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

超人本來是普通人。他中等身材，一般長相，性格內向，是那種一放在人海里就會瞬間被湮沒的人。但超人一旦有了超能力，他就可以將他的一切都掩藏在面具下，轉瞬間變成了能夠飛崖走壁、救蒼生于危難之時的無名大俠。每個人都崇敬地仰望著他在摩天大樓之間的掠影；媒體瘋狂地挖掘著他小心翼翼地保護著的私生活；每個落入險境的受難者都祈禱他能夠如天外飛仙般降臨。

但超人之所以變成超人，并不是人們所想象的那么簡單。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有超能力，是在他的小狗病死的那天。它陪伴了他6年，超人將它視為最忠誠的伙伴。他悲傷地埋葬了小狗，卻發現自己哀嘆之余猛拍的長桌裂成了幾半。此后的幾天，他還驚奇的發現自己能夠飛翔，力大驚人，不但可以飛崖走壁，而且刀槍不入。于是他救了一只困在樹上的貓和一位輕生的少年。如此的成就感讓他無比歡欣，悲傷隨即逝去，超能力卻也消失了。

他開始拼命回想那些令他無比悲傷的事，一樁樁、一件件，令他痛楚的內心變得無比強大。他穿梭于繁華的都市之中，翱翔于霓虹燈映照的夜空之下，捕盜賊于暗巷，抓污吏于豪室，救弱者于危難，護平民于險境。很快，他出名了。雖然沒人知道他是誰，但他那模糊的背影幾乎在一夜之間登上了各大報刊的頭版，滾動播放在收視率最高的電視臺上。關于他身份的猜測就像一陣潮流，所向披靡地淹過了每一個會說話的人的舌尖。

現在，內向的超人把心一橫：我做了這么多，也該得到真正的贊譽。他鼓起勇氣來到當地最大的報社，找到了那個兩鬢發白、眼球突出的總編輯。

“我就是超人。”說這話時他感到喉嚨一陣堵塞。

“證明一下。”對方猛吸了一口煙，嘴角彎出了一個輕蔑的弧度。

超人感到神經抽搐了一下。他突然忘記了那個曾讓他感到悲傷的故事。

他太緊張了，把什么都忘了，也什么都做不出來了。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那人一笑，亮出一口閃耀著銀幣光芒的牙齒，“你是第53個來找我的人。你知道么，上一個是個耍雜技的，非要給我表演空中飛人！哈哈……你們這幫人，想成名都想瘋了！”

超人羞愧得想一頭撞死。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發現那么多曾經讓他為之感傷悲憤甚至絕望的事情都變得索然無味。不論是小狗的死，還是祖母的故去，都無法再讓他難過。有時候，你越過了那個坎，它就再也不會來牽絆你了。

超人失落極了。但這種情緒似乎也不是悲傷。他只能像個普通人那樣，擠進地鐵，在令人昏昏欲睡的車廂里沉默發呆。

手機古怪地振動了一下。是他的女朋友。她約他去老地方見面。上個禮拜他向她求婚，對方一直未作出任何答復。他想起了他掏出戒指時對方眼里的驚異和退縮。她恐怕要拒絕他了吧。那么這一定會使他痛苦！他苦澀地一笑。原來任何事物都是有雙面性的。

超人幾乎有些興奮地趕到了那個熟悉的飯店。他看到女朋友微笑地看著他，手上已經戴上了他的鉆戒。那么，這結果也不賴。不，是更好。他幾乎是奔跑著過去抱起未婚妻的。

或許生活本來就應該這樣。這才是美好的生活。有深愛的妻子，有穩定的工作，再加上一雙兒女，平凡而幸福，或許那無名大俠的生活本來就不應該屬于他——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一切都應該步入正軌了。

蜜月當然在海邊度過。這是妻子的主意，妻子喜歡大海，喜歡日出。既然是愛人喜愛的，正所謂愛屋及烏，他沒有理由不喜愛。

妻子躺在太陽傘的陰影里，他靠在躺椅上。海風的味道很好聞，咸咸的，腥腥的，濃濃的。遠離喧囂，遠離煩惱——真希望這一切可以定格。

“親愛的，喂，親愛的……”妻子突然坐起來推醒了他，“你看那是什么？”

他睜大了眼。天陰了。

海平面上出現了一道長長的、清晰的白線，漸漸化作了一堵長長的水墻，像一幕暴漲的潮水，似乎上一秒還很遠，這一秒就近了；海面上卷起了狂風，將一切可以寒冬的事物都順浪勢卷起；停在近海的船只開始上下顛簸，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將它們拉扯；海面上傳來低沉的莫名的聲響，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什么？”

“海浪！是大浪來了！”

“是……是海嘯！”

人們開始驚叫，開始四處逃竄。那夏日的歡樂突然變成了籠罩一切的恐懼。尖叫、哭號、喘息、踩踏的聲音立刻充斥著整個海濱。

“親愛的！親愛的！快跑吧！浪來了！是海嘯！走啊……”妻子緊緊抱著他，美麗的眼睛里充滿了淚水。

然而超人屹立不動。他看到了北面那起伏的山脈和東邊的礁石。如果他有力量，它就可以把那些巨大的屏障背起堆在海岸線上。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可以去將阿爾卑斯山、喜馬拉雅山、岡底斯山上那所有的石基都運過來，那么這些無辜的人就不會死——那么就沒人會死！這濱海的城市就不會遭受滅頂之災！如果他有力量！如果他有力量！如果他有！

他開始拼命回想那些令他難過的事：小狗的死？不！那已是過去的陳跡了！祖母的故去？朋友的背叛？愿望的破滅？令人潸然淚下的故事？上一次競爭高位的失敗外加被人譏諷？……不不不！哪有這么多傷心的事啊！怎么辦？怎么辦？

他瘋狂地大叫！

看那些滿臉都是無辜和恐懼的孩子，那些絕望的父母，那些手足無措的年輕學生！但這種情緒也只是焦急和恐慌！悲傷在哪里？在哪里？

妻子尖叫了起來。那數十米高的水墻正不斷靠近海岸，黑壓壓地吞噬了一切海面上的事物。狂風變得更叫暴虐而血腥。

超人四處張望的目光停留在手邊。那里有一柄長長的水果刀，是專門切西瓜用的，鋒利得反射著蠢蠢欲動的陰光。它似乎是唯一一個可以在海嘯來臨之際，依舊漠然臥著的事物了。

超人低頭看了一眼妻子。她真美，即使是在崩潰的邊緣，她仍是美麗的。他還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哭泣的樣子，生氣的樣子……他以為，他一輩子都可以執她之手，一輩子看著她的音容笑貌，一輩子平靜地守候著她。現在，她緊緊抱著自己，淚水落在他的脖子上。

他沒有抬頭。他緊緊抱著她，手尖卻觸到了冰冷的刀刃上。

“聽我說，”他捧起妻子那張幾近暈厥的臉，“親愛的，我……你原諒我……對不起……對不起……”

他抓起刀柄，將長刀刺入了妻子的胸口。那割裂動脈的聲音撕裂了他的心。

海嘯逼近了海岸線。

捧著妻子的尸體，淚流滿面的超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大。

欄目責編 青柳 王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