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靈魂一起閑步

2009年8月13日，夜間有雨，淅瀝瀝。晨起，雨停了，推窗聞到新鮮濕潤的空氣，下樓。

去那蒼翠的沒人沒車的消防通道上走，再次仔細地辯認著腳底下那些草葉，除了蒲公英、車前子、旱金蓮、苜蓿、三葉草外還有艾蒿、扁穗雀麥、馬鞭草、酸咪咪、狼毒、紫莖澤蘭、三花刀槍藥、臭鈴鐺、鴨跖草、蛇莓等等。要說它們的科屬，菊科植物最多，這與菊科植物，比如蒲公英、紫莖澤蘭多以風媒為傳播種子途徑有關，一陣風就把它們的種籽帶到了遠方，這些年紫莖澤蘭就因風媒，成為一種瘋狂泛濫的害草，哪里有一塊新裸露的土壤，它就在哪安家，“破傷風”一樣強勢地襲擊侵略土地植物種群。好在我漫步的這條通道雖然少人走，但畢竟是小區(qū)的一條通道，物管部門不會讓它雜草叢生，而路旁人家的籬笆墻里常有一此花草爬了出來，比如那貼地而生的旱金蓮甚至于還有一簇薄荷就鉆了出來，和這些野草草在我的平底鞋下蔓生蔓延著，鋪成了“我一個人的路”，草葉上還沾著昨夜的雨水。

我不知道“我一個人的路”上，這些草草還將傍我多長時間，我不曉得我的療傷會持續(xù)多久，這些草草每天在我腳下以它們的一芥草命陪我養(yǎng)身養(yǎng)命。十九世紀美國最偉大的詩人惠特曼在他一生唯一的詩集《草葉集》里有這樣一句詩：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長著草。這句話是植物學家吳征鎰先生借古人話寫下的“原本山川，極命草木”的另一種直白。《草葉集》自前個世紀出版以來，滋養(yǎng)了多少人的心靈？

我腳下的草葉它們草草的命自我走過時輸我地氣養(yǎng)我生息，從出院那天起第一次躬腰駝背地走在這里俯看它們辯認它們時，到今天我已基本可直起了腰走，再接著我會康復，那時我可以任意姿勢不覺得費力，我仰頭看天，看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的深邃。

自今天始，我把在我一個人的路上肆意的浮想記下來，只要身體允許，還有精力，我每天寫一點文字，哪怕只是一句話。這些文字就歸為《草草養(yǎng)命集》吧。這里的草草不是潦草不是草草了事，是它們自土地里鉆出來開始生長的方向和爭取。

住院期間，請了一個24小時全陪護護工，護工姓梁，名金蘭。有一次，來看望我的朋友說我瘦了好多時，梁金蘭在一旁插了一句話：嗯來，楊老師的手都快成秋后的蒿枝桿了，風一吹就會斷的……

小梁說得夸張，但經過九死一生的大劫，直嘆生命確若草芥。這日志叫《草草養(yǎng)命集》應該是恰切的，何況得病后，醫(yī)生規(guī)定我每天進食量嚴格控制，除了不沾油的一點瘦肉、雞蛋、牛奶供給保證身體營養(yǎng)外，只可多吃素菜。素菜多來自草草精華，草草的根或莖或葉或花或果或種子，草草養(yǎng)我命啊。

錄惠特曼《我自己的歌》這首詩里的一句話，由此開篇——

我閑步，還邀請了我的靈魂

我俯身悠然觀察著一片夏日的草葉……

2009年8月14日，天陰，總看見遠處在下雨，我這里卻悶熱難當，雨一直下不來。

友人朱雷華君在他的丹霞閣日記里記下他關于陀螺的一段話，大約是他從何處得到了一個木雕的陀螺，有點金貴。那是很短的一則日記，因為手術時被施以全麻醉，我疑自己的記憶力受到了損害，光記得最后一句了：陀螺旋轉著，就是一團灰色的影子。

昨夜傷口疼癢難受，無法入睡，深呼吸也沒用，后來就被那陀螺的一團影子繞上了。想下去。我生發(fā)了一句話：人生如陀螺，先是被什么繩索挾裹著，后又被這繩索抽打著，越抽越緊，人生如那旋轉著的一團影子——虛，灰。

