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我把記憶深深地撕裂，只是想要剝開那些流年的迷霧，找到你呢！

可是啊，

——你為什么不見了？

一

一聲輕微的響動，所有人都抬首看向門口。

一個女生。精巧玲瓏的五官。皮膚如瓷一般細膩潔白，長而卷曲的頭發(fā)披散在肩膀上，淺藍色的翻領襯衫，長袖被捋到小臂以上，緊身牛仔褲襯出那雙腿的修長。她看著他們，或者他們看著她，早晨帶著梔子花香的空氣似乎被凝固了。

請問，常惜音是這個班的么？

她的聲音居然挺響亮，而又軟軟的，像吃了酥糖似的。楊久安原以為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孩子的聲音應當是細若蚊鳴的。這讓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真是個漂亮的孩子。

一時間卻沒有回答。

她瞪著迷糊的眼睛，搜尋了一下周圍，再抬首看了看門上的標牌，突然咧開嘴笑了，笑得前俯后仰，毫無形象，一點也不在乎別人投來的詫異目光。一邊笑，一邊直揉眼睛，長而卷曲的頭發(fā)掩住了她的臉，留下一片陰影。她哈哈笑著，一邊退步往外走。

細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笑聲卻延綿不斷。

楊久安有點莫名的失落，突然開始后悔剛才為什么沒有站起來回答她。如果他回答她，那雙墨黑的眸子就會落到他身上，他也就會落在她明澈的眸子里。腦海里一直翩躚著那個莫名其妙的又瓷又仙的女孩，筆握在手上，竟然一個字都寫不了。他有些頭疼。這是怎么了，竟然想入非非？天啊！他伸手無奈地揉了揉有些凌亂的頭發(fā)，用力在白紙上一劃——筆居然沒水了！

腦袋有一瞬間的空白。

蘇墨。這個好聽的名字在楊久安的心湖里美麗地搖曳著，搖啊搖，搖到太虛幻境里去了，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楊久安的神情讓坐在一側的梁小小捕捉到了。

嘿！楊久安，做出什么難題了，這么高興？

高興？楊久安驚鴻一瞥，隨即啞然失笑。那張用來打草稿的紙上，除了幾道生硬的印痕以外，什么都沒有。他又搖到新生開學典禮的情境中去了。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蘇墨的出現(xiàn)，正如同一陣婀娜溫潤的風，一下就把新生老生男生女生的心吹起一圈圈漣漪。

大家好，我叫蘇墨……新生發(fā)言代表的蘇墨，一登臺就讓所有的人都眼前一亮。依舊是長而卷曲的頭發(fā)，一襲紅裙，露出修長而白皙的腿，紅裙讓她看起來沒有了昨日的恬靜，有些張揚。梁小小望著臺上那個耀眼的人兒，神色有些黯然。楊久安的眼睛卻直了，蘇墨，是她的名字么？跟她一樣耀眼的名字啊！

蘇墨同學，我可以上臺問你一個問題么？

一個聲音緩緩響起，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聽見。順著眾人的目光，蘇墨看向開口講話的男生。一頭惹眼的麥色頭發(fā)，棱角分明的五官，真是帥得不可思議。掩飾住眼底的驚訝，她微笑，當然可以。

男生邁開長腿走到臺上。微微側身，彎腰湊到蘇墨的耳邊不知說了什么，嘴角始終帶著魅惑的笑容。全場一片嘩然。

楊久安冷冷地瞅著那個男生，自命風流的代名詞。心里一陣不舒服，他轉身提前離場。梁小小望著他走了，也小心翼翼地離開。她喜歡楊久安，可卻不敢承認，甚至不敢靠近那個孤傲的人。他明明那么近，卻給人感覺那么遙遠。遙遠得好像永遠都不能靠近。

蘇墨沒有什么表示，只是瞇起眼睛笑，像個小狐貍。

我叫蘇墨，你好，那邊正要走掉的同學。她驀地開口，把麥發(fā)男生晾在了一邊，揚了揚手沖著楊久安的背影喊道。

楊久安一怔，很想停下腳步，可他的腳似乎忽然一下子不聽使喚了。

楊久安！喊你哪！麥發(fā)男生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把手插進褲袋中，笑著喊楊久安的名字，只是低頭的剎那，眼里竟有幾分讓人憐惜的哀傷與失望。

似乎是打了一劑鎮(zhèn)定劑，楊久安猛地停住腳步，冷冷地轉身。蘇墨笑盈盈地望著他的眼睛，愣了一秒鐘，心底暗暗驚訝，這個男生也很美型啊！

二

常惜音！好好給我檢討檢討，你說說，為什么在學校里你一點知名度都沒有？連這一丁點都沒有！蘇墨精致的臉有些夸張地扭曲，伸出纖長的小拇指比劃著，想當年，我們可是聞名天下的好不！

