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與物

開始

什么時候，你問

是在什么時候？

仿佛要我把愛

從出生的那一天算起

我看到你，便朝你走去

愛在哪一天

就是哪一天

我也記不起來了

種子埋在地下

無人看見

種子沖出巖層

我們知道，種子沒有石化

床

在這個舞臺上

上演

生與死

睡和醒

五顏六色的夢

希望和絕望

當曲終人散

舞臺本身

并無改變：觀眾走散而它

留了下來

它——幾乎就是永恒

回聲

說過的話的

話

走過的腳步的

腳步

出現過的聲音的

聲音

你是誰

（——你是誰）

告訴我

（——告訴我）

影子

只有影子是真實的

聰明人從來不相信或主張

要人命的真理

（想想伽利略或哥白尼）

只有影子是不朽的

所以

永遠

不要

被那些

實體，和

光

欺騙

漣漪

擲向湖面的

一粒石子

濺起的波紋

一首詩刻在水上的意義

繼續旅行

幻想者

他的房子置于峭壁

開門見山，一出門

就行走在水上

他與陽光暴雨嬉戲

與飛鳥虎豹為伴

他在春天播下石化的文字

在秋天收獲幾枚堅硬的果核

幻想者，飲露

餐風

草地上

草地上仰臥的那人

他是誰？

一張報紙

蓋住了他的臉

在這個和風麗日的上午

我看著他

隔著一段距離

還有一層紙

—條河

涉過一條

漂滿石頭的河

我們進山

傍晚我們去鐵橋附近游泳

你穿泳衣的身體

成熟如多汁的橙子

我們在夜幕降臨的河中親吻嬉戲

多么遙遠

一條河已經干涸

它干涸的那一年，愛情才剛開頭

早晨的分行

愚人總要將自己弄成一個笑話

無能之輩總有一件事他會干成

活著，遲早你會聽到失道者敗北的消息

我從未這樣平靜：要來的來，要去的去

每當太陽升起，我對自己說——

世界是他們的，就算是吧，但我也看見過日出

感謝詞

感謝你們

如此善待漢語

感謝你們

編織出如此美妙的詩句

感謝你們送我詩集

從那么遠的地方郵寄或快遞過來

感謝你們

為詩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如果活得足夠長久

我將有幸見證

你們，這些終被時光追認的天才

木心先生

木心先生大器晚成

或者僅僅因為我們知道得太遲

江南的流水，異域的風物

一個藝術的信徒，自我流放

于世界廣大而陳舊的美

葉落歸根，最后

死于一個我們向往的死