這灰色的想法不與朱老師說了，我生病后他一直在鼓勵我。他甚至在某日給我蒸了一碗雞棕湯，可是因為有事沒及給我送來，他差他妻子小美給我送，小美又突然出差，那營養(yǎng)鮮美的山珍湯就放餿了。他抱歉地給我說這事，害得我饞了那湯好幾天。今天終于吃上媽專門用宣威老火腿肉片給我燉的雞棕湯。

2009年8月15日，今天，經歷一次電閃雷鳴瓢潑大雨，一個仿若就在頭頂上方炸響的雷嚇著了我，傷口隱隱地痛。尼克在離此二十公里的城里補習英語，他帶傘了沒？不過，炸響在我上方的雷不會閃著城里的他的。這樣一想，釋然。全身過敏的癢又襲來一波，我猶豫，醫(yī)生說一天只能吃一粒的抗過敏藥，我是否可以補吃一粒呢？最后忍了，沒吃。

昨天媽在我面前叨叨：今天農歷二十四了，明天是火把節(jié)，給你老舅過火把節(jié)寄的兩百塊錢他收到了的，也不興打個電話來，我都收到回執(zhí)單了……傷口部位針水膠布過敏，渾身巨癢，不舒服，不愿說話，就不接媽的話。但我聽見了便拿起手機調出日歷一欄，看農歷二十五是陽歷的哪目，哦，是8月15日，病中，日子難熬一天一天地捱，卻不清楚具體過到了哪日。

這個日子有什么意義呢？自從生病以來，不想工作上的事了，不想那些努力向上的“重要”的事了，我空著的大腦就愛琢磨正在過著的日子倒底是怎樣一個日子。日子一天天走著，哪有那么多意義？7月29日那天，那時我還躺在醫(yī)院呢，我前后想了想，7月28日是唐山大地震劫難33年，那么今天是什么日子呢？想起來了，它是我兩個朋友的生日。小學同學娟在N多年前說起過，她的生日和我高中同學沈的生日是同一天，因為娟的母親是婦產科醫(yī)生，她正準備給沈的母親接生時，自己突然宮縮，于是娟的母親來不及幫人家生產自己也生產了，所以她和他的生日是同一天。拿起手機寫了一條短信：生日快樂！發(fā)給娟發(fā)給沈，他們都正好沒在昆明，后來他們都感動無比，先后回了我一個肥肥的短信。娟問我，幾十年了，你怎么忽然會記起我的生日來，知道嗎，正好家人在給我慶生呢，收到你的短信我好驚喜！我回說，以前我的腦子不得閑。娟說，真好，希望你從今以后總是可以有閑，經常琢磨普通日子的意義，然后給我們送溫暖……今天倒不是個普通日子，64年前，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當然這個日子正好是遠方一個朋友的生日，14日那天睡前我就想好了，15日一醒來就給朋友發(fā)個祝賀短信。后來朋友回我：感動，擁抱你！想回一個開玩笑的短信的：病中，傷口未全愈，抱不得，正全身過敏呢！終沒發(fā)。像娟說的，我又送了一次小溫暖，這就夠了。

當然在今天凌晨三點鐘被過敏之癢鬧醒的時候，我以強大的毅力嚴控著自己的十個手指尖，萬萬不得在癢處舞蹈，采取的是轉移注意力法。朋友蘇十六歲的兒子即將赴美留學，我送那孩子什么禮物呢？費盡思量一個多小時，想了無數個方案，最后決定給那孩子送六雙全棉的襪子。蘇的孩子將經歷人生第一次遠走高飛，去到13個時區(qū)以外的地方生活，什么禮物又實用又不成為累贅？忽然想起幾天前尼克得到兩雙彪馬牌的棉線襪時那高興勁，那孩子跟尼克年齡相仿，彪馬這個運動品牌時尚個性，小伙子一定喜歡。一大早起來去醫(yī)院換藥時路過專賣店，奢侈地花近兩百元買了六雙襪子。那般貴的襪子我自己都不舍得穿呢，但一個即將遠行“履新”的孩子十分地配擁有這樣的禮物。買六雙，取六這個數字的吉氣，路路通六六順啊！禮物交給蘇，蘇說做母親的心就是相通，我們情投意合。蘇說她剛舍舍得得地給兒子買了一雙彪馬的鞋。我對蘇的兒子揚咪說，到了那邊你可以從星期一到星期六一天換一雙襪子，要講究衛(wèi)生噶，到星期天沒穿的，打赤腳洗攢下的臭襪子……