常惜音瞥了一旁氣鼓鼓的蘇墨，好氣又好笑，回過頭繼續(xù)做功課，懶得搭理她。沒有蘇墨的地方，光芒對常惜音來說可有可無。

蘇墨繼續(xù)不甘心地滿屋子竄來竄去，直跳腳，一個勁為什么呀為什么呀。常惜音搖搖頭，嘆了口氣，打開抽屜，拋去一包牛肉干。

所謂牛肉干打蘇墨，世界就默默。

于是乎——世界真的安靜了。

常惜音望著作業(yè)本，唇角卻不自覺上揚，蘇墨，永遠都是這么好收買。

楊久安是學校里的尖子生，也是大帥哥一個，不過是個冷冰冰的人，你想和他交朋友可不容易。那個麥發(fā)男生叫林若洋。常惜音冷不丁開口，卻冒出這么句話來。

咳咳咳……我說常惜音，哪根筋搭錯了。蘇墨愣了愣，連牛肉干都忘記往嘴里塞了。

沒什么，就是告訴你一下。常惜音擱下筆，心里有些莫名的梗塞，卻不知道為什么。她回頭看了一眼蘇墨，栗色的長卷發(fā)散在肩上，蒼白的臉蛋上安著精致的五官，嘴角處，還有些殘渣。她發(fā)笑，走到蘇墨跟前，拭去那點殘渣，有點小得意地在蘇墨眼前晃晃，你看看，要是被別人看見你這副臟兮兮的樣子還怎么得了！

蘇墨扯唇軟軟地笑著，不是有常惜音這個死黨兼保姆在嘛！

鬼才是你的保姆呢！

哎，哪有人自己說自己是鬼的啊……

常惜音似乎沒有心情陪蘇墨磨嘰。蘇墨只好自己隨處亂逛。新生比老生要晚幾天開課。這個學校可還真民主。隨處走走，便跑到了小花園里，姹紫嫣紅一片。也許櫻花是最嬌弱的吧，此時已經開到末途，風一吹，落英繽紛。蘇墨無端地想起黛玉葬花了。

蘇墨突然停住了腳步。她看見有個女生在長廊盡頭，菩提樹下，嚶嚶哭泣，或許是聽見。天曉得。

蘇墨坐在那個哭泣的女生旁邊，心里莫名的一陣哀傷。那女生被實在地嚇了一跳，你……你你是誰啊？

女生一回頭就認出了蘇墨。是啊，誰能不認識蘇墨呢，她那么不同凡響，不像她自己，永遠都在角落里，沒有人看到，沒有關注，就連陽光，仿佛都是眷顧蘇墨的。

為什么要哭啊？蘇墨緩緩開口，沒有看那個女生，墨黑的眼睛注視著那棵即將衰敗的櫻花樹。

那個女孩就是梁小小。

梁小小怎么也沒想到蘇墨會在這種尷尬的時刻出現(xiàn)，在這么耀眼的人面前，她仿佛成了一面鏡子，反射出的全是蘇墨的美。蘇墨卻突然一下子覺得面前這個女孩擁有著如此動人的氣息，總是吸引人要再看一眼，盡管不驚艷，可那雙淺棕色的眼眸看起來真溫柔。

為什么不說話啊，別難過了。

梁小小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兩只手應該放在哪里。

對不起。蘇墨垂下眼簾，默默地道歉，轉身離開。

看著蘇墨有些落寞的背影，梁小小突然有些莫名的心疼，無所適從，她怎么就覺得自己做了件殘忍的事情呢！可是她只是沒有說話而已啊！

這大概只是個小小的插曲吧。蘇墨的難過根本就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隔了幾天終于開課了。開學那天，蘇墨哀嚎著被常惜音拖起床，幽怨地念叨了一天。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聽見沒？常惜音敲著蘇墨的腦袋，無奈地扶額，正色囑咐蘇墨。

好啦好啦！蘇墨擺擺手，不耐煩，墨黑的眸子里盛滿了快樂，像有火焰在跳躍似的。

結果，你知道的，開學從古至今都是件無聊的事情。

楊久安，加油啦！于是乎，轉眼間蘇墨就躥到操場。暮春的天氣已經有些悶熱，男生們都已經短衣短褲、大汗淋漓，不過似乎正打得難解難分。楊久安也在其中。聽到蘇墨的聲音，他愣了一下，側目瞟了一眼，蒼白的蘇墨活蹦亂跳地站在太陽底下，不由失笑，這個看起來分明應該柔弱得如水般的女生，怎么就會跟外表差別那么大呢？

