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造一個春天

一

小樺，身形秀頎，是個美麗的大眼睛女孩兒。上課的時候，她總是眼睛放著光，臉上有光潔的神采。

小樺不是一個學習成績特別冒尖的孩子，尤其物理這科對她來說是薄弱學科。最簡單的題目，我也要一次次地講解，她才會懂。難一點的題目，她是完全摸不到頭腦的，所以只能看著她匪夷所思的表情。這樣的學生，考不出傲人炫目的分數，但是因為勤奮懂事，老師們都喜歡她。

有一次考試，她又只考了很可憐的一點點分數。看她皺著眉毛在那跟試卷較勁，我禁不住地微笑了。看到我正笑著看她，她揚起臉來看我，笑著立志說：“我下次一定要考到XX分。”是那樣稚拙可愛，不由讓我更是大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飛逝過去，轉眼之間就臨近中考了。那個階段基本已經敲定了每個孩子的去向，該去重點的、該去普高的、該去職高的，老師基本上也都心里有數了。我們的班級是個普通班，能去重點的孩子肯定沒有幾個。到了自由復習期間，有一套習題就放在教室里，大家共用，若覺得必需可以自己復印，但是用后還到班級。

小樺來向我借那套題，我同意了，特意囑咐她要還回來。結果，她把那套題私自拿回家了。第二天，俊逸也要看那套題，急得火燒火燎。我不由地對小樺有點懷疑：“這個孩子長得那么好看，也很肯學，是不是有點自私啊？”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

二

經過了一個暑假的休整，我們重新回到學校，開始新的學年。開學一個月，小樺的同學悅悅來了，說小樺遲遲沒有去64中報道，因為家里不肯供她讀書。悅悅又解釋說，那時小樺不是不想復印那套公用的自由復習題，她是沒有錢復印，且又太想考出好成績來，太想學習了。這實在讓我覺得很震驚，復印一張紙不過幾毛錢，一個快要中考的孩子連買學習資料的幾塊錢都拿不出？現在的家長們不都是把孩子捧著哄著，能上高中愿意讀書的孩子為什么不供呢？

原來小樺家原籍山東，父親在哈爾濱打工。小樺是家中第二個女孩。一直到第四個孩子是男孩，才算停止了。因為經濟來源少，孩子又多，所以生活很窘迫。小樺說她的妹妹，家中的第三個孩子送人了，送人的時候小樺已經記事了。自己的骨自己的肉，已經生成一個鮮活的孩子了，卻要生離。對于家里其他的孩子來說，恐怕也是橫亙一生的恐怖記憶吧。那種撕裂感，那種不安全感，也許會常常地縈繞在心頭，很容易就覺得自己也是可能被遺棄的。不知道是怎樣的狠心，才能做出把孩子送人的決斷。貧窮是萬惡之源嗎？

橫在小樺面前的一座大山就是父親。人說父愛如山，父親的不成全也如山。父親的理由是：因為原籍山東，在哈爾濱要花很多借讀費，學的內容還不一樣，回去考試很吃虧。再說學得也不怎么特別好，小樺的能力考高中沒問題，考重點高中卻很難。小樺的父親在她中考前就每天叨念：“考上重點高中就念書，考不上就不念。”他們的心里，讀書是為了出息，是為了好工作。——這倒也可以理解，人會受到教育和視野的局限。對于一個不能懂得教育的力量，不能擁有學習的快樂的人來說，給他解釋小樺為什么必須上學是很困難的事。父親的話常常像鞭子一樣抽打小樺的心。小樺是用珍惜最后讀書時光的心讀完初中的，想想那一天天的掙扎，都讓人心疼。