呵，以后這樣的小溫暖會在我空閑的腦子里不時派生，然后把它們送出去。閑著，腦子盡想這些從前認為的芝麻事，蠻好。

寫罷以上文字，窗外傳來陣陣煙花爆竹聲，離媽家不遠的云南民族村里人們玩火玩瘋了吧？火把節(jié)是云南省很多少數民族都興過的盛大節(jié)日，以彝族聚居區(qū)的火把節(jié)最為熱鬧。火把節(jié)的高潮正在到來，可以想見圍著一堆堆篝火，民族村里過節(jié)的人們正在體驗著最遠古的來自一團火焰的溫暖和圍繞著它唱歌打跳時的歡樂……

煩拿去藏起來，就不煩了！

2009年8月16日，陰晴不定。

一整天，雨疾來疾去。雨一去便是艷陽朗照，那地面上的雨痕迅即不見蹤影，這情形令人覺得這世界有諸多可疑處，過去的明明經歷過的瞬時就等于無了？

早就醒了，賴在床上。看見室外透進來的光越來越自亮。媽在昨夜忘了從室內反鎖門，爸一早起來吃罷早點，一扭門，穿著拖鞋就出去了。媽一個轉身不見了爸，只聽她在客廳驚慌地大叫一聲：咦，那老鬼呢？跑了？接著就聽見媽沖向陽臺，大聲吼：老鬼頭！你給我站住！又聽見媽折身開門下樓的聲音。

我的頭皮麻了一下，傷口扯著疼，然后是如釋重負，喘了口粗氣。癡呆的老爸今天要是走丟了，我可沒本事去攆他。媽把爸牽回家來，生氣地大聲喝斥：你腳底裝輪子要去哪？你又笨又呆煩死人了！我總有一天要被你先憋死嘍！那下子你就舒服了，想去哪去哪……

清楚地聽見爸回了一句：煩什么煩？煩拿去藏起來，就不煩了！

嘿，臭老爸，他這會兒嘴到利索。躺在床上的我捂住傷口笑起來。老爸有時真不憨哩，是啊，煩煩，煩拿去藏起來就沒煩了！爸在我住院時被媽拖帶著去了四五次醫(yī)院，他不知道我是誰，只有一次他稍為清醒，臨走時專門走到病床邊，特地跟我握了手，用臉色的嚴峻表達了對病人我的關切。他倒吸著涼氣說：你疼，我們知道了，沒辦法，又不能分點你的疼，你保重噶！

爸的一本正經令我忍俊不禁，只好強捂著傷口笑，笑著笑著笑出兩星哀傷的淚。

前些天，媽有我這個病人在家守著爸，鎖起門來出去打了個散線，再回來時，興奮地跟我說：遇著個人，人家告訴我一個防治老年癡呆癥的妙方，說是閉著眼睛煉金雞獨立，管用得很。媽是個急性子，晚飯后我們仨外出散步時便叫爸跟她閉眼煉金雞獨立，爸不明白，自顧往前走，媽在中間開始比劃那動作，我在后面捂著傷口笑起來：媽，我爸早就是嚴重癡呆了，你還教他防治個啥？等我傷好了聽你的，練！媽反應過來跟著笑……

生活中煩擾多得是，笨爸說把煩藏起來就沒煩了，他怎么就說出了這樣貌似高級的話呢？

在他，煩是藏得起來的，怎么藏？他自己藏起自己來唄，他倒好，一葉障目，不想看泰山就不看，捂住耳朵就可以盜鈴去；他倒好，他給媽造成的煩惱媽藏得起來，避得開？媽這些年真不容易。

可不可以，世間一切煩憂掛慮莫來擾我，療身體之傷時，不想再添心傷……

2009年8月17日，陰雨。

天下破了，一夜睡不踏實，雷聲轟隆隆，安了報警器的私家車那尖利的嘯叫聲一直此起彼伏，好在我現在不必趕早去醫(yī)院了。扭亮床頭燈，手邊放了一堆書的，拿出阿加莎·克里斯蒂全集（共80本）中沒讀過的一本，翻了兩頁就放下了，讀她的書得聚精會神，費腦力，錯過一個細節(jié)都是關鍵，拿起八大山人的書畫集翻，他的書畫養(yǎng)眼，但那書是銅版紙印的，很重，無力的手捧不動。關燈，卻怎也睡不著。