一失神，便被鉆了空子。本來嘛，按理說有蘇墨加油，應該渾身來勁的，結果昵，結果可想而知——

喂，你好笨啊，居然輸了。蘇墨用軟軟的聲音抱怨著。

哼。楊久安不知說什么才好，別過頭，冷冷地拋下一個字，心里卻在埋怨自己，怎么啦，明明應該和風細雨，怎么出了口就成了“哼”，止不住的懊惱。

蘇墨到沒有生氣，好脾氣得叫人吃驚。她是真的脾氣好，還是看出來了？楊久安的心止不住地直跳，仿佛要從胸口中跳出來似的。

請我吃東西。蘇墨張開手，瞇起眼睛沖他笑得惹眼。憑什么？楊久安冷不丁又冒出一句。（好啊好啊好啊，急死了，分明是要答應，為什么出了口又變成這個？天啊天啊天啊！

楊久安扶額，揉了揉頭。在蘇墨眼里看起來卻活像是不耐煩，眼里黯了黯。她仰首仍是沖楊久安笑，攤開手，你請不請？楊久安邁步走，蘇墨便緊緊跟著，一步都不肯落下。

楊久安，你知道那天為什么我剛好看到你么？

為什么？楊久安忍不住問，淺棕色的頭發(fā)折射出太陽的光芒。

突然沒了下文。

楊久安疑惑地回首，卻看見蘇墨蹲在地上。頭埋在長而卷曲的頭發(fā)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了一團，凝成了一個小小的哀傷的黑點。

你怎么了？楊久安一驚，忙問。

蘇墨些微的顫抖著不發(fā)一言。

楊久安急了，正想要把她抱起來，蘇墨突然又蹦起來，臉上洋溢著惡作劇般成功的笑容，嘴巴直要咧到耳朵跟，白癡！真好騙！她的臉色卻似乎更加蒼白了。你！楊久安氣結，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誰叫你不請我吃東西的！蘇墨只是笑。我什么時候說不請你吃東西了？楊久安揚了揚眉，眉眼間終于有了平素的神色，不再那么不知所措了。那還不快走啊！蘇墨轉了個漂亮的圈，像蝴蝶。

這場斗爭，楊久安只能宣布徹底投降。于是，只能任由蘇墨來壓榨他的錢財，任由蘇墨來蹭吃蹭喝，即使他們只是蘇墨所說的朋友，可是楊久安似乎覺得蘇墨就是他的了，只是這樣想著，真開心。所有人都知道，那個走錯教室，那個新生代表蘇墨，整天來膩楊久安。而蘇墨，從來不解釋，仿佛寧愿被誤會，或許，這是一種信息？楊久安的心雀躍著。

而這一切，梁小小，全都看在眼里。

三

梁小小的眼淚留在了心里，那顆斑駁的心臟浸泡在鹽水里，又苦又澀。她記得那個午后蘇墨的美，也記得蘇墨的落寞，同樣深深記得蘇墨的耀眼。可是梁小小，怯懦的梁小小，竟然想要破壞些什么了。

音啊，我好無聊啦！蘇墨撲倒在床上，像滾面團一樣左滾滾又滾滾，嚷嚷著，再不下鍋，蘇墨牌餃子就會壞掉啦！常惜音扶額，嘴角抽搐了一下，蘇墨，你沒有作業(yè)么？

管什么作業(yè)！聽到常惜音回答，蘇墨一下子來了精神，一骨碌翻起身，瀟灑地揮揮手。

——于是常惜音很無奈地拖去逛街。還夾帶著蘇墨的同學甲。

結果幼稚的蘇墨竟然決定去游樂場，更可怕的是同學甲居然恨不得舉雙手雙腳贊同……現(xiàn)在的孩子都怎么了……嘴角抽搐N次之后，常惜音買了副墨鏡戴上，好吧，委曲求全。

不過，游樂場很熱鬧。有一對一對的情侶，也有父母帶著可愛的孩子，五彩的氣球晃花了蘇墨的眼睛。那些浮動的希望總是在經受風吹的時候輕輕搖擺，仿佛只要一個不留意，那些希望就會脫手而去似的。

幸好，蘇墨想，她抓住了。

一旁的常惜音仰首看天，墨鏡下的眼睛溫柔地笑著，于是蘇墨也笑。

——如果沒有常惜音，蘇墨會不會早就不知道存在與否了？會不會完全沒有存在的意義呢？她難以想象。一直在依賴著常惜音呢，就像藤蔓糾纏大樹一樣，危險而曲折。也許這世界上，再沒有人比常惜音更能忍受蘇墨了吧！

三個人四處亂晃，卻被梁小小恰好撞見。梁小小該有多倒霉，明明百般想要繞開那么耀眼的蘇墨，可是不是因為她太耀眼，所以梁小小才能總是在擁擠的人潮里看見她，一點都不出錯呢？梁小小下意識地想要逃跑，對，趁她還沒有看見她，趁她的眼眸還沒有落在她身上！

可是，一個人奪走了她的目光，梁小小走不了了。

真巧啊！是你。林若洋踱步走向了遠處的蘇墨，火紅的頭發(fā)仿佛在陽光下燃燒似的。耀眼的人和耀眼的人在一起，難免會吸引眾人的目光。嗯，真巧。蘇墨沖林若洋笑，依舊像只小狐貍。