小樺的大姐在山東打工，也要小樺不要讀書了。這實在不是一個姐姐該說的話。但是也要能夠體諒和理解，大姐自己每日辛苦打工掙錢養活自己，小樺也到了義務教育結束的時候了，憑什么多讀書呢？大姐也是在自己的辛苦工作里一點點地累積出了可怕的現實的殘忍，也是在家庭的環境下低頭。小樺的小弟，一點也不愛學習，卻是父親的心頭肉。小弟厭學，有時還逃學，即便如此，父親還是要供他讀書，因為這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

家里支持小樺讀書的只有媽媽，而媽媽身體不好，掙不來什么錢，沒有地位和話語權。娘倆兒只能是默默地抹眼淚。中考之后，小樺在修車行給人洗車。來來往往的各色人中，也有良善之人好奇問：“你那么小，怎么不讀書？”小樺就會吧嗒吧嗒掉眼淚。

三

我囑咐悅悅一定要小樺來學校聯系我。小樺到學校了，也是不住地抹眼淚。聽到小樺對自己家庭的描述，我潸然淚下，沖口而出：“我來幫助你吧！”當時我家的情況也不好，一家五口人擠在一個四十幾平米的小閣樓里，每個月要還貸款，女兒那時還小，吃奶粉也要花很多錢。可是婆婆依然非常支持我，我的婆婆是一個信仰上帝的人，內心也十分的善良。她說：“咱們緊一緊就出來了，這可是一個孩子一輩子的事！”

我給小樺的父親打電話，說要讓小樺讀書的事。現在的孩子，都是家長逼著讀書，自己一點都讀不進去，難得小樺這么愛讀書，難得能坐住板凳。哪里有學習的意愿，哪里就應該有學習的道路。學習的黃金時間、孩子的青春就這么幾年，回頭后悔都補不上。我聽出小樺的爸爸有點動搖，只是因為經濟緊張還是不能爽利地答應下來。我說：“你不供的話，我來供吧。”第二天，我接到小樺興奮的電話：“老師，你太厲害了，你怎么說的？我爸讓我念書了!”

在見到小樺后的下個星期一，我就跟年級主任請了假，帶著小樺走到了64中。小樺一路眉飛色舞，模仿爸爸當時同意讓她讀書的樣子，開心得輕盈如一只小鳥。

還記得就在一樓教務處，我講小樺為什么開學一個月沒來上學。說著說著，我的眼淚就撲簌簌地流下來，最后已是泣不成聲。當時在教務處的一位女教師，也陪著我一起掉眼淚。后來我才知道這位女士是64中的副校長。她和大校長說了小樺的情況，不收我們借讀費，甚至還免了一些費用，只收了書本和必要的雜費500元。還許諾說，學校可以給小樺每年1000塊的特困補助，這樣一些晚課啊、練習冊的錢也省不少。那位校長還特意給小樺安排了一位勤工助學自己供自己讀大學的班主任，希望小樺能夠受到鼓勵。那位年輕的班主任老師看起來也特別的樸實可親。

四

這個結果，可是說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我沒想到遇到這么好心的校長，遇到這么善良的人！我也沒想到這件折磨了小樺這么久的一件似乎千難萬難的事情這么順利地得到了解決。大概又過了一個月，小樺找到我，說媽媽找到工作了，開了工資，把500元還給了我。

小樺總是在年節的時候發短信給我，祝福，或者匯報成績。想到小樺可以坐在明亮舒適的教室里，快樂地學習——我幸福得就像要融化，覺得世界真好，好人真多。

我們做老師，教書育人是本分。老師自身的力量并不神秘并不高深，是孩子們共同成長的這個場有智慧和力量，是孩子自己的成長有智慧和力量。即便是老師在喚醒，也是學生的命運里有這樣的一個契機。生而為人，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每個生命都有其內在的密碼和神奇的走向，有命運的獨特眷顧與神恩。教師，是被召喚的使者，站在孩子們人生的路口，帶去一縷縷春風，撫平成長中可能的傷痛。

（作者單位：黑龍江哈爾濱市香坊區星光中學校）

責任編輯 趙靄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