2009年8月18日，時陰時晴。

起晚了，差不多九點才醒過來。有事埂在心頭，先總是睡不著，睡著了好像又都在做惡夢，最后是在夢見自己滿臉滿身長了白斑后驚醒過來的。這個夢可能源于兩個月前邁克爾杰克遜的去世，有報道說他皮膚褪成白的是因為得了白癜風的原因，加上昨天手機畫報上的圖片有一幅是埃及古墓上的石雕人像臉部剝蝕的難瞧樣子，這些浮光掠影的記憶整合成一個惡夢來嚇我。

在療傷，我盡量做到心平氣和不生氣，為忘懷不愉快的事，采取的辦法是往鴕鳥那里學來的，蒙上眼捂上耳朵再想著把頭埋進砂石里去，可是那煩擾還是會像錐子一樣突然地戳我扎我。

吃完早點，看電視新聞，一條消息又錐我一下，世界上讀者甚眾的著名傳統(tǒng)紙媒、創(chuàng)辦近百年的《讀者文摘》申請破產保護。此前很多百年大報大刊倒了，《紐約時報》等紛紛開創(chuàng)網絡版電子報。大約在二十年前有人預言在2010前后，報刊將消失，我想這個預言是相當準的。昨下午，編輯部老大打來電話，談到刊物方面的一些事，情勢不容樂觀，心里也是一下子不太爽。

尼克這個暑假的一份作業(yè)是看錢鐘書的《圍城》，然后寫一篇讀書筆記，他早就從我書架上拿了書去，不時也看見他捏在手上，只是看的進度實在慢。方才又見他在看，便問他看到何處了，他說看到方鴻漸在蘇小姐家遇見蘇小姐的表妹唐曉芙，好像是愛上她了。我長嘆一聲，說他看得實在是跟蝸牛一樣，他說他正以龜速全速前進。然后我說當年我看了兩三遍，都是一口氣茶飯不思地讀完的。當然比《圍城》更吸引90版尼克的有網絡上的QQ空間、游戲等等。

《圍城》這本書是我書架上翻得最破的幾本書之一，扉頁上標明我是1991年買的這本書。再去書店，要再挑兩個新版本買。真愛的書一般是暢銷書，《紅樓夢》我有三個版本，最早的是三卷本，八十年代末買的，紙質裝幀極差，那個版本讀過兩次。后來買過四卷本有精美插圖的，閱讀手感頗好，但卷數太多，書價也貴。前年在北京地壇的秋季書市上看見一本單行本的《紅樓夢》，拿到手上一翻，字小書厚，但是一想蠻好，全本背在包里，隨時可以拿出來讀。現在再讀《紅樓夢》已不是從頭到尾地讀，而是翻到哪頁讀哪頁，就讀個氣氛讀個味道讀個語感，故事情節(jié)早就不去管了，而且這個單行本打了一個大大的折扣，買下來才十來塊錢。

等尼克讀完《圍城》，想再讀一遍，經典經得起時間的折騰，它行文的幽默感讓我對錢老一貫予人嚴肅認真的形象對不上號。記得當年黃蜀芹拍出電視劇《圍城》時，播得很火，書倒借光跟著大紅大紫。錢老有一次拒絕記者采訪時說：母雞下了只蛋，那蛋蒸了炒了都很好吃，請問，你會追究那只蛋是哪只母雞下的嗎？

哈哈……幽默感有力量，學會幽默幾乎不可能，接近幽默的人和書是個途徑吧。

死亡的樣品

2009年8月19日，睛。

夜里下過雨，起床撩開窗簾，空氣透明度很好，西山睡美人用滿胸滿腹樹冠連成的綿軟，敞開綠絨絨的懷抱，要把天下全摟進懷去的樣子。眺望山頂，竟然數得清山的輪廓線上凸顯的樹有幾棵，目光所及的世界千千凈凈。今天跟換藥的小陳醫(yī)生約了趕早去，七點前必須到醫(yī)院，這樣的早晨令我覺得自己富有。