一起吧。林若洋拍了拍蘇墨的肩膀，靠得很近，遠遠的看上去，就像是情侶。

梁小小的手指突然顫了一下。如果，把這一幕……楊久安會怎樣呢？他會生氣吧？怯懦的梁小小啊，居然也想做些什么了。可是，她又遲疑，那個午后寂寥的蘇墨呢？她會怎么樣呢！這樣，會不會傷害她呢？

梁小小的心全亂了。

可她還是鬼使神差地拍了下來。然后，落荒而逃。

林若洋，注意你的手。常惜音突然冷哼，漂亮的臉蛋有些僵硬，斜眼倪了他一眼，林若洋的手正毫不客氣地搭在蘇墨的瘦弱的肩膀上。

怎么，怕我碰壞了瓷娃娃？林若洋揚唇，眉眼里有股說不出的魅惑。

你說誰是瓷娃娃？她才不是！常惜音忽然惱了，沒有一貫的溫柔，握住了拳。

蘇墨一怔，有些倔強地推開林若洋的手，瞪著他。收回這三個字，必須的。一時間刀光劍影，同學甲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遁地逃跑了。

如果我不呢？她看起來弱得不就像是瓷娃娃么，一摔就會粉身碎骨。他繼續(xù)悠哉樂哉，眼里卻不知閃過什么。

蘇墨的臉唰得變白了，蒼白得果真像瓷娃娃，墨黑的眼睛有些失神，下意識地湊近常惜音，平日的伶牙俐齒仿佛突然消失了。她只能依靠常惜音了。

你根本就不明白，請你給我離開！

音……音啊，我真的看起來就像是一摔就碎的瓷娃娃么？蹲在地上蘇墨不可抑止地顫抖著，長而卷曲的頭發(fā)遮住了她的臉，小小的身影凝成了一個哀傷的黑點。

你不是。常惜音蹲下，把頭靠在蘇墨長長的頭發(fā)上，輕輕地摟著她，那個脆弱的孩子。我的蘇墨啊，從來都是最堅強的，他們怎么知道，他們怎么可能知道。

他們怎么可能知道那個孩子是怎么活著的。

常惜音只有在保護那個孩子的時候，才會這樣強悍的啊。

可是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肯放過那個孩子呢！分明是那樣脆弱而頑強地活著的孩子啊！

我們回家吧。蘇墨仰首看常惜音，笑得比哭還難看，一如他們最初的相遇。在遇見常惜音以前，蘇墨一個人活著，遇到常惜音之后，好像突然多了一個依靠似的，成了習慣。蘇墨想，還好，我還有她，真好。

嗯，回家。常惜音沖著她笑，笑得艱難而晦澀。

四

梁小小到底沒有將照片公布出來。說不清是不愿還是不忍，她終于還是沒有這么做。到底，梁小小就是梁小小，始終是那么怯懦和善良。

而蘇墨，依舊活得很好。除了常惜音，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蘇墨抱著常惜音哭得淚雨滂沱，最后……被一包牛肉干打發(fā)了。蘇墨依舊喜歡有事沒事往楊久安班上跑，喜歡賴著楊久安買東西給她吃，喜歡看楊久安打籃球然后因為她的存在輸得一塌糊涂。只是楊久安依舊不善言辭，一見到蘇墨就語塞，不過蘇墨也不是很介意，她總是能說一大堆的話并且從來不重復。

日子過得倒是很快。

下學期的時候轉來一個學生。愛管閑事的蘇墨于是謀劃要偷偷去看看，據聞是個大美人的轉學生。可惜沒等她謀劃好，學校就發(fā)通告要在全校集會上介紹她。這個轉學生，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

蘇墨被安排上臺向轉學生表示歡迎，作為優(yōu)秀學生，于是事先竟完全沒有機會見到轉學生。在幫忙布置的時候也憤憤地哼個不停，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火大似的。而常惜音和楊久安也被拖過來幫忙，后臺一下子熱鬧起來。

喂？蘇墨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別出去看那個女人。很陌生，像是刻意壓低的聲音。

為什么？蘇墨有些莫名其妙。

聽我的。真霸道，即使在電話里也是這么霸道。

可蘇墨偏是不買賬的人。

偷溜到幕布后面，蘇墨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到轉學生身上來，只看到背后，她身材很好，一頭齊腰長發(fā)，白衣白裙像是出塵仙子。可是……蘇墨突然僵住了。

