢肯定。

檸檬已經認出了，他是隔壁班的班長林沛。因為年級活動，她略略知道林沛的，她突然很想逗逗這個慣常沉默的男生。檸檬歪著頭，眼珠轉了一下，笑了，那笑里帶著點頑劣，然后說：當然是我啦，要不我辛苦給它換水干什么?你瞧，水這么冷，手都凍僵了。

林沛聽到了答案，那一剎那，有點激動，但他只“嗯”了一聲，就離開了。如果說，有什么話語能形容彼時的林沛，那一定是言若有憾，心實則喜。他外表的不動聲色，只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歡喜雀躍。他告訴自己，對了，真的是這個女生，帶著點俏皮，帶著點孤傲。

第二天，林沛給了檸檬一個信封。檸檬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信紙，上面只有一句詩：疏是枝條艷是花。這可把檸檬難住了，她不知道這句詩是什么意思，只好請教薄荷。

深諳古文，喜好詩詞歌賦的薄荷，看了之后就明白，這是《紅樓夢》中，薛寶琴賞紅梅花后即興作詩的第一句。她當即把下句寫在了信紙上。

檸檬把寫好的詩句交還給林沛。林沛有些意外，他沒想到這個看似大大咧咧的女生，文學修養很高，而且還寫得一手好字，娟秀的淺藍色鋼筆字，一如今冬的落雪，融進少年沉靜的心海。

后面的故事難免俗套，林沛越來越覺得自己對檸檬有了不一樣的感覺，這個供養一枝梅花的女孩，這個會吟詩的女孩，這個寫得一手好字的女孩。而他并不知道，檸檬背后，還有一個叫薄荷的女孩，所有美麗的故事，皆是因了薄荷而開始的。

但薄荷并不是故事的主角，盡管，薄荷對林沛一直以來也有不錯的感覺。是在校報上看到林沛的大名，洋洋灑灑的文字指點江山；或者是在走廊盡頭的匆匆照面，靜硬的十五歲少年的側臉，有著希臘雕塑中美少年的氣質；再或者是從檸檬嘴里聽到林沛的名字，講他的謙和以及才氣。薄荷也知道檸檬和林沛有書信往來，她想，檸檬也是喜歡林沛的呀。也是，林沛這樣的男生，有誰不喜歡呢。她有些微的傷心、失落，或者是別的情緒。這種情緒好像冬日早晨的霧，團在她的心中，亦讓她和檸檬生出了距離。

原本有些內向的薄荷變得更加沉默了，不再和檸檬一起吃飯、上圖書館、逛街了。檸檬是個粗線條的女生，并沒有察覺薄荷的變化，仍舊是嘻嘻嘻哈哈喊她一起玩，甚至是喊她和林沛一起打乒乓球。

看著眼前微笑綻放的檸檬和謙謙君子林沛，薄荷無論如何想不出拒絕的理由。三個人一起到了乒乓球館。檸檬和林沛打得很好，而薄荷只是遠遠觀戰，并不時為他們喝彩。薄荷不敢看林沛的眼睛，怕被識破心中的秘密，卻又忍不住追尋他的蹤跡。她亦不敢和檸檬過分疏遠，怕被洞察少女的心事。

終于打完球了，林沛文學少年的天性又萌動了。他隨口說了一句詩，檸檬沒聽懂，倒是薄荷一下子接上了。林沛聽到薄荷說出了那句詩，又驚又喜，忍不住說：呀，你也懂詩啊。

什么叫你也懂啊，人家才是真正的才女。檸檬快言快語地回應。然后把薄荷推到林沛跟前，這是我們班的大才女，最喜好古典文學了。薄荷羞得低了頭，臉上灼灼地燃燒著。林沛這才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女生，清眉細眼，可為何她眉間藏著淡淡的憂傷。

因為過分的窘迫，薄荷甚至沒聽清檸檬后面講了些什么。直到林沛把手伸到她跟前時，她才從懵懂中清醒過來。原來，檸檬告訴林沛，那枝梅花并不是自己供養的，而是薄荷撿回來的。她當時對林沛撒謊，是出于無心的玩笑。然后，林沛寫的詩，也是薄荷對上來的。聰穎如檸檬，又怎會看不出薄荷羞澀的少女心事。

林沛伸出手：薄荷，你好，你很有才氣，很榮幸認識你這個朋友。薄荷伸出手，和他一握。那是一雙正在成長中的少年的手，柔厚細長，又有力度，有這樣～雙手的人，一定也是善良寬柔的。

林沛這才知道，自己身后有一雙眼睛，一直在默默注視著他，而這個沉默的女孩，給了他惺惺相惜的知己感，以及一種繾綣于心的溫柔的情緒。但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喜歡的，到底是現實中的檸檬，還是背后若隱若現的薄荷。也許都是吧，也許都不是吧。

每個少年的生命中，都會出現這樣兩個女孩吧。一個是薄荷，淡綠色，安靜內斂，讓他領略被暗戀的美好，她追尋他的蹤跡，記取他的話語，為了他的歡欣而鼓舞。一個是檸檬，明黃色，活潑直率，讓他初識青春萌動的喜悅，他愛慕她的姣好容顏，渴望她的嫣然一笑，為了她的喜樂輾轉難眠。

而薄荷和檸檬呢，是一對好姐妹，心性善良，共同生活，故而很容易遇上同一個男生，間或生出懵懂的情愫。但最后，不過是相視一笑，握手言歡。因為她們明白，這個年齡的喜歡，并沒有那么長久和深刻，不過是一些好感，一些悸動。優秀的男生還在前面遙遙等待，她們需要做的，就是努力把自己變得更優秀。

故事的最后，林沛有些慚愧自己的自作多情，應該把精力更多用在學習上：檸檬則自責太過冒失，沒有在開始的時候對林沛如實相告；而薄荷呢，覺得自己太敏感小性，差點錯怪了好姐妹。但驕傲的他們，都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一致認為是那枝梅花惹的禍。

而那枝梅花呢，它只是在室內，靜靜地綻開，而室外，春天也不遠了。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