換藥完順路回報社家取兩件厚一點的衣服，天涼了。才進大院，便見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發(fā)黃了。我離開時，梧桐葉還綠得給夏日炎熱撐著濃濃的蔭涼。

在家里，看見桌上的數碼相機。猶豫了一下決定大著膽子看那幾張照片。抖著手打開來，一幀一幀地往前過照片，里面記錄了我住院時的一些情形——剛做完手術住在走道上、身上插滿各種救命的管子、第一次下床行走、顆粒未進半個多月后第一次進食等等情形，但是我拒絕看腹部揭開紗布換藥時的全過程。今天是手術后第五十二天，拆線前或拆線后的傷口是啥樣子我一直都害怕看。今天給我主刀的醫(yī)生和康復科的兩位醫(yī)生都對我說，傷口恢復的情況好多了。

心情頗好，終于，我直面了自己傷口的照片——長長的一條爬在腹部（縫合了二十一針）的“蜈蚣”……

淚流滿面……非疼痛非恐懼，反正就是“曄”地一下眼淚便止也止不住。

下午三點來鐘，博友“時光車間”忽然打電話來，說他開車到了滇池大堤下，從博上知道我住在聽濤雅苑小區(qū)，但不曉得我家門朝哪開。與“時光車間”互為鐵桿粉絲兩三年了，這是我和“時光車間”的第二次見面。第一次見面大概是兩年前了，從我博進入他博的愛茶者迅速粉上他的博，遂托我紙條遞話，要請他吃飯。他大方應允，又囑我再約上讓我博他博搭上火的那位博主。那一次，四個人相見歡。

談話問，得知“時光車間”今年也是小劫難不斷先是年初他本人遭惡狗咬了兩嘴：后是遭遇一場車禍，車毀了人卻皮毛未傷，他老婆趕到現場看見他和兒子好生生的，當即對老天感恩不已：接著他兒子大病一場。“時光車間”把這些劫難淡淡道來，是為了安慰我，人活世上都會有難關要闖。臨走他從包里掏出一個u盤，說，音樂對身體的康復有很好的安撫效用，這盤里面有我聽了十來年，一直聽不厭的兩組音樂，一組是鋼琴曲，一組是大提琴曲。

他幫我把樂曲存進了電腦。此刻，我邊聽著那些舒緩的音樂邊寫下這些字，這兩組音樂他分別打了包，一個叫“琴書”一個叫“玫瑰三愿”。

此前別的朋友也有囑我多聽聽音樂，前些日了老楷哥專門打電話來讓我聽喜多郎的音樂或者聽一聽那些令身魂安寧的宗教音樂……

每一天都有朋友電話短信的問候，這種時刻我都幸福得像一株狗尾巴草，在清爽的風中搖曳。

2009年8月20日，晴間多云。

先前在醫(yī)院有一下子，淚在眼眶里一直打轉轉。換藥時碰到了一個月前的同室病友李大姐，她是胃癌患者，胃切除了大部分，每月一次化療，一次住院五天。她這次是住進來做第四個療程。她悄悄告訴我，窗邊床上那個正在嘔吐的女人跟我是一樣的病，住院半個月了，醫(yī)生說不敢給她開刀，熬著，已花掉五六萬了，醫(yī)保通知她不再給她出錢，接下來花的錢得自己出了……

同病相憐，心一酸便難過得要哭，急忙把臉朝向沒人看見的地方，把眼淚忍了回去。

昨天上午，康復科給我照紫外燈的一個女醫(yī)生，見我傷口周圍皮膚過敏起紅疹子，告訴我一個土法，她曾見過一個病人也是我這樣子的，奇癢難耐抓撓不得，過兩天好了，她問病人擦的啥藥，病人說把黃連素藥片擂成粉然后調以新鮮雞蛋清，拌勻后涂抹到患處。那女醫(yī)生說，你試試看，我看你難受得不得了，你可以先在外圍找一小塊皮膚擦擦看，效果好再弄，這法子我是親眼從病人那得來的。