轉學生背后生了眼睛似的，慢慢地回首……天啊，千萬不要是她！蘇墨一遍遍地禱告，只恨自己不能像兔子一樣逃跑。

可正是她。一分一毫都不錯。

她慢慢地笑，展開一抹可怕的笑容，那種恐懼如藤蔓一般纏繞著蘇墨的心臟，狠狠地勒緊，勒緊，再勒緊。

蘇墨。她動了動嘴巴，用唇語喊出她的名字。

下面歡迎優(yōu)秀學生代表蘇墨上臺代表大家發(fā)言。校長的聲音不適時宜地響起，蘇墨，連逃跑都來不及了。蘇墨機械式地邁開步子，走到臺上，無措得有想要哭的沖動，咬唇，她想要說些什么。轉學生飄到她身旁，伸出手來，蘇墨一驚，防備地連退幾步。

轉學生沖著她不知道說了什么。

你說什么……

我說，轉學生臉上依舊帶著笑，讓人如沐春風，說出來的話卻字字扎心，你好啊，可憐的小孤兒。

原本嘈雜的會場安靜得可怕。目光們把蘇墨射成了刺猬，新傷連同舊疤一同進裂，濺出鮮艷的血，模糊了蘇墨的眼睛。像木偶，像石人，不像蘇墨了。似乎有那么一剎那，蘇墨已經死去了。決意死守到底的秘密，竟然就這么毫無準備地被披露了。

怎么了，瞧瞧你的臉，蒼白成了什么樣子。她靠近僵硬的蘇墨，帶著滿意的笑容，冰冷的語氣透過目光一再刺激蘇墨的心。她進一步，蘇墨就退一步。

一陣眩暈，蘇墨終于如她所愿地栽了下去……可是舞臺那么高啊！等到楊久安和常惜音趕來的時候，蘇墨已經不見了，連學生們都散了。只剩轉學生。

夏旭你這個瘋女人，以傷害蘇墨為樂嗎？常惜音如同著火了一般，瞪著她。

是啊，那正是我的樂趣。夏旭微笑。上帝怎么可以這么不公平，讓她擁有一切我沒有的東西呢！

你已經擁有那么多她沒有的東西了！上帝根本就是在偏袒你這種人！

算了吧。我不能容忍她快樂的活著。

嫉妒！你這是嫉妒！

冰冷的目光一凜，夏旭斜眼倪了常惜音一眼。常惜音已經有些失去理智了。淺藍色的長裙被風吹去，她的臉上徘徊著這世界上最深沉的哀慟，而這哀慟竟不是源于她自己。夏旭不屑地揚眉，那個瓷娃娃，值得我嫉妒？

夠了！她不是瓷娃娃！

楊久安卻只能無措地站在原地，僵硬得像是木頭。他不明白，一句都聽不明白，那種置身事外的感覺真讓人無措。蘇墨仿佛從很近的地方突然遠離到幾萬里之外，到了他從來沒有見過也無法接觸的地方。

五

意識一片模糊的蘇墨突然聽到奇怪的聲音。

醒來吧。你醒了，我請你吃牛肉干。帶著誘惑的聲音。咦，這個男的怎么知道她喜歡吃牛肉干呢？

再不起來我就自己吃掉了。

視野中模糊的出現(xiàn)一張人臉。惹眼的酒紅色頭發(fā)，美麗的五官，漂亮得不可思議。是林若洋。那張臉突然好像和另一張臉重疊了，是誰呢？蘇墨想不出來。眼前驀地出現(xiàn)了一包牛肉干。

蹭的一下坐起來。蘇墨奇怪地看著林若洋。

看什么，吃不吃？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牛肉干啊？蘇墨沒頭沒腦地問。

那張臉上的表情突然難看的可以。林若洋揚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輕得連近在咫尺的蘇墨都聽不見。明明喜歡吃牛肉干哪！難道我還不如牛肉干長得好記？早知道變成牛肉干好了。

蘇墨僵住。你是？她小心翼翼地發(fā)問。不記得就算了。林若洋似乎并不在意。

蘇墨委屈地哭起來，第一次在常惜音以外的人面前嚎啕大哭。我以為你死了，我還以為你永遠離開我了。

你以為我死了，我還以為你死了。林若洋淡淡地開口，把蘇墨扯進懷里，抱緊了那個顫抖的孩子。我以為那個頑強的蘇墨，終于還是敵不過病魔，早就死去了。他的聲音卻顫抖得厲害。我以為那個蘇墨，早就忘記我了。

——我認識的蘇墨，可不是那么脆弱的啊。

原來那個電話是林若洋打來的。早知道，就應該聽他的，如果不看到夏旭，秘密就不會被揭開，沒人會知道蘇墨是孤兒院里的孩子，沒人知道夏旭是蘇墨的親妹妹，沒人會知道……

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以為，蘇墨是會認出來的。可是你，沒有認出來。林若洋的表情有些痛楚，只是淡淡的，讓蘇墨一陣絞心。

對不起。

沒關系。林若洋笑著，眉眼里滿是魅惑，誰教我越長越漂亮呢，漂亮得……連蘇墨都認不出來了。他的手很冰涼，被蘇墨下意識地握緊。早該認出來的，在新生會上，在游樂場，為什么沒有認出來呢！

