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花環

邏輯（外一首）

如果

匍匐進泥土

為一粒米

或一寸空間

征討、殺伐

同類頭顱

的螞蟻是：人

那么 我

就是此刻

神的悲傷

隕落在這頁紙面

抒寫下的

一顆碩大的眼淚

真

從無邪

童年

眼眸里

舀出的

那一瓢清水

至今

你還在喝

長壽寺（外一首） 育邦

我為無祀的孤魂進香

我第一次念完刻在石頭上的吉祥經

我徘徊甚久，卻從未皈依

——什么都無法安置這弱小的心靈

我默念禪師的名號，卻惹得一身塵埃

——在塵與土中成長

我低下頭，卻未曾膜拜

——出來進去，口渴就喝涼開水

八字山上

站在八字山上

俯望塵世和自己在其中扮演角色的戲文

樹木沉默

在金光閃閃的湖面投下蒙昧的倒影

并未感到羞恥

因而，我與它們一道

感謝這慷慨的秋天

在銀川 謝瑞

誰是那個在雨里追趕公共汽車的人

誰是那個開著塔吊放牧鋼筋與水泥的人

誰是那個在濕地栽種樹木花草的人

誰是那個握著鐮刀收割荒涼的人

誰是那個衣著襤褸輾轉拾荒的人

誰是那個拿著鏡子長相丑陋的人

誰是那個揮動雙臂高聲歌唱的人

誰又是那個用冷峻的眼神將你審視的人

遍地都是疲憊的身影

遍地都是追逐的步履

銀川啊銀川

你踐踏和背叛了誰的忠誠

你漠視和放逐了誰的夢想

你成就和助長了誰的孤獨

你堆積和放大了誰的滄桑

你顛倒和抹殺了誰的黑白

你踩滅和蹂躪了誰的希望

這個清晨我看見了什么

它們就是什么

我猜測著他們是誰

他們就是誰

我就這樣看著猜測著

成為你的夜里失眠的孩子

只能在一首詩里

終結我的一生

靜安寺 董書明

繞道而來。今夜，投宿靜安寺

我像晉朝的士子

不為仕途，升官、發財求佛

只想救贖浮生

片刻的好時光：與高僧對奕

在竹下參禪，臨摹

明朝飲酒

放浪形骸的姿態。月光

從白發的泉眼流出

洗面、凈手。一個人回到齋床上

撿盡體內的鐵

賣錢度日，添置

廟堂之高或江湖之遠，三噸苦

兩聲閃電，一頁

人間的幸福

沒有鄉音的人如何攏到故鄉 青草山坡

不可想像。一個人沒有帶上故鄉的痕跡

如果說他沒有在故鄉居住過

那么，他的故鄉是從哪一代開始喪失？

父親，祖父等等，一代一代流浪至此

如同河流至此結束

其實，這不關父輩的事。父輩濃重的鄉音

帶著泥土的沉重。新一代人失去了泥土

那些承載密碼的氣息在城市里走失

這樣的人，我稱之為孤兒

坐在城市里，我和孤兒面對著面

內心如刀在刺。疼的不是他失去故鄉

而是他為自己多次被指認為北京人的自戀

一個失去故鄉的人并不可悲

可悲的是他并不想找回故鄉

起風了，在城市里，那些無根的事物

正在高樓大廈間茫然地飛翔

山中 有防

到處是白色的野薔薇和

各種無名的小花

它們開得散漫且毫無顧忌

春天雖然來得遲緩，但畢竟

止不住地熱烈起來了

一場大雨過后

溪水越發響亮

一個人走在山路上

聽山，聽水

順應內心

在相對的事物中尋找平衡

我竟然可以

有新生的河流

裹攜著體內的舊時光

去揮霍，去辜負，去深愛

危險品 塅東塘西

祖傳的青花瓷碗，祖母和父親

的遺像

從一個省到另一個省

我似從監獄的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

瓷碗空空的，鏡框

也是。空空的深處，散發

一種空空的味道

讓人產生眩暈、昏迷中毒

和失效的癥狀。

他們拜佛燒香

他們旅游觀光

我一動不動。眼睜睜地看著

泄漏的煙霧中，一些人杳無音信

滲漏的液體里，一些人面容腐蝕

我不能確信瓷碗里還剩下什么

在祖母、父親和我之間

肯定有一個是悔過者

唯有破碎，方能眠息

黃昏時刻（外一首） 若子

人們紛紛涌現街頭，我在她們當中

顯得嬌小無比

和一群陌生人擦肩

讓一顆心害怕

明亮的燈光，不會抵達石頭的內核

房間依舊黑暗

窗外搖晃的事物

足以讓一雙木訥的眼睛充滿警惕

此刻，要是有一首詩

能夠裝納下我全部的幻想。對于幻想

它就要成為真實

黑夜

失水一天的飛鳥合上翅膀，紛紛奔向家門

卸下的絕望

成為傷口

講故事的人，坐在窗臺靠風的位置

看隔條胡同的鄰居

把燈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重復的動作

不驚動任何事物。電視亮著。電影放著

我像一個隔岸觀火的人

沒有燃燒，卻已是燃燒過之后的灰燼

花瓶 瞄耀昌

混亂不堪，背陰處的花瓶

睜大眼睛，看到大約七天的生命

窗簾上的影象

忘記，有人存在與密封的空間里

創造他意念之外的事物

他此刻是一粒飽滿的種子

遲遲不肯發言

切開他在晚餐過后的沉默

他鉆入一支脫離母體的花兒

用鹽水在傷口上續命

就著夜色寫詩

他完成一首詩后的嘆息，優柔而筆直

他在花瓶旁祈禱并詛咒

在他說出下一個晚餐是花瓶之后

他鉆入花瓶

欄目責編 納蘭容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