回到家，癢得沒法子，問媽要來四粒黃連素藥片，照女醫(yī)生說的在過敏處搞了一小塊“實驗田”。黃連素有一定的消炎作用，而蛋清對皮膚的收斂作用明顯，一涂上去，瞬間就結了成殼。今天早上觀察那“實驗田”，癢緩解了些，患處干燥無異樣。換藥時老老實實跟小陳醫(yī)生交待了我的自作主張，他看了看，說不妨試試，但創(chuàng)口處不可污染。我說明白，心下想回家去，要把那實驗田推而廣之，“擴大再生產”。把這情形告訴一牽記我疼癢的朋友，朋友說我這是“多難興邦！”，引得我習慣性地捂著傷口笑了好一陣，反正肚子已破著，不怕笑破肚皮。

2009年8月21日，烏云閉日。

風大，窗外環(huán)保節(jié)能電桿上的風車轉得飛快。

拿起尼克放在窗臺上的《圍城》，翻到最后一頁，想看錢鐘書是如何結尾這個長篇的看進去一段，說的是方鴻漸過得很失意，連晚間睡眠時都無夢無任何感覺。錢鐘書接著說了一句，這樣的睡眠是“原始的睡眠，是死的樣品。”這句話讓我打了個咯噔——無夢無任何知覺的睡眠是多么難求啊，而死的樣品除了這樣的睡眠，恐怕還有一種更加類似的情形——手術全麻醉狀態(tài)。當我手術六小時外加沒一點記憶的術后兩小時，共有八個小時，我處“死的樣品”狀態(tài)。我“死”過再重新活轉過來的生是從知覺疼痛再次開始的……這么說活著總是有疼痛有艱難的。

這些天，精力好時，除了寫日志，一直在斷斷續(xù)續(xù)地寫給我換藥的實習醫(yī)生小陳，寫住院的種種滋味——

半個月前小陳換了科室。各科室對實習生的要求不同，給我換藥的時間便提前一天才能定，而我與他已經結成鐵桿的醫(yī)患聯(lián)盟。

現在我的康復全依賴上了小陳。給我做手術的主管醫(yī)生突然在某一天對我宣布，依我的身體情況，他準備給我第二次開刀，重新清創(chuàng)縫合。我想不通這事，這當然源于我對醫(yī)療知識的欠缺，而我的主管醫(yī)生在我詢問他時，總是干脆利落地回答我：我這樣做是為了你身體盡快康復。其它，他便不再有多一句話的解釋，因為他顯然不認為我可以在與他溝通后明白這種選擇的必要。

我的情緒一下子跌落谷底，但每天早上查房時我還是試著跟他溝通，可他總是忙碌得無法抽身的樣子，而且板著一副生硬臉孔。我的縫了二十來針的傷口折線后只是有兩個玉米籽大的小孔張著，為何就要再讓我挨第二刀呢？病弱的我本能地抵觸，我牙一咬選擇了寧可恢復慢些，也不再開第二次刀，受那二茬罪！但我冷靜后想了想，也許我不能強鼓著違逆醫(yī)生的主張，于是我寫了一個問卷式的短信，發(fā)給了十來位親朋好友，我已經心理脆弱得需要別人幫我作一個選擇。絕大多數朋友同意我的選擇，我知道朋友們疼惜我。問了幾位醫(yī)生朋友，他們的意見都是讓我再跟主管醫(yī)生溝通，一位提醒我：你的問題是相信一個已經有豐富經驗的醫(yī)生，還是相信一個沒多少臨床閱歷的實習生？

醫(yī)生朋友說得有道理。在作出最后選擇前，我盯死主管醫(yī)生問了他最后一個問題——醫(yī)生，我第二次開刀后就不會出現感染了嗎？他冷若冰霜地一字一頓地說：不能保證。

我表情平靜，內心倔強地看著他，說：醫(yī)生，我選擇不開刀。

某天，在急診觀察室門口我看見一個病人的家屬激動地扯著嗓子跟醫(yī)生交涉：醫(yī)生，你看他疼得打滾冒大汗，你咋就那么麻木不仁？這樣子了為什么還不打止疼針？醫(yī)生耐心地說，我正在觀察他的癥狀，給他打一針容易，他的疼痛被遮蔽了，診斷失誤誰負責？蠻橫的家屬說，管你三七二十一，你快給他打止痛針！那位被家屬悠得很煩，一賭氣，無奈地對護士說，給他打針吧！我站在走道上看著這一切，想管閑事，想對那病人家屬說一句話，聽醫(yī)生，他說的在理啊。因為我覺得那位醫(yī)生是負責的，他把不打針的理由說得很清楚明白了。我的護工見慣蠻橫無理的病人家屬，她阻止了我，攙扶著我走開了。