不要哭了，吃牛肉干，你答應過吃到牛肉干就不會哭了。林若洋低首看懷里的蘇墨，聲音有些莫名的哽咽。他真的以為，那個病得瘦骨嶙峋的孩子甚至會早他一步死去呢。上蒼保佑，她居然沒有死。

他一眼認出了她，而她卻不曾認出他。

楊久安沖出了會場，有些茫然地四處狂奔。梁小小在后面小心地跟著，自以為不曾被他發(fā)現(xiàn)。跑到了大街上，楊久安突然收住的腳步讓梁小小猝不及防，重重地撞在他背上。你跟著我干什么，梁小小？楊久安冷冷道，他記得梁小小的名字，是一個溫柔、膽小的女生。啊？梁小小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的手和腳應該放在哪里，只是他知道她的名字，這讓梁小小的心有些小小的雀躍。

你跟著我干什么？楊久安轉過身，一字一句冰冷的重復。

我……梁小小低下頭。

不要跟著我了。楊久安邁開步子走遠，留下傻站著的梁小小。雨，竟然下起來了。毫無預兆的。

當然，梁小小依舊跟著楊久安。

雨越來越大，楊久安走在屋檐下，而梁小小則是傻兮兮地淋雨，自以為離得遠遠的，他不會看到她。可是，笨到可以的梁小小又怎么能不被發(fā)現(xiàn)呢！楊久安那顆陡然間冰冷的心又有些不忍，那么瘦弱的女孩，淋了雨怕是會生病吧。

他走進一家小吃店。

梁小小躲在門外。

進來吧。淡定的某人開口。

哈？梁小小再次石化，難道她就這么容易被發(fā)現(xiàn)……還是進來再說。梁小小慢吞吞地走到楊久安的面前，甚至緊張得不敢看他的臉。你是白癡吧，不知道撿沒有雨的地方走路么？楊久安定了定神，發(fā)現(xiàn)梁小小有一雙溫柔得仿佛隨時都可以潤出淚來的眼睛。可是……那樣會被發(fā)現(xiàn)的。梁小小漲紅了臉，小聲地解釋。我還是發(fā)現(xiàn)了，久安淡淡道，坐下吧，干嘛搞得像班主任訓話似的。

砰！梁小小墜到座位上，腿還是兀自抖個不停。

你很冷？

不……不……不是。依舊在發(fā)抖。

你怕我？楊久安皺眉，有些費解地看著梁小小。

沒啊。梁小小小聲答話。

下雨了呢。蘇墨仰首看天，歡喜地自言自語。是啊，下雨了。整個天空埋進了陰霾中，白云結成一塊塊的，像破舊的棉絮掛在空中。太陽的光輝被淹沒在雨水里，失去了往日的驕傲。林若洋的視線卻離不開蘇墨，那雙墨黑的眸子里究竟有些什么呢，可以讓一個人無法移開視線。那個孩子，究竟是什么的化身呢，可以讓人瘋狂到底。

請我吃東西，好嗎？蘇墨回首沖他微笑，只一笑，便可燦爛年華。

好。

我有點冷，抱我一下，好嗎？蘇墨依舊蜷在林若洋的懷里，有些瑟瑟發(fā)抖。淡粉色的唇變得有些蒼白，閉上眼睛的蘇墨，微顫的睫毛，看上去脆弱得叫人心疼。

好。

我冷呢，真的冷。沒有睜開眼睛，蘇墨只是往他懷里一躲再躲。林若洋一怔，忙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觸手之處，滾燙得讓人心驚膽戰(zhàn)。該死！她居然在發(fā)燒！林若洋把蘇墨抱緊，沖進雨幕中。

楊久安和梁小小在吃刀削面。結賬！楊久安揚聲道，看不出悲喜。正要掏錢，楊久安突然愣住了，在口袋了摸了又摸。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老板站在旁邊也是手足無措。梁小小忙道，我?guī)Я隋X！說完手忙腳亂地翻錢，在包里稀里糊涂一陣好找。

一張紙片飄然落下。

楊久安在一瞬間變得比梁小小還無措。

六

趕緊送到危重病房！看到萎縮成一團的蘇墨，冰冷的白大褂發(fā)布號令。

蘇墨最討厭醫(yī)院，林若洋也是。

他們的童年，無一例外全是在這個可怕的地方度過。對他們而言，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莫過于在一個漆黑的夜里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在醫(yī)院。上帝保佑，林若洋遇見了蘇墨，于是生活不再那么令人恐懼。因為遇見了那個漂亮的小女孩，小小的他甚至認為幸好他還活著。

他記得，也是一個雨天，那孩子被送進急診室，再也沒有出來。那孩子在被推走之前一直在看著他，甚至在用眼神鼓勵他——明明去手術是她啊！可是她知道，他是不能失去她的。

他們都以為對方死去了，但是他們都拼命地活著，并且驕傲地為自己不斷地套上光環(huán)，試圖掩蓋最深處的悲哀。可是當秘密被告知天下，所有的努力都付之流水。

情何以堪！

這世上的人是多么的殘忍啊！

除了上次以為失去蘇墨以外，林若洋再也沒有哭過，寧愿冷眼看這十年的冷暖。

那么，這次呢？

音啊，音啊……常惜音突然驚醒，淚流滿面。那是蘇墨的聲音，仿佛從最遙遠的地方飄到常惜音的面前一樣，常惜音怎么能夠不識這個聲音？可是房間里一片清冷，沒有蘇墨。到處找她，可那個孩子就好像人間蒸發(fā)似的，完全沒有了蹤跡。蘇墨怎么會拋下常惜音離開呢，她不會的啊！常惜音的心一點點的糾緊，受了那么大的刺激，蘇墨她會不會出事……

笨蛋啦，我在這里啦！

常惜音顫抖的身子猛地僵住。蘇墨抱怨的聲音聽起來倒像是福音。她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發(fā)現(xiàn)只是一片空氣，可是她又是那么迫切地想要看到蘇墨。終于還是，回首。

長而卷曲的頭發(fā)披散在肩膀上，淺藍色的翻領襯衫，長長的袖子被捋到小臂以上，墨黑的眼眶里深不見底，卻泛著笑意。那件淺藍色的翻領襯衫，是她送給蘇墨的。蘇墨沖著常惜音安靜地笑著，安靜得好像是幻覺一樣。

下一秒，蘇墨就被常惜音緊緊地擁在懷里。

一直以為，她是蘇墨的依靠，原來她錯了，蘇墨才是她的依靠。沒有她，不遇見她，蘇墨還是蘇墨，還是堅強地活著，可是遇見了蘇墨，常惜音就再也不能失去她。這種附屬關系，原來一直是她弄錯了。

你的身子，為什么這么冷？

嗯，好冷。音啊，我喘不過氣了唉！

你去哪里了，我到處找你，到處找也找不著你。常惜音第一次帶著哭腔和蘇墨講話。

沒有回答。蘇墨把臉藏在常惜音的頭發(fā)里，深深地吸氣。最喜歡你頭發(fā)的味道了，總是那么香，我才不要忘記呢。你記不記得第一次遇到我的時候，那該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我記得呢，你擁抱我了，那是我第一次被擁抱呢！——作為一個被遺棄的孩子，沒有人關心過，沒有人在意過，即使是后來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并不是無父無母，可那又怎么樣呢，他們還是再一次無情地拋棄了我，甚至連看都不愿意再看一眼。我是他們的孩子啊！怎么可以那樣對待我！如果早就要拋棄的話，何必生下來呢！把錢給我又怎么樣，我要的從來都只是像這樣的擁抱啊！他們?yōu)槭裁淳褪遣幻靼啄亍?/p>

不要說了。常惜音的聲音顫抖著，抱緊了懷里哭成一團的蘇墨。多么危險，常惜音突然產生一種可怕的恐慌。蘇墨從來沒有這樣過，即使內心有多么痛楚，她也不會像這樣說出來。

其實我很羨慕夏旭，甚至有點嫉妒她呢。她擁有那么多我沒有的東西呢！她可以在母親的懷里盡情撒嬌，她可以抱怨父親的嚴厲，她可以親吻他們的臉頰……可是為什么她還是對我緊迫不放呢？她是我的親生妹妹呢，親生的呢。她和我的身體里，流淌著一樣的血液呢。

不要提起那個可惡的女人了。

蘇墨怔住，松開了手。仰首看常惜音，墨黑的眼里流淌著奇怪的神色，有些困惑。她是我妹妹呢，音啊，不要責怪她，她只是個孩子。

心痛如絞。常惜音狠狠地咬唇，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哭出來。這個孩子為什么就是要堅強、善良得讓人恨她！

你不要哭了。蘇墨的聲音輕得像落地的羽毛。

我哪有哭。

我聽見了。蘇墨笑，伸手輕輕撫上常惜音的心口。全都聽見了，在哭呢。

不許走了。

誰說我要走了，笨蛋音。她的眼睛燦若繁星。我好困啊，音啊，我想睡了。

她們擠在了床上，互相擁抱著。蘇墨很快便睡著了。常惜音卻心驚膽戰(zhàn)的不敢睡著，生怕她一睡著那孩子便會消失不見，再也回不來了。摸索著，找到一根繩子，常惜音把自己和蘇墨牢牢地綁在一起，這樣多好，這樣她就跑不掉了。于是，安心入眠。