醫(yī)患關系的交惡，也許部分源起于這些相互間做得不夠的彼此尊重？

當然作出最后的選擇——靠換藥慢慢地讓傷口愈合也源于我對實習醫(yī)生小陳的信賴。每天給我換藥時小陳都一絲不茍，有兩次他去跟手術了，別的醫(yī)生來換藥。天哪，那兩人竟然不帶口罩、帽子、消毒手套，只碘酒藥棉地隨便抹兩下，新紗布敷上，膠布一貼草草了事，我忍著，心想他們不來換藥興許倒好些。

每一天都渴盼著小陳醫(yī)生來給我換藥，因為這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對我的心理情緒有很好的引導和安撫。換一次藥，一通嚴格的清創(chuàng)消毒程序下來，最長時間差不多要做一個小時。每次，我都可以跟他輕松愉快地聊天，忽略掉傷痛和不適。小陳醫(yī)生身上自然而然地有一種以人為本的悲憫情懷。同室病友看在眼里，開始爭著也點他換藥。

選擇了不開第二次刀，醫(yī)生委婉O地說，你現每天只是換藥，可以住回家去。住院一個多月，滋味極不好受，我出院，可以空出一個難得的床位。不生病不知道，住進院去，才曉得天下病痛著的人多得是。出出進進，熙來攘往，生還還是奔死？醫(yī)院其實就是個人生中轉站。我的承受力時刻接受挑戰(zhàn)。某夜，一個女人的哀號聲把我吵醒，護工小梁淡寡地說：楊老師，睡吧，一個小伙子剛剛被拉走了。我悄聲問，拉手術室？護工打個呵欠說，拉停尸房。

我雖然倔，可我不勇敢，不勇敢！我實在是怕捱那第二刀。

“我不勇敢！你們別說我勇敢！”同室病友中最早小的一位，七歲的一個小姑娘，她要做的是腹部疝氣手術。護士來給她做皮試，她在床上打滾不配合，她媽媽，護士，醫(yī)生一起哄她：乖寶寶，你最勇敢了！沒想到那小孩哭鬧著大叫：我不勇敢！我才不要你們說我勇敢！！

躺在旁邊床上的我歪頭看她，會心一笑，跟著她小聲說：我不勇敢！就是不勇敢！

每天我和小陳醫(yī)生都為我傷口的恢復情況欣喜著憂愁著，當傷口的滲出液開始變成紅色的血性滲液時，我們同為“流血”而高興，當我過敏起紅疹子時，他比我還擔心，當我從麻木無痛覺變得叫疼的時候，他鼓勵我，太好了，新的肉芽在生長，神經末梢也在生長，一切向好……

小陳現在還是醫(yī)學院大五的學生，明年畢業(yè)，他說要當一個好醫(yī)生還得往上讀書，他要考研。他的目標是到上海的醫(yī)科大學去讀研，然后再回云南。我不無擔憂地說，你可別在多年以后，成為主刀醫(yī)生了就板起面孔來，可千萬別那樣啊！小陳叫了我一聲阿姨，果斷地說：不會的。

聊天中得知小陳是我就讀的曲靖一中的校友，他比我晚22年進入那所云南數一數二的重點高中就讀。掐指一算，我大學都快畢業(yè)時小陳才出生哩。這個小伙子人生得周正，做事態(tài)度端正，成得大器。

不過我也私下有一絲擔憂，中國的醫(yī)療機構一向級別森嚴，一級醫(yī)、二級醫(yī)、三級醫(yī)、主任，哪個醫(yī)生不是從醫(yī)學院畢業(yè)，哪個不是自一個嫩秧秧的青木瓜歷煉成一個老麥瓜的？青木瓜有它的清澀和單純，老麥瓜有它的老煉和宰斫。多年后的小陳依然會是患者信賴的好醫(yī)生么？我希望是。

對患者的悲憫和人文關懷是好醫(yī)生在精湛的醫(yī)術之外須具備的素質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