是太高興了還是太悲傷了，常惜音竟然忘記了懷疑，在這個密閉的房間，蘇墨到底是怎么進來的。

我們家音啊，始終那么可愛呢。

七

醫(yī)生把蘇墨推出來的時候，她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

林若洋沒有哭，或許十年的風霜烘干了他的淚水吧。可是他難受得想掐死自己。

夏旭做了一個夢，醒來的時候卻什么都忘記了，枕頭上卻滿是淚水。揚眉，她對自己這種行為感到不屑，她也會因為夢而落淚？可那到底是什么夢呢？她不記得了。可是她好像一瞬間失去了什么似的，說不上重要，也說不上不重要，似乎是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常惜音醒過來的時候，有些迷茫地看到身上系著一根繩子，似乎因為害怕被掙脫，繩子被打了一個死結，一道又一道。可是綁了什么呢？心口突然一陣劇烈的疼痛，讓常惜音縮成一團不停抽搐。偌大的床上只有縮成一團的常惜音。常惜音哭了，疼得淚流滿面。

差點就忘記了那個對她而言無比重要得如同生命的孩子啊！她去哪里了？

恐懼不斷擴散，蔓延，仿佛早已成災。

梁小小記得。

楊久安忘記了。

八

你以為我死了么？蘇墨笑著拍林若洋的肩膀，轉了一圈，像翩翩欲飛的蝴蝶。

我認識的蘇墨，才不是那么脆弱。林若洋彎唇，揚起眉毛，有些淡淡的欣喜。

你分明認為我死了。軟軟的聲音軟軟地抱怨著。

沒有。斬釘截鐵。

好吧。不承認就算了。

我們去哪里？

隨便啦！

好。

林若洋背起瘦小的蘇墨，任由她長而卷曲的頭發(fā)擋在他面前，輕嗅著發(fā)間的清香。他要帶走她，去一個沒有別人的地方。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淡淡的溫暖透著衣衫傳到心間，突然脖子上涼涼的，領子也被濡濕。蘇墨只是默默地流淚，依舊不愿直訴她的悲傷。

如果悲傷真的可以被訴說。

九

楊久安走在路上，有些隨意地踢著路上的小石頭。無意間抬首，看到一個淺藍色的背影，長而卷曲的頭發(fā)披散在身后，隨著輕快的步子，仿佛是快樂的小鹿。不知道是什么力量的牽引，他愣在原地。

仿佛被什么重擊了一下。

你都沒有等我一起出門！梁小小抱怨的聲音在電話里響起。

誰讓你換個衣服那么慢？楊久安回過神，不耐煩地挑挑眉。

這么多年，大家都沒有聚在一起過，這一次當然要打扮好看些了。梁小小理所當然。就這樣了，我就到，拜拜。

嘟……嘟……嘟……

再抬起頭，那個淺藍色的身影早已不見。

沒有人知道楊久安為什么和梁小小湊成了一對，可是他們在一起走過了很多年。或許是那個傻傻淋雨的梁小小打動了他吧！又或許是那個從坐下來到吃東西到最后都在發(fā)抖的梁小小太奇怪了吧！只是那個他們第一次一起吃飯的片段，卻總是活生生被截走了一段，殘缺不全。

天氣明明這么晴朗，楊久安的思緒卻有些陰霾。有一種奇怪的讓人揪心的感覺一直在纏繞著他，可卻說不出是什么。直到看到常惜音的那一剎，楊久安的記憶才被打碎一個洞，流年才被生生剝開。常惜音穿著有些不合身的藍色翻領襯衫，天使一般的容顏，臉上卻沒有絲毫與老同學重逢的喜悅。

常惜音，我記得你最喜歡吃牛肉干了！那時候你總是往楊久安班上跑呢！

嗯。常惜音沒有反駁，默默承認。仿佛那些不是事實的話就是實情。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牛肉干，默默地吃著，抬首的瞬間，看了楊久安一眼。楊久安如石像一般立在原地動彈不得。那說的……分明是蘇墨，分明是她啊！

楊久安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么，卻覺得嗓子里干得要冒煙。

梁小小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穿著那件衣裳的常惜音，微微一驚，她下意識地看楊久安。他果然記起來了，過了這么久，他還是記起來了！梁小小的心有些脆弱的崩塌。她冰涼的手突然一陣溫暖，楊久安握住了她的手！

你來得比別人晚得多呢。楊久安淡淡地抱怨著，沒有再看常惜音，縱使心底一片驚濤駭浪。

謝謝你。梁小小一頭鉆勁楊久安懷里，不愿放手。上帝保佑，她的楊久安，沒有因為記起那個耀眼的蘇墨，離開她。

依舊是一片熱鬧。

蘇墨和林若洋是一起不見的。楊久安去查詢當年的學生記錄的時候，答復是，根本沒有過這樣兩個學生入學。

常惜音坐在角落里，專心地吃牛肉干。她知道，蘇墨，一直都在，從來沒有離開。她的蘇墨，怎么會拋下她呢！

我得好好活著。常惜音扯了扯那件有些不合身的淺藍色翻領襯衫，自言自語。

眼里突然就盈滿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